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章


白露宮。

玉簾外出現一張輪廓不清楚的臉,“娘娘,殿外良嫔來了。”出聲的人聲音極細,聽着極爲不舒服,是名宮女。裏面悠閑坐着的沈淑昭刹那收斂了神色,她警惕地打量着對面的人,語氣淡漠,“知道了,讓她進來。”

簾外模糊的身影應了是以後,就退了下去,從始至終都沒有踏入寝内半步。這是沈淑昭的要求。因爲這名宮女正是前世太後的細作,她花了一年才得知真相,其實查出人不難,難的是意識得到此事。正因如此,她才在那天恍然覺察出自己置身于充滿布局與沒有自由的囚籠裏,一舉一動皆在太後的眼皮子底下,在沈府決定将長姐送入宮後,籠子的束縛更加緊密了。是做砧闆上裝作不曾所知的待宰羔羊還是決意去放手一搏?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選擇,沈淑昭毫無疑問地選擇了後者。

待那名宮女離開了好一段距離以後,沈淑昭才快步走至木窗邊,她掀開帷綢邊角,良嫔的步輿已出現在殿門前。她滿腹疑惑,良嫔不是已經去了承乾宮了嗎?怎會還來自己的宮裏?自己的宮殿可是離元妃乃至她自己的宮殿都要偏遠啊。

她站在木窗邊注視,瞧見良嫔手腕上的珠飾稀有,華貴動人。沈淑昭隻得才感慨長姐真是好舍得,前世她在後宮連連擊敗勁敵後才能享受到這些,嫡出果然就是不一樣,即使無寵無勢也仍能享得錦衣玉食、萬人之上的尊貴生活。

良嫔攜一名貼身婢女出現在屏門外面,“妹妹。”她親切地對沈淑昭喚道,絲毫沒有白天産生尴尬的生疏感。

“良嫔姐姐這麽晚了怎還會想起來妹妹的寒宮?”沈淑昭臉上将一切異樣消去,笑臉相迎,“惜綠,去奉些茶水糕點來。”

“自然是因爲想來見妹妹。”良嫔自然地坐在她面前紅梅案幾的另一端。

“若早些命人來通報,妹妹就會候在宮門前恭迎了。”

“傳宮人過來太麻煩,走上這麽長一段路隻爲稍一句話,怪累人。”

沈淑昭抿唇微笑,“還是良嫔姐姐懂得體恤下人。”

其實她方才是在試探良嫔是自己決定過來,還是元妃挑撥離間後的勸使,這些她都不得而知。而良嫔沒有正面作答,也就打了馬虎眼過去。

“妹妹爲何口口喚妾爲良嫔姐姐?”她面前清麗的美人忽而嗔道,“以前你都不喜加位分的。今個兒倒顯得你比我低一位是似的,你我同爲嫔位,你又前途無量,日後誕下皇子晉升爲貴妃,妾身哪裏有資格聽你這般稱呼?”

“早一日入宮豈有不敬之理?”

“妹妹太懂規矩了。”良嫔拿她沒法子,溫柔曼聲,“但在宮裏頭,不比外面府裏,人皆以位分爲大,難不成妹妹已居嫔位,還要對才人美人恭敬謙卑嗎?”

“禮數如此,但她們入宮久遠卻不得寵,本就天不如人願,妹妹何必再爲難她們。”

“你就不怕她們欺負到你頭上?”

“唯有身子薄如紙翼的老虎才怕,姐姐可曾聽過螞蟻能在牙象身上爲所欲爲?所以姐姐别把皇後和熙妃等人想得太可怖,她們并不會刻意爲難任何人。”

她在良嫔面前不曾展示過柔弱一面,畢竟她們初遇時自己就是太後謀士的形象,可能也因爲這樣,柔弱無助的良嫔才對自己如此依賴。言及至此,她又話鋒一轉,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詢問道:“姐姐不信可看承乾宮裏元妃娘娘是如何待事的。”

“元妃娘娘……”良嫔陷入了回憶,“她爲人很是親和。”

“元妃性子熾烈如此,其他人更是。所以姐姐别再久居自己的寝宮裏,應适當出來和嫔妃們接觸,不然姐姐有朝一日病了,宮中都無人可知。若那時妹妹忙别的事,過了段日子才得知,豈不是心裏有愧?”

“妾知道了。”良嫔被她說得面紅。

沈淑昭心裏卻起了芥蒂,她不知元妃在承乾宮裏都同良嫔說了什麽,就算什麽都未說,日後她們照樣有時間相見,那時良嫔還會無條件喜歡自己嗎?元妃擺明了要來同她搶人,就如同兒時搶一個玩物,偏偏被搶的那個人還毫不自知。她心底憐惜地歎氣,良嫔當真不适合後宮,前世裏被人陷害悄無聲息逝世算得上預料到的事。

“元妃娘娘待你好嗎?”

她輕問。

良嫔被她恍然一問有些措手不及,“娘娘她……自然好。”

“那便好。”沈淑昭看了看她,良嫔若漸漸傾向于太後,她們始終會走向不同的路,若真有那麽一天,她能做的都做盡了,至少盡力挽留住了良父這個寒門清官女兒的性命。

想畢,她的雙眸移至良嫔妝容上,眉眼精緻,绾發華麗,的确比以前樸素簡單的束發要好看得多,于是她開口贊道:“元妃果然待姐姐好,将姐姐變得更美了。”

“所以啊,妾身從承乾宮出來時就等不及給妹妹看一眼。”良嫔起身轉了一個圈,肩上的紗綢輕盈似霧,純真柔美,“妹妹看如何?”

