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第一百四五章


翌日,東方破曉。

二人,一床,一椅。鳳榻額上枕着散熱寒巾的那位唇色漸恢複血色,倚在椅上的則方睡沉沉,床案上擺盆涼水,案角有水漬痕迹,可見徹夜照顧的勞累。

時辰如約,宮女進來後卻沒有喚醒倆人。收拾水盆,拭淨滑面,最後悄聲離去,稍上門把,留皇後與元妃于屋内繼續安然入眠。

殿外,衆妃照常請安。

守門的宮女對早早前來的妃嫔委婉歉意道:“各位娘娘,皇後昨夜忽染秋寒,今晨怕是無法起身候諸位了。”

于是議論紛紛,尤其是嫣嫔等晚膳後拜訪過皇後的人,那時皇後看着十分精神,怎的說病就病了?

又有步輿在殿正門停下。

蓮步慢悠悠來至,步搖金碧脆響,面對得勢紅人到來,宮女随之谄媚虛僞相向:“沈嫔娘娘,皇後今晨突然病了,所以請安罷免了,難爲娘娘如此早至。”

生病?

聽見與前世不相符的突發事,沈淑昭下意識不将它當真。

好端端的,與前世走着同樣的生活,不可能說罷請安就罷請安。

莫非皇後已知陰謀敗露,遂索性閉門不見?

也不會,她非那種人。

抱着疑惑,沈淑昭随衆妃前去了長樂宮,向太後作請安禮。

永壽殿内,兩排花梨木交椅,唯獨空出了一個位置。

皇後,元妃,雙雙缺席于不同場次的請安。

沈淑昭按捺不住反複徘徊在空椅上的目光,這二人……究竟是怎麽了?

長姐手戴的繞情珠皇後定能識破,就在長姐領後的當夜,她們卻都規避了所有的請安,未曾出面示人——

沈淑昭愈想愈覺得,似乎哪裏有不對之處……

“沈嫔。”

太後在座上慈愛喚她。

“是。”沈淑昭及時回道,太後的吩咐是不能錯過的。

“你們先散了吧,沈嫔留下,陪哀家叙叙話。”

“妾身告退。”

所有人屏退,沈淑昭作爲太後侄女有充足的留下理由,她靠近太後,太後溫柔開口道:“年關将至,彼時宮内會舉行年會,你爲沈家唯一的寵妃,衆人的期望俱寄托在你身上,哀家會給你機會,讓你多陪陪皇上,你可得把握住。”

她對沈淑昭的器重可謂是超越任何人。

“過年時皇上會十分繁忙,你定要多說體諒他的話,哀家記得他喜食壽王糕、紹式八珍糕之類,你要親自下廚爲他送去,對了,他八歲左右很愛吃哀家爲他做的粟子粥,隻是不知他如今可還喜歡……你近日得空來永壽殿,哀家教你怎麽做。”

“太後……”沈淑昭面露難色,言不及它。

“嗯,怎麽了?”太後困惑。

沈淑昭雖流出怯弱,但仍是認真答言:“太後教妾身如何做,都莫不如太後親自爲皇上做。”

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太後陷入了獨思。

“過年本是以家爲先,而家内以父母及子情分爲首,太後是天子的阿母,這半年來太後與皇上卻因蕭家挑撥而出隔閡。妾伴随皇上身邊久日,明白皇上的心腸并非不會不顧母子情分的人,他雖與太後談話甚少,可心裏到底還是挂念着太後,隻是不知太後對他是怎樣想……若皇上在繁忙與朝臣的年事之後,得太後差遣人送來兒時的歡喜之物,說不定,皇上與太後的關系會因過年緣由而破冰呢?”沈淑昭誠懇道。

手被溫熱的掌心握住,是太後。她欣慰地看着沈淑昭,“能考慮至此,還是你心細。”

“妾身不過是說了身爲兒臣該說的話。沈府以太後作撐,太後與天子的感情才是首當其沖的,妾身爲妾室,在以孝爲天的衛朝,男女之情哪及得過母子情分重要?”

