萬歲殿。
滿屋有一群光鮮亮麗的妃嫔跪拜一地,珠玉迤逦,雲鬓散亂,氣氛冰冷得如同一潭死寂的深水,即使有秋葉凋零也觸不起絲毫波紋。所有佳麗無一人敢擡眸,全都顫抖着柔弱身子等着皇上的答案。
在她們的面前那個負手面對着衆人匍匐于地的年輕男人,一語不發,冷靜的神情散發無法逾越的傲氣,眉峰凝劍,薄唇緊抿,令人猜不透心思。
蒼翠冠,黑錦蹙金龍袍,腳上踏着綢緞赤黑舄,挺直的身闆,如青竹伫立雪峰,他的寬松長袖裏的手背處青筋四起,将威嚴匿于隐怒中,墨瞳裏是比霜更冷的寒,一遍遍地淩冽掃過跪在前首的女子身上。
元妃沈莊昭深埋着頭,&160;猶能察覺到皇上眸底的涼意。九鳳钗觸地,膝和額緊貼地面,一動不動地聽候下令。而在她的身後,是那些方才還聚集在身邊談笑風生取笑她人的妃嫔。
她們全部都如頹敗了的枯柳條,不敢輕舉妄動。
“皇上……”從内閣裏傳出熙妃虛弱的呼喊,皇上繃緊了鐵青的臉,目光愈來愈沉,遲遲不讓主動下跪的沈莊昭起身,時間緩慢過去,二人大有僵持之意。
“太後到——”門外高喊道。
沈莊昭聽到這一聲通報如逢大赦,身後的妃嫔都松了一口氣。皇上蹙眉望去,太後攜一衆宮人出現在了大殿門口,“母後?”皇上平靜地擡頭,他的語氣聽起來毫無意外。
太後站在原地久久不上前來,怒意深藏于對視中,把指尖上的鋒利牡丹金色護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裏,“皇上,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時候除了沈莊昭身邊的人以外,站着的妃嫔都紛紛下跪——“妾身拜見太後娘娘!”
頃刻間一屋之内,唯獨皇上和太後二人直立。
腳下邊都是跪拜的人。
這兩個王朝裏最具有權力的男子與女人。
相互對立。
目光交彙。
試探,戒備,壓抑,都在此時徹底爆發了出來。
氣氛變得異常緊張,就在殿外的長廊上,高德忠領着一個身披單薄流彩飛花宮女披風的少女神色匆忙地走進來,&160;因爲宮裝打扮也無人敢攔。沈淑昭壓低了臉,盡量低調地随着高德忠來到了皇上與太後所在的内室旁的長廊珠簾外。
即使是透過重重玉珠的側角看,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裏面的劍拔弩張。太後已經站在皇上身旁不知之前在說些什麽,沈淑昭不免感到一陣憂心,她看到太後深吸一氣,冰冷的語調裏不帶半分溫度,“可查清楚了?”
皇上嚴謹地望向她,“朕此事已命人查清,熙妃落水的事确實是元妃所爲。”
“當時可有其他人在?”&160;
“回母後,當時所有後妃們都在場。”
“是何人最先看見元妃推熙妃入水?”
皇上對身旁的近侍宦官使了眼色,緊接着領了兩個妃嫔自覺走上前來,視角被稍微擋住,沈淑昭移動了幾步,終于看清了那二位低頭跪着的妃子,其中容貌最爲出挑的一個竟然是——嫣嫔。
太後秋眸冷冷掃過二人低垂不安的模樣,“這不是嫣嫔和楊貴人嗎?擡起頭。”
擡起頭的嫣嫔秋水煙瞳裏滿是畏懼,她緩緩地看向太後,太後低沉問道:“你親眼看見元妃娘娘推熙妃入水?”
