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雪莊行


“在相遇的第一世,你是沈家之人,我乃朝堂公主,你我本是無緣人,卻因母後欲培你爲後而結識。永元三年的宮市夜,你來我宮取遺落的練字宣紙,我恰巧不在,你取後便離去。突遇一陣風,卷起你懷中紙,在天燈漫天、落紙飛橫之下,我們于長巷相遇。當時的我念你獨身無助,便邀你共度了極短的時辰,去了不少去處,點天燈,逛夜市,雪亭飲酒……可謂相談甚歡,雖然此時的你已不記得了,但我始終銘記于心。

自那以後,我們才終于開始打破沉默,有了接觸。起初雖有突然靠近而帶來的想後卻之意,皇弟一開始也勸我‘務将你太看重,人是最道無常之物,哪日拔匕相見,最不可測。’但後來,你、我與皇弟三人對深宮殘酷有了共識,就像暴雨下緊緊依偎的浮萍,各有所了解。你是被逼無奈的庶女,我是遊離宮外的公主,他是沒有選擇的天子,我想正是因爲身處那段時間,才順其自然有了當時的接觸。

那時的你我正如當下,無話不談,非常默契,整個皇城無一處角落不爲我們曾去過。你常說,願有朝一日離開皇宮,去最平凡的青山隐居,享受大節時走入人群間,無一人留意的生活。當時永元三年,你我本以爲可以這樣長久安然無恙下去。

然而後來,皇弟苦于母後拿你來與蕭府相鬥,蕭府接連對你陷害也使你苦不堪言,終究在母後的隐瞞下,他們推倒了蕭家,很快下一個,即是掌有鳳印的皇後,和母後想要的天子之位——皇弟給你的一切,最後竟成了母後拿來對付他的利器。從此,我們三人漸漸疏遠,朝不如夕。

那年打了很久的仗,舊都洛陽與新都長安對峙洶湧,在戰争頭幾月我們事情被高德忠所察,無奈下我隻得先送你回洛陽,也就是皇弟所在之處。我選擇留在母後身邊出于兩個考慮,一是若赢了,我可有勢力護住你們性命;若輸了,我更無事。你走後,從那一别開始,就是兩載。

後來母後身邊出現了一個梁王手下的奇人,無所不能,洞察先知,我所做爲你們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他發現失敗了。甚至于我們之間的事,都被他察覺了。戰況很快急轉直下,母後将我囚于宮中,搶險破了洛陽舊宮,她要尋你,你亦知道。待到你我再見時,已是生死離别時。”

衛央徐徐說這段往事後,一切悄寂無聲,沈淑昭聽得入神,她忽感失言,不知如何面對。那便是遙遠的第一世?她緩緩坐下,坐在柔軟的床沿邊。“這就是我不知的那世?”她的顫巍音色像蘆葦般輕飄,末了,她看着衛央,隔錯時光、交相疊映,一束光從小窗映進來,把彼此身影變得夢幻得不真切。

“可我前世爲何沒有記憶,今生卻記得前世之事?”

“淑昭……這正是你第一世的選擇。”

“你是說,失憶重生是我的選擇?”

“你可知我們爲何能重生?靈魂輪世,肉身相同,能步入輪回者,必得爲其自身付出代價,折去陽壽。而相助重生者,更要付出同等代價,正如折壽測命一般,無人可平白無故享受已知的來日。令你第二世重生的人,與一直協助我重生的人,乃同一人——那就是母後之姊,過早離開第一世的沈甯妃,青婉姨母。”

沈淑昭陡然一震,此名字十分耳熟!自她今世開始服侍在老夫人身邊起,時常聽見提及,是被悠悠懷念的人,“原來我重生是因青婉姑母?!”可那是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人,自己第一世做的那未知的抉擇,怎麽和她有關呢?

“青婉姨母入宮時,人人都言母後因她氣急敗壞,故而小産。據禦醫說,流掉的正是皇子。先皇後久病不起,奄奄一息,母後即步入後位,沈家是有心讓嫡女成後,就在這敵對之間,母後與姨母卻分外融洽,渾然沒有外界所傳之樣。之後還有一初入宮的王美人與她們交好,王美人出身乃朝廷重臣世家,正是皇上的生母。那時候,在我眼中,她們是親密無間的摯友,姐妹之情濃于血,可是一切不知從何時起就變了,大概是自母後登後,姨母也冊封爲甯妃,王美人卻依舊是美人開始,不至一年,分道揚镳。