“姐姐又糊塗了,”沈淑昭微微搖頭,逗她道,“給妹妹看有何用?應當讓陛下看見才是。”

“啊,也是,也是。”良嫔讪讪坐下。提起皇上,她的反應總如此。隻是在這個反應下,她眼底的光不易察覺地黯然下去,可無人看穿。沈淑昭見她這樣,忙推了甜果子在她面前,“你嘗嘗這個罷。”

良嫔撚起荔枝輕含绛紅口中,甜意在其裏彌漫,她面上的低落才稍減弱了半分。“姐姐,你也總該爲自己和母家着想了。”沈淑昭端起瓷杯品了口淡茶,在間隙她窺探了幾眼良嫔的神色,“朝中目前分勢明顯,新帝登基後逐攬權勢,是時候提拔一些爲官清廉正直的人了,你阿父做了那麽多年得罪高官貴門的刺史,可有想過升階?”

這是她第二遍問她了,上次的時候蕭府還未得真正翻案。

那時良嫔的父親隻是在翻彈劾蕭府的舊錄上出力,并沒有分得半點好處,因爲太後的承諾在皇上的打壓下化爲泡影,所以這一次良嫔略微遲疑,“家父做了很久的刺史,得罪的早已得罪盡,妾身不求家父仕途無憂,隻願他一生平安。”

“你不在宮中過得好,他何來的無憂平安?”

“可……宮裏有皇後熙妃存在,皇上心有所屬,妾如何奢望龍恩?”

“姐姐,你還是太單純。”沈淑昭目光憂慮轉向長窗,“你在宮裏過得如此,宮外阿父得罪過的人明白了此點,倘若正好也有女兒在後宮,你往後活着的日子會很艱難。”

“妾身明白。”良嫔幽幽道,在沈淑昭不看她的時候,她的神情鎮定得宛如一尊石像,眼底深深鎖着對面人兒的映影,聽見她繼續深沉說道:“所以……妾身從不惹是生非,想來那些人也無法找到下手的時機,妾每日在宮裏過得冷冷清清,倒也落個自在。”

“六宮人多複雜,你每日每夜提防不如自己尋條出路。”沈淑昭委婉提點,她記得前世裏她殁了連名字都未記上冊,無人問津。

“妹妹以爲妾會尋哪條出路?”良嫔突然問道。

沈淑昭心裏全想着她不久後就落湖溺亡的事,被這樣問一愣,繼而她隻能怔怔回道:“你作何選擇,妹妹都不能妄加評價。”

“莫非妹妹覺得妾是會投靠旁人的人嗎?”

“這……”沈淑昭詫異,良嫔的心思比她想得要敏感得些,想來也是,細心的女子是能察覺出對方輕微的情緒。最後她無奈答道:“姐姐莫多想,妹妹從不懷疑過你。”

“妹妹放心,妾絕非不懂報恩之小人,縱使皇後和熙妃如何得勢,妾始終站在妹妹這邊。妾即使不問世事也嘗盡了宮裏的人情冷暖,才更深知真心的重要。”良嫔言辭真切,沈淑昭伸手安撫地握住她,回道:“妹妹也是。”

最後,輾轉好幾次才脫口:“你定要多多留意些。”

良嫔嗯了一聲,随後她平靜望向窗外,“妾看夜越來越涼了,是時候回去了。”

“妹妹送你出宮吧。”

“不必了,太擾累你。”良嫔掀起屏門前的玉簾,側身對她露出一抹善解人意的淡淡笑容,“你歇息吧。妾身告辭。”

離去的良嫔,背影單薄,人影在月色下勾出纖長非人的輪廓,沈淑昭在寝殿内看着她向暗處走去,她不知的是,良嫔的臉色在陰影裏慢慢由平常自若變得冷峻寒意,同樣的妝容,不相似的眼神,宛如換了一個人。

“娘娘,上步輿吧。”黑暗中婢女扶着她上去,良嫔面無表情。“奴婢擔憂多一句,沈嫔可有因今早的事怪娘娘啊?”婢女眨着眼睛問輿簾内模糊不清容貌的人。

“沒有。”簾中人兒唇畔微動,聲音輕柔,“雖試探了一些,但還是總歸相信本宮的。”

“那就好,沈嫔娘娘看上去就不是那種心氣小的人,若是爲這種事傷了情誼,可一點也不值。”

“回宮吧。”說完後,良嫔慵懶地倚在輿座上,她細細回想沈淑昭今日同她說的日後諸多憂事,她真當她從未想過,其實她豈止想過,日夜都在想。當她奉命初入宮闱以後,才明白原來不僅隻有貌美才能獲得權勢,沒有身世什麽都不是,名門世家的庶女再過得艱難也比她們這些寒門嫡女要好。早日認清了這點,她就知道自己的位分隻能升到嫔位爲止了。如果不是太後某日突然下旨在官員千金裏選妃,她怎會來至這裏?

一切都是命啊,隻是爲何……良嫔攥緊了之前特意取下爲怕沈淑昭見之心存不滿的名貴玉簪,沈淑昭的音容相貌浮現眼前……爲何沈淑昭總是過得如此順風順水,身處極端劣勢,也總能化險爲夷,扳得一局?她不懂。但她知道,那人的身上,充滿了太多她想尋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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