“好孩子,如今回想起來,哀家當日擇你入宮,真是做的最正确的選擇。”太後和善地說。

一模一樣的話……

沈淑昭的眼神不經意黯沉下去,前世,太後亦對她說過同樣的話。隻是後來,沈府力薦長姐入宮之後她們就起了裂痕,最終以她的失敗,走向了被太後賜死的結局。仇人,衛央的母親,仇人,衛央的母親……

她漸漸被憂郁籠罩。

太後向女禦長作了囑咐,然後偏頭向她道:“淑昭,你可以回去了,哀家許久未做膳食,手快生疏,需要回憶些事,幾乎都忘了當年是如何天天爲還是四皇子的皇上做膳的。”

“太後請忙,妾身就不多擾了。”沈淑昭說後,自覺躬身退下。

離開永壽殿,她每走一步,都顯得十分心事重重。

憶起昨夜——

當時皇上攜禦醫趕至白露宮,在衛央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小撮紅塊,色澤妖冶。“這是莫忘他們自繞情珠内部掏出的細小粉末。”沈淑昭向他們解釋道。

老禦醫上前翻來覆去察看,他們則圍在身後等答案。袖内掏出乘有酒釀的小壺,傾于樽内,酒香頓時四溢。随之而來的,是比酒香更濃的殊味,屋内衆人紛紛遮住鼻口,生怕吸了一點進去。

“你們且放心,隻這小殘塊,是揮散不出什麽的。”老禦醫安撫人心道。

“前些日取後送得太匆忙,所以隻鑒定出了此藥爲饒情珠,那麽它與宮中昔日出現的那味藥是否一緻?”皇上問。

“卑臣肯定,此藥與曾經用在李柔嫔身上的一緻。”

李柔嫔……

她的傳聞沈淑昭今世聽過不少,可其實她前世完全不識此人,重生入宮鮮少聽人提起她,若不是和長樂宮的宮人交好,她說不定還不知這人。而且聽說似乎這個李柔嫔是因使用饒情酒而失寵的,最後在封宮中以巫祝之術咒怨皇上,被太後查出來便下令血腥屠宮,那年裏裏外外躺了兩層屍體,凡是皇城内和她牽扯一點關系的人全被滅了口,這個慘案被埋封于内務府裏,對宮外閉口不提。

可沈淑昭看着皇上的表情,完全不像被毒婦暗害的模樣,究竟是怎麽回事?

“此物自那年以後被舉國銷毀,下了重懲規定煙花地界再不允用,蕭府如何能得之?”

“回禀陛下,繞情酒制造工藝繁瑣,非名醫不能爲之,而且配方從燕國流傳而來,若花重金請燕國名醫必能求得,隻是流傳途徑小,監察得嚴,隻敢名門貴族私下關門相用。”

“既是燕國的名醫,想來出了不少銀兩吧?爲了掰倒我蕭府真是費了不少錢财。”

“娘娘,這些藥引子其實隻要不遇酒,作用就不會大。您平日裏不喜飲酒,所以這藥不定就有用,更何況它不融入酒内,就隻會催生動情香,聞得越近越濃的人很容易身子發麻,不能動彈,煙花之地常給青樓女子服用,隻爲迎合客人的喜好。其實這些都是燕國宮廷的妃子爲了取悅燕王弄出來的,燕王樂于歌舞笙箫,享受酒池肉林,他才喜歡這等事。”

屋内莫忘等人露出不忍聽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令兩人動情,而是使一方情醉倒下……

皇上道:“大夫所言朕及諸位已聽清楚,今日之事就到此爲止吧,蕭皇後做出的此事誰也不準往外言,保密爲緊。”

“卑臣明白。”

下了這道口谕,皇上算是把蕭皇後捅出的事情瞞了過去,目前他們還暫未有動蕭家的念頭。

老禦醫走後,衛央示意莫忘他們也跟着退出。屋内隻留下三人後,皇上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冷笑道:“李柔嫔的事不過是場假戲,這些名門姓氏真當朕沉耽女色不能自拔嗎?”

