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大殿裏面由屋頂至下貼滿了諸多的符咒,密實地封印着每一寸角落,蟠龍雕花柱上沒有留下多餘的任何空隙,沈淑昭小心跟緊衛央穿梭于其間,很快面前出現了一個高台,在它的正中央裏安安穩穩地擺放着一張褐漆古琴,一切與那天離開時無差——唯一不同的是,琴上貼滿了血符,就這樣陰森森地擺在那裏,冷光從殿外天窗射進來,仿佛被抛光一樣塗抹在琴身上,散發出幽幽的白藍光澤。

來到琴的面前,沈淑昭欲伸手去觸摸,衛央擡手阻攔下了她,“慢着。”

“怎麽?”沈淑昭不解,衛央握着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說道:“你體病纏身,還是讓我來吧。”

沈淑昭無奈笑了下,“可是這琴你我都知沒有鬼怪,我不可能會出事的。”

衛央卻搖了搖頭,意爲不行。

沈淑昭拿她沒辦法,隻得後退讓她過來做。衛央走上前,不出一會兒她打開了琴身,沈淑昭伏下身去和她一道檢查,她們發現在琴的内部構造奇特,機械錯綜複雜,絕非出自一般人之手,而且琴背面某幾處地方有指甲的抓痕,道道深嵌觸目驚心,就好像是有個人被囚禁于此一般,不得逃脫。

“看來此人想得萬分周全,即使衆人都認爲不吉利而不敢來察看,也總會有人提議檢查琴身,所以才把這裏面也做得十分駭人。”

衛央撫摸着抓痕,斑駁血迹直滲透進琴壁裏,沈淑昭看得寒意陣陣,倒不是因爲詭異感到害怕,而是對人心可以險惡到如此地步覺得唏噓感慨。

她細細思忖事情前因後果,顧嫔從美人晉爲嫔位比前世提早了一年,這是因爲自己出面幹預爲沈家拉得擁護納妃的勢力所緻,所以才讓家室不是特别出衆的顧嫔得以撿了個便宜,其實若沒有她的出現,顧嫔也會成爲嫔的,但在前世以後皇上新歡不斷她就逐漸沒了往日的風光,難道說隻是改變了命運的一個小點,所以顧嫔身上就承受了不屬于她命裏東西而帶來的懲罰?

沈淑昭愈想愈覺得心慌意亂,她也是屬于命運改變的人,自己會和顧嫔一樣嗎?算了,這種難說的事情想來也隻會擾亂當下的思緒,不如不去執念它罷。

她凝神回憶了一番顧嫔近期得罪過的人,元兇一定在那些人之間。

皇後,熙妃,賢妃,嫣嫔,玉嫔……這些人之中都極有可能。

究竟誰才是那個背後的人?

這時,在一旁将琴拆開的衛央喚她過來:“你看。”

沈淑昭走過來,然後衛央指着裏面說道:“這琴的做工精巧,隻要開始彈琴裏面的機械就會不斷運作,直至将血全部傾瀉出來,能做出這種機械琴的人手藝十分非凡,定是請了高人所爲。”

随後她試着撥動了一下琴弦,果不其然琴内部開始運轉了起來。

沈淑昭對技藝的精巧程度感到不可思議:“看來那些外面的抓痕隻是爲了吓唬我們,真正拆開以後隻能原形畢露了。”

“由此可以看出血琴的事的确是人爲所緻。”

“我們可以直接去萬歲殿回禀皇上了,”沈淑昭說完以後,突然一個念頭在心底閃過,她似乎想起了什麽,“等等,在此之前我們應該還需确認另一件事。”

“何事?”

“你随我來。”沈淑昭拉着她飛快走向外面的偏閣,離開大殿後外面的雨聲重新清晰可見,比之前的綿綿細雨下得更大了。

“你上哪去?”

“不會太遠。”

雨水從檐角濺下來,在兩人匆忙腳步旁綻出水花,偏閣這邊很是僻靜,幾株開在牆角的綠植在大雨中敗落着身姿,沒有一絲生氣,隻有陣陣的寒意。走到這兒以後,衛央很快明白過來沈淑昭要做些什麽,而沈淑昭繼續拉着她往一間小閣裏走。

陰雨的天空死氣沉沉,漫長的走廊隻剩下她們二人踏在木闆上的聲音,随後又很快被雨聲遮蓋住。

“你走慢些。”從身後傳來衛央溫柔叮囑的聲音,“……這裏路濕。”

沈淑昭手心裏緊握着衛央冰冷的手,但心裏卻慢慢變得暖和起來,不知爲何,她總十分貪戀和她獨處的這段時間,即使是在濕冷的雨裏,隻要兩個人遠離了後宮那片充滿了鬥争的地方就都算好的。

來到那間閣前,沈淑昭憑着前世協理過宮宴的記憶牽着衛央走了進去,果不其然,這裏面擺滿了許多宮宴上要表演的東西,有供投壺用的,有筆墨紙硯供作詩畫用的,也有琴具供來彈奏用的,她在其間左右尋找,終于在一架琴前停了下來說道:“就是這架!”