“回禀太後……妾身不敢妄語,隻是當時群貓爬于假山上兇神惡煞地圍住衆人,妾感到萬分害怕,于是回頭想看看熙妃娘娘處境如何,就看到元妃趁人不注意時迅速地遠離了池旁,而熙妃就正好往池中跌落。”
“嫣嫔,你言語有失。”太後打斷了她,“你隻是正好看見熙妃落水,何來确鑿證據證明确實是元妃所推?事情未塵埃落定之前竟用上了‘趁人不注意’之形容,你作爲最先看見的人,所言有失偏頗,接下來的話又該如何令人信服?”
“太後,妾身不過是……”嫣嫔慌忙解釋。
“你不必多言。滾下去。”
太後如此說道,這是她頭一次這麽嚴厲地對宮妃說話。“是,妾身遵命。”嫣嫔趕緊起身,忙不疊地退離了皇上和太後之間的戰場,太後繼續看向第二個妃嫔,“楊貴人,你可有親眼看見元妃推熙妃?”
楊貴人打了個冷顫,這個人沈淑昭認得她,不過是個始終是無名無聞的低位嫔妃罷了,隻見楊貴人唇舌打結地回太後道:“妾,妾身隻是……看,看見元妃娘娘離開了熙妃身邊,然後熙妃就掉下去了。”
“也就是沒有看到是元妃推她入水了?”
“嗯……不知……唔,妾身隻是看到元妃離得熙妃最近而已。”
“這麽說來就是沒有了——你退下。”
“謝太後。”
楊貴人退下時的神情好似經曆了一場生死劫,背後與手心全是細汗。太後鎮定地平視皇上,“皇上,既然無一人看見是元妃推熙妃下水,怎能推斷就是元妃所爲呢?這個無辜孩子還在這裏跪着,皇上,你難道忘了她是你的四妃之一嗎?”
皇上平靜地回道:“雖無人可表明是元妃推下水,可未必不是元妃害她下水。”
玉簾後的沈淑昭爲太後連連捏把冷汗,從皇上對太後的态度中她真的看見了一個陌生且高高在上的帝王風骨,一點情面也不顧。前世裏那些對太後孝敬溫順的場面,與此時的他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那麽皇上是何意思?”
“今日荷池邊因剛下了雨,青苔潮濕,腳滑是很常見的事。熙妃有孕本就不該出現在那種危險地方,卻和元妃單獨出現還落了水,本就引人懷疑。”
“皇上這話爲甚不去問問熙妃,她既知自己龍胎貴重,又怎麽能輕易去雨地濕滑的荷池邊呢?”太後特意說重了龍胎二字,這是隻有皇上和少數人才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皇上并不理會,“這事還是問元妃吧。”
這下沈莊昭終于得到了開口的機會,她緩而優雅地撐起上身,隐忍着委屈,楚楚可憐地說道:“皇上,此事真的與妾身無關!黃宦官引妾身與熙妃來到池邊賞花,熙妃在黃宦官面前挽住妾身的手不讓離開,待群貓出現以後,黃宦官轉身去看,妾身走遠沒幾步就聽見熙妃自行落入池中的水聲,這真的非妾身所爲!請皇上相信妾身!”
這個昔日在沈府受盡矚目與寵愛的嫡長女,如今在皇權的無情鬥争下,也成了可憐的犧牲品。在長廊外的沈淑昭看着長姐聲聲淚下地證明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陣後怕,若稍有個差錯,也許……她就成爲對面苦苦央求的元妃了!
“皇上,奸邪讒言,爲直以曲,憑黑指白。人主之患在于錯信讒言!元妃才入宮不久怎會對熙妃有欲害之心?更何況龍胎珍貴人命關天,又爲何要以衆目睽睽下推她下水的手段來謀害?望皇上明察之!”太後的态度斬釘截鐵。
“母後,朕自是深谙其中道理,隻是尚有一事不解,元妃爲什麽要遠離熙妃,留她一人在那容易腳滑的偏僻地方?”
沈莊昭模糊道:“妾看見貓出現,妾感到……十分害怕。所以才想起去人多的地方。”
“你怕貓?”
