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30


淅淅瀝瀝的春雨沿着樹梢散落而下,任嘉順着溪流灌滿水囊,看着不遠處迷蒙雨霧中的山巒,翻身上馬回了營地。

她率定遠軍出關迎戰戎狄,攔下對方去往魯陽關與袞州等地的兵馬,繞了一個圈将人拐回了龍泉關附近之後才給虞光啓遞了信,如今邊軍腹背受敵,拼的就是時間,她必定要拖住戎狄大軍,爲虞光啓壓制藩王創造機會。

戎狄雖說是心腹大患,想要徹底攻克卻非一日之功,當下隻能期望虞光啓早日平定藩王之亂,否則邊關一旦失守,隻怕朝中動蕩,她與尤安河苦心孤詣造就的局面瞬間翻盤。

邊關多個城鎮幾經戎狄洗劫,已經人煙絕迹,龍泉關雖說還能守上一段時間,但是城牆早已多處受損,加之許久未好好修繕,憑借守城克敵已然不智。

戎狄從去年夏天到今春,草原上幾經天災,因此此次南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勢洶洶,任嘉在最近兩次的交戰中已經感受到了壓力,即便手中有五萬兵馬也不敢妄言自己能順利抵擋二十萬戎狄南下,還好其餘關隘城鎮還留有不少地方兵馬,雖說比不上定遠軍精銳,但是總歸能攔上一攔。

如今定遠軍與戎狄争得都是一個時間,雙方幾次交戰如火如荼,定遠軍幾經戰火早已損傷不少,戎狄卻憑借關外鄰國的支持又壯大不少,任嘉心中有些擔憂,若是他們近期之内再不能轉圜局面,隻怕無論邊關還是徐州都不樂觀。

她必須要好好籌劃一番。

四月初,定遠軍同戎狄在袞州無雙城交戰,戎狄損失萬餘人退往魯陽關,定遠軍收複無雙城,一時士氣大振。

“将軍,我們此番得勝,爲何将軍悶悶不樂?”身旁副将見主帥神色凝重,分外不解。

“我們如今勝得艱難,戎狄雖說退守魯陽關,卻并未斷了南下的心思,定遠軍如今人馬不足,若下一次戎狄再來犯,隻怕再不會同今日一樣輕易死心。”任嘉從交戰開始就已心下沉重,雖說定遠軍戰場上作戰勇猛,但戎狄同樣不遑多讓,甚至爲了一舉克敵,作戰較之以往更爲勇猛,他們如今即便是勝,也隻是慘勝。

“再這麽拖下去,恐怕局面不容樂觀。”任嘉看着桌案上的地圖與沙盤,皺眉沉思,若非萬不得已,她絕對不願動用那個計劃。

“将軍,雖然現下形勢仍十分嚴峻,但是好歹虞将軍那裏也有了進展,說不定過一陣子就能收複徐州等地,到時兩軍會師,局面會好上許多。”副将心中雖擔憂,但是更爲信服自己這位主帥,隻要龍泉關不破,戎狄南下之途必然阻礙重重。

任嘉手指點着那被反複推演的沙盤,露出一個笑容,“再等等看吧,若是形勢還未好轉,到時再另作打算。”

在戎狄同邊軍交戰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激烈的同時,虞光啓在徐州等地也同藩王屬兵陷入了苦戰,遼王陵王等人據守城池,輕易不出城迎戰,虞光啓幾番攻城都收效甚微,一時間局面膠着。

尤安河看着邊關與徐州等地傳來的密報,心思沉重,若是再這麽下去,隻怕定遠軍全軍覆沒也攔不下戎狄,邊關戰火頻頻,如今就連元京都有些風聲鶴唳,更别提其他地方,隻怕所有人眼睛都盯着梁易雲的動作,一旦邊關失守,瞬間朝堂内外就會分崩離析。

在衆人心思各異的揣測中,五月中旬,定遠軍終于失利,任嘉當時正坐鎮魯陽關,聽聞定遠軍失利的消息心中歎息,果然這最後一步不得不走。

定遠軍失利的消息傳出的時候朝廷内外氣氛都緊張了起來,每日裏來尋尤安河的人越來越多,言語間都在試探梁易雲的打算,梁毅雖說心中擔憂女兒,卻苦于分-身乏術,如今他攜尤安河坐鎮元京,皇城司大牢已然成了京中最爲忙碌的部門。

