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欽天監


雨連夜不歇。

後有一日,天子召欽天監入殿對風水測運,一年之計在于春,故而臨春初始萬事都變得更加小心。

自周靈台郎得寵起,欽天監這些個老頭子開始夜夜手執紙筆、圍繞渾儀勤奮觀起星宿來,就爲了能蔔出什麽以獲天子青睐。

當他們發現太白星連夜與月齊的異象後,便衆說紛纭,各執一詞。

議聲時常在局内響起,但排了周靈台郎在外,上回什麽便宜都給他撿了,這回可不能再這樣了,這些人算盤打得清楚。

周氏心知肚明,忍氣吞聲也不多掀事。

沈家也許久未曾找他,好似人間蒸發,再尋不上。

說實話,他那時也不清楚沈家出甚計策,隻知拿了銀子便爲人做事之理,照命行活。

後來得知宮裏出事的是寵妃顧氏,他沒多問,收了銀子換成它物,老實本分的隐藏下去,平日也不多顯富,就怕東窗事發。

日子可不好過,直到入秋安定下來,他才放松警惕。

如今天子召他們進殿,因着上次蔔出妖女一事,天子對他格外信任,所以獨留他下來探讨今年國運。

“周卿留下,其他人都退下。”皇上最後這話明擺着将其他人當成擺設。

春季本是吳春官正的權職,被收了不知哪位宮妃好處才得勢的周靈台郎頂替上去,他臉色一下子拉跨,很是難堪,半年積攢的怨念隐于寒臉上。

皇上卻再三揮手,“走罷。”

吳春官正悶悶不樂随其他人離去,全散後,皇上私下待周靈台郎明顯要好很多,甚是和顔悅色,“周卿今年可有蔔出什麽?”

周靈台郎決定要大作一番表現,遂繞渾象走了三圈,指向空心銅球,斟酌道:“回禀陛下,今月太白星異象是天賜征兆,陛下近日可都有哪些夢?”

“噢,有一夢很奇特。”

“何夢?”周靈台郎摩拳擦掌。

皇上心含諷刺,然裝出心有餘悸樣,竟有幾分像。“朕時常夢見一女子在寝屋屏風背後凝視朕,霎時陰風起,吹得人心底發涼,她不言一語,就在那邊哭泣,周卿何解?”

周靈台郎撚起媒婆痣上的那根須,眼往四下轉,揣摩起皇上的夢意。

“恐怕……恐怕,陛下,容臣細算一卦。”

“嗯,你算。”

随後,他繞渾象踱步沉思,空心銅球上刻着縱橫交錯細紋,每凸出的一點都象征着天上星位,銅球繞過橫軸,便是晝夜交替之時。“人間幾星,便照應天上幾星,天宮即另一個人間,所以星象爲上個人間給這個人間的預兆。陛下的星乃鬥宿,‘天廟’附近被暗星遮擋,象征災殃,所以陛下近日得注意安康,莫操勞過度。”

渾象下方的四根龍頭柱黑着臉,一動不動瞪大雙瞳,皇上緘默。

“再看這太白星,夜裏始終與月齊平,月乃陰,這便告訴陛下,陛下身邊會有女主智者前來,以爲陛下擔憂。”

“卿對星象的見解頗有意思。”

“老臣慚愧。”

“若說天即人間的鏡面,卿可知會有幾個人間?”

“這……”超出了他的認知,周靈台郎吞吞吐吐起來。

皇上一時興起,“朕時常想,若人世各有不同,是否會發生今夜的梧桐葉飄落,隔日仍在另世的樹枝上?”

“啊?”周靈台郎擦了把汗。

“朕也隻是聊賴之際想着作樂,卿莫緊張,且看這銅球,天地圓,地方棱,若依卿所言天宮既人世,乃浮生百态映照,那麽天外天可也另含人世,被第三世映照?”

