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依偎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打算回去,宮内明燈稀稀疏疏,石路嵌上栅欄疏影,月明風清,好不寂靜。沈淑昭走至殿門口,忽而轉身,委屈道:“唉,回去沒甚意思。那宮女一見着我便喚我娘娘,怪聽着不适,進屋躺下的也是陌生床榻,做宮妃可真無趣,若不是這身份能擺脫江府與沈家,我倒甯願一直當個宮外粗人。”
衛央刮了刮她的俏鼻,“當了粗人,就别想娶本長公主了。”
“說得有理。”她朝對方擠眉弄眼,“沒有身份和地位,怎麽把公主弄到手裏?”衛央面一沉,“又說胡話。”
“冤枉,我哪一句不真?”
“你可是想再嘗嘗方才的滋味?”
誰料沈淑昭故意将頭湊上來,“來,長公主請便。”她一副笃定衛央不敢動的嬌俏模樣。說實話,衛央倒真不敢動。殿門口遠處木廊傳來幾盞微茫燭火長影,随後一群宮女宦官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這些都是看見沈淑昭回來所以去接主子的人。沈淑昭挑眉看向衛央,一種你倒是真的挑我試試的眼神。
宮女姗姗上前,屈膝行禮,“奴婢們恭迎娘娘回宮——”
沈淑昭趾高氣揚。
衛央神色凝滞。
這時身後這些人再度說道:“奴婢們拜見坤儀長公主。”
“免禮。”衛央揉了揉眉心,“……你們好好送娘娘回宮。”
“是。”他們完全聽不出這位長公主語氣裏有多少無可奈何。
“早些回去,别染了風寒。”衛央對沈淑昭輕聲吩咐,沈淑昭心裏一喜,難得她被這樣調戲以後還這般溫柔,遂嬌羞滿面,正想着怎麽回複她時,衛央低頭在她耳邊用旁人都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明日再讓你知道後果。”
後果?什麽後果?
沈淑昭慌亂了,然而宮女們過來簇擁着她令她不得不擡腳離開,到底是什麽?沈淑昭回頭一臉懵然,但是在衆人眼裏,這位站在殿門口置身橘光朦胧裏的美堪絕色長公主眸底寫滿了道不明的情愫,上揚的唇畔微小弧度裏既冷又狡黠,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麽。
殿門一關,沈淑昭再也看不見她的臉;幾步路以後,她自己也繞過了長廊轉角,離那殿門越來越遠。
此時有一名宮女怯聲對沈淑昭感歎道:“娘娘,這坤儀長公主真的好美啊!”
沈淑昭身邊的另一個宮女附和道:“對啊,有不同于以往奴婢見過的女子氣質。”
“奴婢看得都要臉紅了,竟美到令人羞愧難以直視的地步。”先開口的那名宮女說道。
沈淑昭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美嗎?”
宮女點點頭。
“臉紅嗎?”
再點頭。
“喜歡嗎?”
宮女連忙搖頭,“什麽?奴婢這種身份哪裏配說喜歡長公主呀,就算連當面贊美都不夠格啊!”
沈淑昭心情愉悅,“知道就好。”她擡手挑了挑年輕宮女的下巴,“就算喜歡,現在也晚了。”
然後她放下手繼續走路,宮女卻充滿了疑惑,喜歡不是欣賞的意思嗎?爲什麽欣賞會太晚呢?她本來很奇怪,但是看主子一臉開心的樣子,也就不再多問壓下了疑問。
回到寝宮,沈淑昭朝床榻走去,一進屋就喚道:“惜綠,本宮乏了,爲我梳妝。”這個名叫惜綠的少女娉婷身姿出現在玉簾外,看起來也不過十八歲的稚嫩模樣,她走過來應聲道:“奴婢遵命。”
緊接着,惜綠一面爲主子卸钗環,一面嬌滴滴關切道:“娘娘好辛苦,奴婢待會兒爲您捶捶背,您陪皇上在萬歲殿侍奉研磨這麽久,一定累壞了。”
沈淑昭笑笑,“不累,一會兒你去收拾耳室吧。”
“好。隻是奴婢很是奇怪,耳室又無人住,爲何娘娘總要經常命人收拾呢?”
“本宮眼裏容不得沙子,稍微沾點兒灰就忍不住。”沈淑昭一臉嚴肅,“所以得好好注意殿内的打掃。”
“奴婢知道了。”
“去吧。”沈淑昭騙她過去以後瞬間松了一口氣,這人是她前世常用的宮女之一,因爲年紀相近且天真爛漫所以時常留在身邊伺候,也正在于她容易被蒙騙,沈淑昭才把内寝的事交給她。
爲了制造寵妃的派頭,皇上經常翻白露宮的牌子,但是他進來以後就直接去耳室,以前沈淑昭還會很不好意思地問一下他是否要睡主室而自己睡耳室,皇上則很有風度地謙讓了,半夜裏,她經常聽見從耳室傳來出門腳步聲,皇上似乎很不習慣待在這裏,不是出去天明前再回來,就是直接消失不見。她很納悶,自己這個宮殿是有多讓他無法安然久待?