定遠軍早已成爲戎狄的眼中釘肉中刺,中間幾番調兵遣将想要繞過定遠軍南下,都被任嘉帶兵攔下,幾次交鋒之後,心知定遠軍不除南下無望的戎狄大軍直接以泰山壓頂之勢連掀戰火,若非如此,任嘉也不會坐鎮魯陽關。

“當下邊關形勢艱難,若是有人想退卻,現在不妨直接退出,此番前去必然九死一生,如今還有機會後悔。”任嘉面目沉靜的看着面前定遠軍中選拔-出來的精銳,神态自若。

士兵們面面相觑,除了有幾人退出之外,其餘人等分毫微動。

“無論如何,本将軍必定竭盡全力保你們平安。”任嘉語調铿锵,一言既出擲地有聲。

六月初,昭日将軍梁易雲率萬餘人馬繞道魯陽關迎戰戎狄,以騎兵突襲戎狄中軍,連斬領兵三員大将,火燒随軍糧草,同随後聚衆追擊而來的五萬兵馬連番苦戰,一舉殲滅敵人三萬餘。

六月中旬,梁易雲率軍攻克戎狄據守重鎮萬年鎮,聯合地方兵馬拒敵于外,随即夥同袞州鎮守将領蔡遵、顔坦等人打下青溪縣城,滅敵千餘輾轉睦州,攻下睦州各縣。随後梁易雲率定遠軍主力部隊再度向西攻占歙州,十日接連剿滅戎狄多路兵馬,回師東線後向袞州進發,同地方響應兵将石生、陸行兒、裘日新等人占領婺州、衢州、處州等地。

戎狄幾番失利,接連大敗,整軍十餘萬追擊梁易雲與定遠軍,輾轉衢州、睦州、魯陽關等地,将梁易雲所部逼入草原沼澤。

“将軍,喝些水吧。”任嘉接過身旁副将遞來的水囊,慢慢飲下一口,如今草原已進入夏季,他們所經地區沼澤密布,若非曾經有過一次過沼澤的經驗,隻怕戎狄還未追上來,他們自己就先困死在這吃人的沼澤中了。

“我們還剩多少兵馬?”任嘉帶領定遠軍接連苦戰,總算徹底調動戎狄大軍同他們周旋,雖說其餘各地還有不少兵馬,但是已然不成氣候,心腹大患就在眼下,想必虞光啓能把握好這個時機一舉打破僵局。

“還有四千兩百人。”副将跟随任嘉輾轉多地連番作戰,他們這些人偶爾還能夠同地方守軍輪番歇息一下,但是主帥一路行來卻始終沖在最前,說實話,雖然他心中欣喜終于調動戎狄大軍同他們周旋,卻分外擔憂主帥的身體。

“雖然不多,但尚能一戰。”任嘉遠目望向她選定的最終決戰之地,終于露出了連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初平八年,昭日将軍梁易雲率軍同戎狄靡戰草原沼澤,借地利之便幾番偷襲,數日周旋後定遠軍被困于曲馬河灘,兩軍終于交戰。

陰風烈烈,河灘上屍體遍布重疊,漫漫沙石裏血流成河,未被沙石掩埋的屍體上空盤旋着幾隻秃鷹,斷了的長-槍橫亘在石頭縫隙裏嗡鳴不止,遠處厮殺聲還未停歇,空氣中的血腥氣越加濃厚,陰風開始怒号,呼喚着死去的亡靈。