“假戲?”她一知半解。

“唉……”皇上道,“朕接下來要說的話,也是命他們退下的原因,李柔嫔是皇姐手下府裏的一位貴族閨秀,武家出身,其父是鎮北将軍。當年母後需要武官勢力,遂看中了皇姐勢力裏的她,而她那時已有了心上人,彼此相愛隻待提親。母後欲把她嫁與沈府嫡公子作貴妾,她遲不肯就,一怒之下,母後便派人使那個年輕人走路遇劫命喪夜裏。因有母後相逼,無人敢向她提親,家族亦不同意出家,無奈之下,朕便借嫔妃之位暫時招攬她入宮,皇姐與朕本想着某日以病逝之由将其秘送宮外,好歹爲她的家族名聲落個體面。未料母後對令她得不到勢力的李柔嫔恨之入骨,繞情酒一事,便是從她身上開始。朕與皇姐力圖保下她,還于當初背負了不少昏君名聲,最後母後又陷害她使巫祝,欲屠宮洩憤,朕派人趁亂送她出宮,這才算有所了結。”

原來李柔嫔是這樣的經曆,怪不得前世從未聽說過她。

“她如今身在何方?”

“出家長白山,歸隐了。”

“是好地方,長白山上有皇陵,每年冬日皇室都需去長白山莊祭祀,這樣一來你們看望與照顧她就方便得多。那裏的梅花開得最美,她逃離了家府,逃離了太後,也許那片地方最能讓她靜養後半生。”

“心上郎君被謀殺,很快被逼嫁爲貴妾,這種經曆換在任何人身上,後生恐都會在抑郁裏而終不得快樂,豈會靜養後生?朕隻能給她留命,始終無法解開她的心結。”

唉……

同爲女人,太後爲何還要對李柔嫔這般殘忍?

沈淑昭始終無法理解。

半晌後,她在心底幽歎,身在京城,命懸帝王腳下,誰知深宮内,真正掌權的主子是以仁愛治理天下,還是以殘利呢?

“朕從未想過和母後争奪,真的。可母後爲同其他權臣鬥争,不得不犧牲很多無辜之人,朕隻能随在她身後,能救一個算一個……”

就這一句話,令沈淑昭堅定了今日,讓太後同皇上主動示好的想法。

所以,她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憶畢昨夜的事,她的眼前隻浮現出這樣的話——

百姓家,清官難斷。

帝王家,天神難理。

前世她和太後水火難容,今生太後竟對她起了喜意。

生與死,愛與恨,仿佛皆是轉變一朝一瞬的事。

當情景重現時,截然不同的結局擺在面前,她無法遏制太後那句體貼話帶給她的恐慌。原來,原來還是沒有徹底忘記過去的痛苦。

行走時不留神腳下路,沈淑昭下樓時忽然踩空,幸而有惜綠扶住,她才不至于掉了下去。“主子還好吧?”惜綠着急道。

“還好。”沈淑昭罷罷手。

惜綠不依,“主子狀态恍惚,需不需要太醫看看?”

“不必了,太醫又能看出什麽來。”

“可是主子的腳踝起了擦傷……”

“傻丫頭,這點擦傷算什麽。”沈淑昭對這個尚處豆蔻年華的小少女起不了責意。其實想來,如果沒有重生這事,她此時的年齡也不過十七,隻是現在,她已是成熟得過二十的心神,小傷着實不算什麽。

年長了,該思慮周全的就多了。

太後與她前世結下的生死之恨,今世她打算無論如何都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尤其是衛央。

她要帶着這個秘密,永遠守護至死。

若要問她爲何?

答案,早就顯而易見。

若衛央畢生的心願是使皇上與太後消除隔閡,若這樣能使她解開常年憂郁的眉頭終展笑顔……

她會傾力已赴。

她要,守住衛央的歡容。

甯願放棄所有。連帶仇恨。

此時,椒房殿寝屋。

日光刺眼而來。

夢魇被沖散。

眼前,是熟悉的明光;不熟悉的,是身處的這間屋子。

元妃緩慢睜開了眸子,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榻,但頭頂的鳳舞金刺繡清楚地提醒了她——這裏是什麽地方。

感到頭一陣發疼,元妃晃過眼去,似被霧模糊的景色逐漸清晰,床畔邊的長椅,黯梅襟花襦裳,倚椅而入眠的青絲披腰女人……

是她。

沈莊昭以爲自己看錯,可皇後就真實的在自己面前。

同時,她感到額上有寒巾的承重,在望向皇後,那守在這裏的模樣——

一切,似乎都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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