周靈台郎有些悔恨自己說了那句标新立異的話,才惹得天子好奇心大起,跟他談起天馬行空事來,“陛下……這不合常理啊,人世百輪回,萬物生靈皆聚于此,這裏隻有一個天下,便是腳下的天下。”

他每說一句都在察言觀色,确定皇上無異後,才繼續忐忑說下去。

皇上并未生氣,許他也覺得不妥,“周卿說得有理。”

“陛下近日勿過勞,那噩夢便是鬥宿旁的黯色,待陛下養精蓄銳,鬥宿就恢複了明光,太白星的女智者也會來到陛下身旁,今年仍是大順。”他将所有都圓下去,至于夢中女子是何人,就看陛下自己作想了。反正六宮的事與他不可再有幹系。

“可朕總心慌,覺得女子似有錯冤。”

周靈台郎連忙跪下,心虛得手心全是汗,“陛下!這夢正是黯物在蒙蔽陛下!臣想陛下今月唯一的辦法隻有先請巫祝作法撐過去了……”

“卿說得對。”龍座上的男子仍是附和,“那便如此做罷。”

聽他這般說,周靈台郎立刻安下心,但惶恐卻在汗毛裏蔓延,去年顧氏血琴是因自己而起,平白無故葬送了一個家族,這筆仇債就這麽在命裏記了一筆,難道蒼天真的有眼,才讓天子做出這種夢?

不行,他必須要瞞過去!

這個世間哪有什麽報應之事,一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卿爲何看起來大汗滿頭?”皇上平淡飄出這句話,叫他很不好受。

“回陛下,臣隻是替陛下憂心,去年出了妖星,今年還被其他星蔽光,陛下的安康就是臣與朝民的心願啊……”說完,語氣竟顯得委屈,他眼角啜淚。

皇上端詳起這群欽天監帶來的渾象,對周靈台郎的表演不作反應。他用手指輕推銅球,星宿位置發生改變,刻有時辰的地方也發生移動。松手,那球再度落回去,星恢複原樣。“朕推它而去時,時辰便開始流逝,移它回來時,時辰又作倒退。可銅球就算留在原地,也不再是朕推它之時的時辰了,它來到了新時辰裏,是不一樣的它,雖仍在原位,可它已經去了别處。”

周靈台郎半張嘴,根本不知如何作答。他看着皇上凝望渾象,神态鎮定自若,不過多了分憂郁。

“周卿,你說天宮即人世,那天上世的人可以爲自己也是那唯一的世?”

“陛下,天上住的……是神祇。”他覺得皇上果然如衆人所傳,不僅昏了頭,更是接近半瘋。

“朕也知。隻是人有夢中夢,爲何不可有世外世?”

“呃,那如陛下所言,臣此時向陛下走來一步……”周靈台郎邁出步子,“然後,臣再退回去,就算是站在原來的地方,臣也已經,不在這個世間了?”

皇上淡淡望向他,“愛卿對世間的理解甚薄。世間所發生的的任何事,都是命中注定,刻在了時辰裏注定要這麽走。假使有扭轉乾坤之力,可回到初始,便是分出了不同時辰,你方才那舉不算再内,因爲你未曾改變過什麽。然你邁出的這一步,也預示你不再停留過去,時辰在走,時辰不會回頭,時辰最難尋。”

一種奇妙之感通過後背擴散至全身,周靈台郎覺得對面的皇上變得令人一言難盡,他知道他所言有錯,可就是挑不出哪裏出錯。

“你回去罷,朕今日就召至這。”

“是……”

緩了口氣,他急匆匆轉身,聽說前些日皇上還在殿中對宮人發火,砸了奏折,神神叨叨,他算是體會到了。

皇上撫着渾象,在身後獨自道:“此世非彼世,人在浩瀚天地間,不過是浮遊物,在淺水中掙紮,流向何方都是未解……”

聽見的周靈台郎立刻快步離去,幾乎是拔腿相奔。今天的事他是絕不可能對外說的,說出去那可是殺頭之罪,可皇上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哪來的那麽多世道理?隻要過好自己今世不就行了嗎?