任嘉額頭冷汗涔涔,手中所持雙劍早已不知去向,随意奪了一把屍體上的長-槍在敵陣中來回厮殺,出手之間橫掃一片。

曲馬河灘之戰持續了五天五夜,定遠軍早已在敵軍的人海洪流中盡數失散,千軍萬馬聲嘶力竭、刀光劍影驚天動地。

刀槍劍戈,呐喊喧嚣,鐵騎縱橫,馬蹄聲碎。

曲馬河灘已然成爲殺戮場。

任嘉在敵陣中穿梭自如,将潰散的定遠軍收攏至一處,如今緻勝的關鍵就是堅持,隻要能熬過這一關,徹底挫敗戎狄指日可待。

第六日,任嘉終于聽到了來自遠方的馬蹄聲。

她等的人終于來了。

連日苦戰的戎狄士兵在擂擂戰鼓中驚慌失措,恍然間周圍已遍布敵軍。

漫天遍野身着敵軍服飾的人潮洶湧而下,四散潰逃的戎狄士兵在圍追堵截之中盡數被誅殺。

任嘉攔下意欲逃走的敵軍主帥,長-槍帶着無可匹敵的鋒芒爆穿了他的心髒,在敵軍主帥憤恨不甘的眼神中,任嘉斬下他的頭顱,悍然立在原地,其餘人等早已潰敗而走。

這幾日兩軍交戰,這位傳說中的魔星女将讓戎狄全軍損失慘重,戎狄對梁易雲痛恨畏懼且膽寒不已,在已被大軍包圍的現在反而不敢再輕舉妄動。

此時夕陽西下,殷虹的血色鋪滿了曲馬河灘,天邊在夕陽的輝映下顯現出火焰一般的嫣紅,任嘉眨眼看了許久,才發現那顔色同裴元思養的雁來紅十分相似,心中有些記挂元京之中的梁毅與裴元思,他們此次成功拖住戎狄,想必元京的局勢會好上許多。

初夏的暮風拂過河灘與草地,帶來了些涼意,不遠處河面上粼粼波光搖曳,定遠軍諸人終于松了一口氣,此次大功告成,總算不負衆望。

被包圍的戎狄在不斷聚攏的兵馬中開始朝着草原的方向潰逃,慘烈的搏殺發生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以逸待勞的邊軍在戎狄筋疲力盡之時發動了總攻,越來越多的敵軍被無情的斬殺,無情的厮殺聲充斥了所有人的視野。

疲憊不堪的定遠軍在自己人的保護下慢慢聚攏到一起,作爲拖延了敵軍諸多時日的英雄,他們受到了身邊所有同僚的禮遇與尊敬。

定遠軍副将見身邊聚集了不少人,才開口詢問,“将軍呢?”

“将軍護着我們沖出戎狄的包圍之後就同我們失散了,你們呢?”校尉巡視了一圈身邊士兵有些擔憂。

“将軍中途帶着我們突襲了敵軍主營後就分開了,”有士兵啞着嗓子道,“我們還是先找到将軍吧。”

“我找到将軍了!将軍在那邊!”急匆匆奔過來的士兵形容倦怠,卻還是打起了精神,衆人聽聞主帥的消息,瞬間精神大振,急忙朝着士兵所說的地方趕過去。

飒飒暮風中,少女手執長-槍立在屍山血海之中,發絲随着晚風輕拂面頰。

“将軍!”終于看到主帥的身影,衆人心情大好,他們此番打得艱難,出征前萬餘人如今剩下不過百數,此時但凡能多看到一個同袍,都會覺得欣喜。

疾步上前的副将面色因喜悅變得通紅,待到近前腳步戛然而止,面色慘白一片。

逐漸圍攏過來的士兵本心中喜悅,待看到身邊同袍們異常的面色與眼神,這才堪堪停步,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将軍,将軍她……”那副将啞着嗓音試了幾次,才終于道出口中之語,“将軍同戎狄交戰受了重傷,我們必須盡快将将軍送回大營醫治,若是戎狄去而複返恐怕不妥。”

周圍圍攏的士兵在遠處傳來的厮殺聲中看着澀澀開口的副将,均不約而同沉默,許久之後才有人應道,“是了,将軍身受重傷,我們必須盡早送将軍回營,我是将軍親衛,理應護送将軍。”

“我也願意護送将軍回營!”

“我們一起!”

“我們回龍泉關!”

初平七年夏,定遠軍同邊軍協作大敗戎狄,戎狄起兵二十萬南下進犯邊關,三月後隻餘兩萬潰逃至草原深處,後五十年莫敢來犯,邊關安甯。

龍泉關定遠軍大營氣氛沉重,自從主帥同戎狄一戰身受重傷的消息傳來,軍中諸人莫不擔憂,軍中諸多将領本想探視,結果主帥營帳重兵駐守,嚴入嚴出,一時間不少人心下忐忑,莫非梁易雲當真回天乏力?