後來王美人難産去世,姨母不久染病離世,臨死前,将皇弟托付于母後,母後雖抱養過來,卻一聲不吭。我自小便看着美人肚子漸大,從第一月開始,直至第十月,安穩落地,再到他出世,抱于懷中,無一不清楚。我願将太美人的心願延續,她本就待我極好,甚至可以說與姨母同樣,而母後卻沒有那份心思,她把皇弟當做太子培養,但又不似太子。年幼時我不懂,長大後才漸覺,那隻是在養一個好聽話的傀儡。

皇弟敬重她,愛戴她,又畏懼她。因爲父皇年衰至離世的很長時間裏,母後是六宮裏唯一對國事有見識的女人。直至那年被我所撞母後下慢性毒給父皇,我便耿耿于懷,郁郁不得,爲了逃離這裏,我甚至提出了随征北疆。回宮後,母後在皇弟面前一番模樣,在我這裏待他又是一番模樣,心中郁結愈發厲害,我那時幾乎不覺活着是何滋味。

欲效仿皇弟奶嬷離世,我隻想聽天由命。最終夢裏出現了姨母,我想她是時刻在乎我的,否則也不會用壽命換取了新一世後,還與我心有靈犀。你走後第三日,我處理好萬全後事決定跟随你而去時,她再次于垂死之際出現了。她問我這世的事情,我把所有都說清,姨母聽到母後的事良久沉默。

我後問她,你去了哪。她搖着頭,說你已飲下孟婆湯,舊憶清算,所有事都忘卻,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已經是失了憶之人,等着投胎。我亦站在黃泉路下,聽着她說關于你的事,覺得天地都失了聲,頭發疼。我急匆匆赴約趕來見你,你卻早就決定走了,淑昭,你說我們究竟算不算有緣無分,命中注定要錯過?可我從未想錯過你啊。

姨母又道,她能使其一切重頭開始,雖然你失去了記憶,但好歹依舊是你們這幾個人。聽她說起輪世,我突然想起了母後身邊的那位知曉天地的奇人,我問她,是否此人也與你同樣?

她斟酌片刻,然後答道‘有可能’。我問他究竟如何做到不需離世亦可知因果,姨母道,自她懂事起,便常夢見自己有回到過去之力,哪日犯了錯被斥責,就在夜晚悔恨,翌日竟又是同樣的開始,夢過于奇特,問老夫人,得知自己出身之日星象生異,甚至逢隐士高僧登門拜訪,賜予号字。

直到她死前,才發現可以有重頭再來的機遇,于是氣數盡絕前,她決意回到二十年前,不願回首今世,她如今改變的那裏,沒有你我,更無母後入宮之事,而我們則隻是在姨母走之後的這段歲月裏,作無盡輪回罷了。”

無盡的輪回。

這五個字在漫長沉寂之後,才聽得沈淑昭倒抽一口氣,白霧立刻消散。“原來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半晌,她才說出這句話。心髒止不住的猛烈怦動,不僅爲撥去迷煙籠罩下的沉重過往,更爲她與衛央生生世世的羁絆。“那我以爲是自己的前世、其實是你我的第二世呢?重生又是怎麽回事?你不肯見我,我想其中另有隐情罷?”

“嗯。”衛央好似想起從前,面容慢慢凝聚冷峻。“第二世時,有更麻煩之事出現了。”

沈淑昭雙手不自覺抓緊了衣裙,等着她告訴自己前世那些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卻一無所知之事。

“第一世皇弟兵敗,我用自己的兵力換取衛朝安穩,令母後放心稱帝後才去黃泉見你,那時你的魂魄早就不再停留,至别去那一刻,我沒有及時赴約告訴你,我會過來尋你,讓你心灰意冷離開,淑昭,是我的錯。

即便三日後我跟着死了,但我深知你在那邊從昏等到到暮,無一刻不再等我想最後相聚。倘若你再堅持一下,我們便能擁有前世的記憶相會,便不會有第二世你什麽都不知的情形了。你寒心飲下孟婆湯,魂裏的今生記憶逐漸消亡,那一酒便是去了魂裏的所有,清婉姨母使你重生,你也什麽都記不得。我便是有時夜裏想起這件事,總覺難過,但若說怪你,是怪不起來的。這非你之錯,萬般皆命,怨不得人。之後發生的太多事,又是你所不知的。”

“衛央……”

漸漸鼻酸,沈淑昭微弱的喚了她一聲。

原來,原來沒有記憶是這回事。

那些仇恨,那些愛意,那些從對立走到知己的日子,都被自己親手抹去了。不相信她會來,被痛苦,恨,失望蒙蔽心間的那個自己,冷冷端起忘卻前塵的酒,一倒酒,二飲下,她仿似能想到當時自己的寒心,與執拗,是等得太久,覺得人世也不過如此了罷?