在守門宦官的笑臉相迎,與“周靈台郎慢走”的聲中——

他逃出萬歲殿,逃出大宮門。

與這落敗而逃有别的是,吳春官正在回途中,受了新的召見。

吳春官正這人,比周靈台郎高一階,又博學多才,十分受人敬重,但去年周靈台郎不知收了哪家賄賂,陷害宮妃,踩着人血才提到今天的地位,他與友人對此十分不齒,卻又無可奈何。

皇上懲了顧嫔,撤了父職,聽說一直禁足着,真道好凄涼。

官場不順的他難抑心結,此時又得貴人召見,他心中忽想,莫非機遇來了?跟随宮女過去,看見簾帷後坐着一個女人,他隐約瞧見衣裳,可知不是宮妃,再聽宮女禀報,原來是……原來是……他突感狂喜,若是攀附上她,自己便再也不會受小人之氣了!

坤儀長公主,他聽聞去年宮宴就是她率先護下了顧氏,才免去了顧氏牢獄之災。

連熙妃謀害嫔妃那事,也是她出手相救的。

既是個不會受烏煙瘴氣蠱惑之人,得召便不會有甚險惡陰謀了。

而且在她背後,不僅有皇上……更有太後。

一旦被賞識,則是三宮之幸!

他連忙伏下身去,“微臣拜見長公主,願長公主千歲無憂。”

“起來。”

“不知殿下喚臣而來可爲何事?”他沉着應對。

這邊與萬歲殿那裏的緊張全然不同,非常自然。

“吳春官正乃太史局老人,想必對很多事已看透不點破。昔日周靈台郎收了他人銀子,才憑空造出妖女之事,如今他人生如意,顧家卻潦倒不已,吳大人可看得下去?”

她的話瞬間刺痛内心。

“這正是臣半年以來的心結……”吳春官正抱拳回禀,“天象本就是天賦神命,小人卻利用此行禍害之事,依臣看,他們才是邪星啊。”

更重要的是邪星還害得他在太史局日子愈發不好過。

“宮宴以來孤一直暗中調查此事,如今已有眉目,罪孽不應由無辜之人承受,大人可願詳聽孤的計劃。”内裏人回。

“老臣願聽其詳。”

說罷,他擡頭望去,見長公主輕勾唇,目光是那般自信,從容,甚含風度,就像坐在棋盤外,面對勝負已定卻并不驕傲,儀态蹁雅的棋手。

他不禁感慨,長公主不愧是身上流着掌權太後血脈的女人。

帝王家,每個人都不會簡單。

折扇置于掌上,衛央曼聲道,“此局,便是早就定了。大人隻需做你應做的事就可,聽候孤的吩咐,孤會保你得到天子賞識,不再受周氏壓制。”

“是。”吳春官正臣服于地。

換來座上的人滿意颔首。

去年,高德忠在得知妖女之事後,曾言過一件衆人皆知之事,便是占蔔的那位欽天監向來默默無聞,一直受制于博學多才的同行吳氏之下,今突然占出這等事,實屬不尋常。

他說得沒錯,周靈台郎的确不尋常,這是宮廷的陰謀。

然他的突然晉升,也帶來了新的改變。

人世猶如一盤棋,對于有的人,面前,脈絡清晰,棋子正在棋盤上有序行走。

黑子,白子,有條不紊地收攏着陣地。

此時,從黑暗中伸出一隻無比白皙的玉手,穩穩當當提着一棋子,然後無比鎮定的将其放在天元位,占據央位。

局勢被鞏固。

同時,又小尖于對手棋子。

傲慢睥睨,這般猖狂,卻仍然使對面無可奈何。

衛央在另一端拿着折扇,置身棋盤之外,不爲所動。

長達半年的謀略,終在一步步走向目的地。

最終,她優雅放下扇子,想起自己來這一世不過短短光景,今世與過去便發生巨大改變,實令人唏噓。

她注視着身前久跪的吳春官正,那棋盤中助力的其中之一。世間于某些人而言,時辰是流動的,它朝必然會發生的方向走去,但他們是時辰河流外的人,每走一步,都影響着流向。

時辰不再朝歸宿奔去,而是向他們走過的痕迹來,追随于這些人。

徹底的創造者,半個神祇之身。

淩駕于世間。

“大人請起,”她的冷眸裏刻滿了看破人世與時辰後留下的深沉,“今日,就聽孤慢談此事。”

半年。

謀略半年。

短短的半年。

正乃回桃林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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