皇上挑眉詢問,沈莊昭不知該不該答,一時默然。然後聽見皇上冷笑,“這麽說來,朕送給你的那隻波斯貓,你的喜愛都是裝出來的了?”
此話一出,頓時語驚四座。
太後晃神,“你……”
沈莊昭忙道:“妾身沒有!”
“那你爲何看見貓就遠離了熙妃?難道不是應該因她有孕而關心她嗎?不應該帶她離開那裏嗎?”
“皇,皇上,妾身……”沈莊昭如被抽離了魂魄,珠簾外的沈淑昭唉了一聲,此時大勢注定已去,再怎麽掙紮都無濟于事!太後在一旁呵斥道:“皇上!元妃她那時怎會想那麽多?請皇上切勿将熙妃滑胎的事怪罪于元妃身上。”後面的話言下之意,就是熙妃有孕的事大家都明白,如今怎能把此算在無辜的人頭上。
這是太後給皇上的最後一次機會。
再被逾越。
兩人之間的裂痕将從此隔斷得更遠,毫無彌補。
沈淑昭無奈搖頭,可惜這個機會是沒有被挽回的機會了。
她知道長姐定是察覺出了不對勁所以想不動聲色地遠離,可是皇上的宏觀布局怎會有疏漏的一面?從那隻貓送到長姐身邊時,就已經開始了這場局。當一個人注定要被論罪的時候,就已然是百口莫辯了。
“也許你沒有推她入水的念頭,可留熙妃獨自面對假山上的群貓和易踩滑的濕地,你的本心莫說沒有這一絲盼望?此心比親手推人落水又有何區别?”
太後厲聲:“皇上!”
皇上停下了聲,沉默了有一段時間,接着是太後宛如霜凍前夜寒人的聲調響起,似是被薄霧朦住,和皇上的表情一樣看不透,太後幽深的雙眸裏帶着某種凝聚起來的決心,“皇上……你當真執意于此?”
沈淑昭的心仿佛被提到嗓子眼。
這是……攤牌了!
沈家和天家相輔平和的過去,從這一刻起開始發生了變化!
“母後,”皇上整個人都籠罩于背光的陰影裏,帝王的溫和淡笑中夾雜着一抹意味深長,“&160;朕是天子,前朝是朕當理之地,後宮也是容朕栖身和輔佐之處,皇後如今生病不能協理六宮,賢妃初得權,很多事都少了皇後當斷則斷的魄力,何況此事又關乎朕的愛妃性命,朕怎能袖手旁觀,将這件事全權交由賢妃與太後打理?”
他很聰明,沒有提及龍胎的事,隻說到了熙妃。
沈淑昭越來越控制不住心跳,親眼看着自己的家族與當朝天子産生了這樣的沖突,即使是自己生父沈泰生在此!恐怕也難以承受這般打擊!
“好,皇上,”太後收起了眉目的嚴厲,擡手傳人上前來,“既然此事關乎龍子,那就召太醫過來爲熙妃好生把一把脈,看看龍子究竟——如何。”
太後冷靜下來的花費時間很短,這也就是沈淑昭前世跟在她身旁很久的緣由,因爲太後她足夠的強勢、有魄力。
“是,這就去請朕的江禦醫……”
“用哀家的謝禦醫!”
皇上的表情出現微妙變化,太後捕捉眼中。早知熙妃有孕是假,怎麽會不防備着呢?沈淑昭一邊觀察着室内的情況,一邊留意門外的動靜。女禦長攜那位謝女禦醫趕至殿外,等她們經過時,沈淑昭出現在轉角偷偷攔下了她們。
“二小姐?”