定遠軍同戎狄靡戰曲馬河灘之時,虞光啓率邊軍一鼓作氣接連攻克多個城鎮,藩王據守城池幾番被破,後龜縮在豫州、并州兩地,同定遠軍成掎角之勢。

收到虞光啓傳來的密信,定遠軍決意南下,梁易雲所部奉主帥之命沿七星河南下助陣虞光啓。

看着京中傳來的快報,虞光啓近日來難看的臉色總算好上許多,此番定遠軍聯合邊軍大破戎狄立下不世之功,他們也将藩王控制豫州并州兩地,兵禍已然消解大半,朝中諸人頻頻向尤安河示好,元京形勢大定,無論是尤安河還是他都心中快慰。

“将軍,昭日将軍所部到達徐州城下,請求入城。”書房外傳令兵中氣十足,将昭日将軍四個字念得分外響亮,虞光啓麾下諸多将領都曾經同梁易雲并肩作戰,關系十分融洽,因此聽聞他們阻擊戎狄成功之後立刻南下助陣均十分喜悅。

“哦?這就來了?”虞光啓心情甚佳,趕忙放下手中快報急匆匆出門,待出了州府時,定遠軍已入城,許多動作快的将領甚至已到了州府門前。

“你們這些臭小子總算來了!”虞光啓滿面紅光的上前拍着那打頭将領的肩膀,神色十分快慰,這些都是他相識多年的同袍,因此言談間十分随意。

“将軍,我身負主帥之命,能否找個合适的地方先談公事?”滿面風霜的副将露出一個分外勉強的笑容,沉聲問道。

“自然是公事要緊。”虞光啓見這人面色難看,心知恐怕事情有變,直接将人帶到了州府之内他平日辦公的書房才道,“這裏很安全,有事你不妨直言。”

滿面滄桑的漢子嗓音嘶啞,反複嘗試幾次後才終于開口道,“曲馬河灘一役,主帥靡戰力竭而亡。”

虞光啓頭腦頓時空白一片,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爲何秘不發喪?”

“當時戎狄未退,我怕事情有變,便謊稱主帥重傷,随後我率定遠軍殘部護送主帥遺體回了龍泉關,因軍中情勢複雜、眼線衆多,便令人嚴守主帥營帳。”高大的漢子将近日所行之事一一道來,眼睛中血絲密布,“因事關重大,我不敢輕信他人,便借故南下帶了主帥遺體前來,還望将軍海涵。”

“遺體呢?”虞光啓啞着嗓子問道,失卻同袍之痛,他這個年紀早已經受太多,卻還是不習慣。

“同冰塊一起放在馬車之中。”副将通紅着眼睛看虞光啓,“請将軍示下。”

“在我這裏不必擔心,夏日天氣炎熱,還是早日讓小姑娘入土爲安,”虞光啓沉默許久才道,“主帥既已爲國捐軀馬革裹屍,就通告全軍,無論如何,這是他們的主帥。”

“謝将軍。”副将抱拳許久,才轉身出門去了。

虞光啓坐在桌案前,猶豫許久,才一字一句将邸報寫完。

徐州城迎來定遠軍之後士氣大振,但一日之後定遠軍主帥梁易雲戰死沙場的消息瞬間傳遍了城内,就連護送“重傷”主帥前來的士兵都十分震驚,一時間整個徐州城陷入了悲痛之中。

昭日将軍梁易雲,殁于曲馬河灘之役。

尤安河收到邸報之後梁易雲之死已然傳遍朝野内外,看着邸報中寥寥數語和暈開的墨迹,他澀然一笑,“不愧昭日。”

梁毅剛從皇城司大牢出來就被刺眼的日光晃得眼睛發疼,看着身邊随侍惴惴不安的面色有些不虞,“發生了何事?”

跟随梁毅多年的小五眼圈兒發紅,見統領面色愈加難看,才哽着嗓子道,“統領大人,小姐她、她……”

“雲兒怎麽了?”梁毅面色肅然,沉聲開口。

“小姐她已戰死沙場。”小五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梁毅沉默着聽完,未置一詞,末了才帶人直接回了梁府。

小五心中忐忑,一路上幾番打量統領面色,均不見他面色有異,心中恐慌,卻不敢多言。

回了府中之後梁毅就直接入了書房,待到無人時,才顫着手翻開桌案上的書信,前幾日-他夜間發夢看到女兒坐在這桌案前寫東西,一覺醒來就發現桌案上了多了封信,心中雖然早已有感,卻不願相信,此時聽聞這個消息,隻覺得脊梁骨都被抽走,整個人再提不起半分力氣。

早知如此,當初或許該攔着你,不争氣也好,不成器也罷,好歹還能安安穩穩。

裴元思看着花房中四下散落*的花瓣,俯身撿起一片握在掌心,不守誓言的終歸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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