衛央看着這架沒有任何異常的古琴,它非常普通地待在角落裏毫不起眼。沈淑昭坐了下去,她給手指戴上旁邊備好的牛角,然後看向衛央:“我猜可能事情不止那麽簡單,也許是我多慮了,但也許……這才是本該發生的。”

說完,她開始撥動琴弦,彈的依舊是當日在宮宴上表演的那曲,衛央在一旁靜靜聽着,同時雙手團抱輕輕倚在柱上,她凝視着面前低頭彈奏已然沉浸其中的沈淑昭,不再多說一句話。琴聲扣人心弦,就如同那日。

沈淑昭開始唱起詞的後半部分,對面的美人面上既是流露出專注傾聽的神态,但也有幾分短暫浮出的難過,想必她是懂她的。

在偏僻的閣中,琴聲雨聲交融一體,婉轉承殇,在竹林飒飒間聽起來别有一番風味。

過了不久,樂音漸漸收入尾聲,沈淑昭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她觀察着琴身的變化,指下彈得也更謹慎了,突然之間,七根弦轟然全部崩得四分五裂——緊接着從琴頭至尾裂出了一個巨大的裂縫,仿佛有人提刀将它憑空劈成了兩半!琴身發出了極其磨人的斷裂聲!即便是宮宴上坐在遠處的人聽到也覺得刺耳難忍。

沈淑昭被琴斷裂成兩截驚得一跳,但在下一秒衛央很快就出現在她的身旁,并且問道:“受傷了嗎?”

“我沒事。”沈淑昭搖頭回道,然後她安撫着自己的胸口,雖然起伏不定,但好歹心裏的石頭已經放下了,她久久地望着這架琴,半晌之後才開口——

“我就知道,這裏有問題的琴……絕不止一把。”

衛央盯着面前這架崩裂的琴,默然。

沈淑昭冷笑一聲:“看來這預言是被多個有心人利用了,果然這後宮的女子都不會那麽簡單。上次元妃入宮時有熙妃滑胎陷害,這次有我入宮與顧嫔得寵,其他人想必更是坐不住了,若是此時不出手,還要更待幾時?”

衛央道:“如今隻剩從欽天監身上尋得答案了。”

沈淑昭摘下手指上的牛角,“我倒要看看,敢在太後與皇上眼皮底下想出這等毒計和敢借欽天監的預言陷害顧嫔的人,都長着何等歹毒的面孔!”

衛央這時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其中一枚碎片,她仔細端詳起來,“此琴工藝也不同尋常,恐怕整個衛朝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不會超過三個人。”

“一定是家世強大的人才請得起這等工匠,蕭家與許家都極有可能,走吧我們去回禀皇上,再問他關于昨夜巫祝受傷的事。”

沈淑昭說後衛央也颔首,于是二人一齊離開了甘泉宮,雨勢越來越大,她不由自主摟緊了身邊的衛央,因爲甘泉宮已成了人人避諱的禁地,所以周圍路上連禁衛軍都變得少了,而且還下着戚戚冷雨,更顯得清冷了。站在山道半路上,沈淑昭忽然望見長樂宮面前的路上有一列長長的妃子輿仗,正朝着宮殿正門不緊不慢的走過去,她心生疑惑,這麽早會有誰過來看望太後?難道是沈莊昭?

“走吧,再停留雨勢就更大了。”衛央撐着傘站在她後方說道。

“嗯。”沈淑昭回到衛央身側,挽住她的手,然後二人朝與對面相反的方向走去。六宮的宮殿靜靜地立在她們的身後,離她們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直至消失不見……

山間雲霧漫漫,清麗安甯。

此時若是從坐落在頂峰的人間仙境甘泉宮往下看去,一路穿破層層煙雲,與淅瀝微雨,那矗立在皇城後宮之中的長樂宮則看起來是如此的渺小,它仿佛籠罩在陰雨不歇裏憂心忡忡,尋不到一點出路。

其實沈淑昭猜測得沒有錯,那妃子的輿仗正是元妃沈莊昭的,而她也正是接受太後召見的。

沈莊昭忐忑不安地坐在轎子上,她對太後喚她前來的用意沒有一點準信,而且太後的性情她也把握不定,于是除了猜測以外,再無其他能做的。

輿車停在了永壽殿的門口,沈莊昭從轎中走下,然後走向了殿裏面,高德忠候在太後的寝殿門口,沈莊昭對他揣了分恭敬道:“中貴人,請向太後通報一聲本宮來了。”

高德忠的臉皮笑肉不笑,“元妃娘娘,太後就在裏面等您,還特意囑咐過無需任何通報,請娘娘随奴婢直接進去吧。”

“有勞中貴人了。”

沈莊昭道完謝後就跟着他一起走了進去,在過去的途中,她想起了阿母,然後再想起了沈家……這是她自出生起就背負着爲其付出代價的事物,然而當它面臨與自身沖突的這一刻,她又該如何抉擇?沈莊昭咬緊了下唇……她不知道面前究竟會有怎樣的事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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