最後,她察覺皇上真的不喜歡這裏,想了想,也是,自己都不喜歡留在這裏,更何況明明有心上人與一衆寵妃的皇上?于是她委婉和皇上提出自己近來入夜易夢魇,生怕擾了皇上的清夢,無奈請皇上以龍體與社稷爲重,去别的地方就寝才能保證睡眠。聽到她這句話,皇上雖面上平靜,但是眼裏帶驚,有種你怎麽不早說的欣喜,“辛苦你了。”皇上拍拍她的肩,“是朕囑咐你近日通過後宮妃嫔暗察朝中勢力的事令你壓力大感到疲累了。”
“陛下放心,臣女不累。”
“好,那朕就先出去了,就不擾你清夢了。”皇上大踏步離去,速度就像一陣風。
沈淑昭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走了,室内隻留她一人愣在原地。
她啞口無言。
原來自己和皇上真是命中不合,八字有違,不論是前世還是現在,他們都不能坦然處之,罷了罷了,太後這般強勢教育壓抑下長大的人定是母愛缺失,喜歡從溫柔的小家碧玉身上重獲童年補償,自己雖容貌看着弱不禁風,但其實前世入宮一經太後提攜點撥後馬上化身無堅不摧的世人眼裏的奸妃角色,哪裏來的柔情似水可言?皇上會回避自己很正常。
沈淑昭想來寬慰了自己很多,于是她就安心去床榻上睡個好夢了。她所不知的是,皇上前腳剛離開寝宮,後腳就上了魏門等人送來的步輿,一切早有安排。皇上在輿上長舒一口氣,“魏門,從今以後都可以于此時來這裏接朕了。”
“怎麽?沈二小姐同意了?”
“朕的表現很明顯,往日夜裏的腳步聲都足夠讓她聽見。”
魏門笑了,“陛下還真是用心良苦。”
“朕不用心良苦能行嗎?”皇上慢慢擦拭着因走得匆忙而被厚重身袍悶出的細汗,“朕可不想再面對皇姐那張可怕的臉了。”
“噗。”魏門同其他心腹宦官笑出聲,然後他忍着笑意盡量正經道:“陛下,奴婢覺得有一處想不通。”
“什麽?”皇上闆着臉。
“長公主這麽美,陛下怎麽還害怕面對她的臉?”
“唉,”皇上皺了皺眉,“皇姐美歸美,生氣起來就不美了……魏門,你八歲就來至朕身邊,還不清楚她冷起來的脾氣嗎?”
魏門眼裏閃過一絲驚恐,“想起來了。”
“是吧。”皇上一拍手,“朕沒錯。”
“陛下當然沒錯……這二小姐乃長公主重要之友,陛下必須避諱謹慎點。”
“自從她入宮以來,朕已經受夠了背地裏被皇姐各種針對橫眉冷言的日子,”皇上想來眼裏滿是心酸,“現在好了,朕解脫了。”
“陛下不容易啊。”衆人附議颔首,衛央長公主的武功和脾性他們打小就領略過了,回憶不堪回首。
皇上罷罷手,“無妨,待朕明日擺些她兒時愛吃的糕點,再話裏話外暗示一番,皇姐就會再對朕好了。”
衆人心裏仿佛流下感動的淚水。皇上真是對長公主言聽計從啊!
“走,回寝宮。”
口令一下,步輿朝着白露宮的秘道前行。
天一亮,沈淑昭起身去永壽殿向太後請安,自從她入宮獲隆寵以來,蕭皇後似乎是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也許是因爲沒見過皇上對一個女子上心到近乎成了摯愛的地步,年輕如她自然心裏承受不住,于是就稱病回絕了所有前來想要看她笑話的妃嫔請安。
在太後那兒時,沈淑昭察覺出現在六宮妃嫔相處一派和睦,若是她真的是新進宮的小女子就算了,她今生待在太後背後見了不少請安時刻了,就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安甯。這些高位妃嫔的心中仿佛達成了共識:絕不争執。
于是就出現了嫣嫔誇玉嫔首飾成色不錯,熙妃和令嫔聊起了皇上近來的吃食喜愛,沈淑昭瞧着如此詭異局面,竟有種恍然置身另一個世界的錯覺。唯一能證明正常的隻有與皇後最水火不容的長姐了。
“哎,皇後娘娘這幾日一直稱病,這是怎麽回事?”她故意壓下聲音挑起話題。
長姐恍然大悟,“是啊,皇後最近身子不适我們卻忽略了探望真是不敬。令嫔,皇後近來可好?”
令嫔欣慰回言:“慢慢好轉了,元妃娘娘莫太憂心。”
沈淑昭不可置信。
她無法相信自己聽見的話——
長姐什麽時候和皇後“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