“噓……”沈淑昭咬破了手指一角,溢出了殷紅血滴,她在女禦長的訝異目光下,趁四下無人輕輕點在了謝禦醫的指尖上,輕聲側耳囑咐:“點在手腕。”
謝禦醫當下心領神會。
然後她走了進去,爲内閣裏因溺水而蒼白虛弱的熙妃診脈。謝禦醫走過去爲熙妃手腕上搭上薄紗,以便診脈時不玷污到娘娘的玉體。宮女們把帷幔放下,然後從裏伸出一隻纖細美婦人手臂,謝禦醫爲她把脈,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妾有些把握不準,還請娘娘換一隻手來。”
床帳裏傳來熙妃的咳嗽聲,然後手縮了回去,又換了另一邊出來。謝禦醫把脈完後,起身恭敬可惜道:“娘娘确實有滑胎的迹象,龍子已去,氣息微弱,恐在今日必須要将它從中取出來,否則留在體内娘娘會有性命之憂。”
熙妃哽咽,“妾的皇兒……元妃啊,你真是好狠的心,爲何要故意将我碰撞下去?我甘願拿我的命換我兒的命,他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就走了,你爲什麽要這麽對我!”&160;
&160;内閣外的太後等衆人越聽臉越黑,尤其是太後根本已經掩飾不住眼底的厭惡與鄙夷。沈莊昭怔怔地跪在那裏,等着皇上的發落。皇上則是充滿了關切與痛心疾首。
屋内這些人的神情各異,動作不一,低頭的低頭,擔憂的擔憂,幸災樂禍的偷偷竊喜,事不關己的一臉冷漠,沈淑昭透過那扇綴滿珠玉簾的小門将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人,都是。
都是可怕的。
就像一副畫,定住了所有人的心态。
啼笑皆非。
最後她看見謝禦醫在太後身旁低聲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太後便不顧宮女阻攔沖了進去,走進以後直接掀開了熙妃的床帷,卻見熙妃微弱病虛一人躺在床上的模樣,太後頭痛得按住額頭,身子搖搖欲墜,立馬被旁人扶住。
沈淑昭轉過身,她不用想也知道謝禦醫說了什麽,定是因爲熙妃撩開帷幔時,手腕上皆無她點的紅色微小印迹,所以對太後說了“孕脈爲真,推測床上另藏其人”之類的話,然而皇上半天不進去想必裏面也沒有出什麽事。
高德忠站在旁邊還在揪心地探頭,可是她卻已經背身離開,失魂落魄的,永不回頭般地走遠。
太後大勢去了。
沈家大勢去了。
算計得再多又如何,一切怎争得過天家。
前世裏至少還留着沈家拌倒了蕭家、徐家,今生他們卻成爲了最先被開刀的人!何其的悲哀——難道重生後真的就因爲事情的諸多改變了原定的命運嗎?
也許,前世裏在她被被賜死以後……皇上就對沈家下了毒手。
一切原來都是命中注定?
沈淑昭離後宮此刻最是非之地越來越遠,她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的落寞,走到了空無一人的大殿外,她腳旁的積水突然泛起了陣陣漣漪,隻是一個恍惚,波痕就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大,模糊了原本清晰的人影。
她伸出手來才感知到,原來……是下雨了啊。
天又下起了雨。
沈淑昭在雨中慢步走至殿外,因爲才剛開始下,所以細雨還很溫柔曼妙,&160;她長望着可以從皇上的殿中眺望的京城,很久以前的一幕又浮現了出來。記得在京城她第一次出宮與衛央拜訪甄尚澤,于返途中遇險,那一刹那,她因爲擔憂她的安危而抱緊了衛央,可是許多很多痛心與美好的回憶卻湧了出來……就好像是,是一種隔世恍然永失所愛的感覺。
那段回憶她雖平日不常說,仍會深夜裏會拿出來細細品味。
若她和衛央真是曾經錯過的情人,倒也不錯呢。
隻可惜……她記得,她們前世的确是毫無交集的。
雨在霧蒙蒙的下,人在獨自惆怅。
“衛央……”沈淑昭對着無人的天邊喃喃自語,“我相信你。”
我會一直相信你。
不論皇家和沈家接下來會有什麽事發生,
但你說的那句“永遠不會傷害到我”,
我此生都将會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