童年不幸,成年久活勾心鬥角,好不容易遇見一抹清亮之光、畢生所愛,卻在自己的手裏,與凡世的相逼之中,看着它親自枯萎,親自老死,無能爲力,無藥可醫,衰敗在手裏,注入的一世心血與愛被毀得徹底,才絕望得連信任都失去了。

沈淑昭,那時的你,定當是這樣想的吧?

可我該如何責怪你。

知曉一切的自己有甚理由責備毫不知情的自己?

從生離死别開始,你就應該做好了孤身離開的打算。可她既然趕着去見你,你怎麽就不多等等呢?

“對不起,第一世的最後結局竟是我辜負了你……”

“辜負?你根本無錯,也不必對我說這兩字。不論你去哪,我都會跟随你而去。縱是天涯盡頭,阿鼻地獄,踏破萬裏黃土長川,我都要把你尋回家。”

聽到這句話,沈淑昭一聲無邊歎息起,她别過頭去,“你叫我怎麽忍心……要你爲我這樣做?”緩緩起身,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屋内,終于停在雪紛飛的窗前,“原來我已是走過三世之身,這個皇宮竟是第三次踏入了?真長,長到就像後半生都困在了——但京城兒女,名門望族,有幾個能自如活着呢?你尋我三世,我卻什麽都不知,我該怪你太能忍,還是怪自己活着時握不緊與你的姻緣?現在過去的都過去了,誤會兩清,前緣得續,就像這雪覆蓋在了污穢之上,把一切不堪的痕迹都抹去,我不想去回憶痛苦了,衛央,我不想要痛苦,我隻想要你在這裏,和我白首,永生不離。”

如果,愛即意味着痛。多大的愛,就要承受多大的痛。

她是該明白的,無情不似多情苦,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

衛央随她望向窗外雪色,“第二世時,我想重新與你開始,随之卻發生了一件可怕之事,打亂了計劃。除了你、我及皇弟外,還有一人也重生了,不如說跟着過來——他便是之前梁王身邊的奇人,母後的新紅人,這件事影響了太多人,他雖看似助皇弟,然根本不顧皇弟之意,大有滅門沈家之意,我與皇弟在幾番試探中,便很快發現他也是轉世過來的人。”

“他是誰?”沈淑昭驟時緊張起來,這般能重生自如的厲害人物若久活于現世那還了得?衛央卻顯得非常冷靜,道:“你莫不信,因今生你與他接觸頗多,但現在無需多說。”

“爲何?”

“因爲他帶有兩世記憶的魂,被假象所迷惑,困于第二世中了。”

“難道我們第二世未曾相識都是因爲他的緣故?!”若說是一個想要滅絕沈家的人,不想天子長姐與沈家妃子接近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實在麻煩,他能知道第一世的所有事,憑借他自身之力,隻要他活着,就能預測我的一舉一動,所以稍微花了些時日,才把他的隐患滅絕。在那個第二世,他會活在長久的盛世中,有新帝登基,有我選出的得力護國将士,無一外戚幹政,四大世家皆被削弱,百姓贊聲一片,國泰民安,江山安穩。”

“若他不滿其他,又跟過來了呢?”

“晚了。”

衛央說。

“這裏,已經容不下他前世的魂了。今生的他因你的緣故,将會成爲他身敗名裂的開始。萬事具全,隻待他今生投過來甕中捉鼈。”

“真是……沒有料到重生原來有如此多的故事。我本以爲重生乃不可言傳的天意,是命中注定,原來一切皆是人爲。而且,除了你我外,還有更多人涉及其中。衛央,今生你的打算是何?”

“我的打算隻有唯一一個。”

衛央慢條斯理的走過來。

霜裙翩,冷音決,明眸睐,美人尖下,一枚額心朱砂紅勝血。

“淑昭,整個天下,都不會再有比我身上流着衛氏天子血脈、與母後沈族血脈,更令人臣服的登帝人選了。”

沈淑昭顫巍,确實無人可比衛央更适合主江山了——太後無異,士卒愛戴,說起來實在可行,她開始細細想來今生的每一件事,從皇上與太後作對,到皇上以昏君之貌示人,招攬良臣開始!無一不是做着退位的打算!而太後心腹李司直之死,正是讓衛央與皇上在京城附近部下新的駐兵,好伺機準備!

皇上不是想與太後争,而是想保住江山不在太後手裏毀掉啊!保住衛朝的辦法,就是他做出退步,讓太後去面對下一位新帝。

因之前她不知皇上真意,一直代太後做着仇對皇上的事情開始,其實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在算盤之内,天子之位順應民聲,必将退給另一人!

而李夫人的遺書,将會成爲太後的污點,所以最後隻剩下一個人,那就是她——

“衛央,你要做推翻暴君的人?”

“不止我。”她看着她,“而你,會成爲垂簾聽政的太後——”

我們,将成爲這裏最後的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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