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心裏悶得慌。”
孫悟空嘴裏淡淡地說出這話之時，聲音落寞，蕭索的語氣讓這個孤膽英雄身上負一股沉甸甸的戾氣，将整個五行山都籠罩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淩亂氣場之下，更是讓淩空而立的紫霞仙子心裏一酸，體内一口仙氣松懈，一口氣險些沒提起來，差點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還是他，終歸還是他。在如此境地，受壓如來的五行山下，飲朝露，喝銅汁，吃鐵丸，卻并無怨天載道，并無憤世嫉俗，說出的隻是心裏悶得慌。好一個悶得慌！”
“這才是本仙子心裏那個大英雄，那個永不屈服，敢與天鬥的大英雄！”
紫霞看着孫悟空那蓬頭圬面，卻不失威風，睥睨天下的氣勢，眼睛裏已經癡了。
一個雲頭縱上半空，紫霞運足仙目眺望，隻見五行山方圓數百裏之地都被如來打下那一掌破壞殆盡，哪裏還有半分生氣，唯有離此不遠的白虎嶺尚有幾分綠意。
于是，她飛掠過去，從荊棘叢林裏尋找了好半天，将一身仙衣都挂着有些淩亂時，才找到幾枚酸澀的鮮桃。
“悟空他喜歡吃桃子，我就給他摘去，讓他解解饞，雖然這桃沒有蟠桃那麽多靈力，卻好過銅汁鐵丸。”
小心翼翼地兜着幾枚野鮮桃，在附近找到一處小溪洗得幹幹淨淨，紫霞取了一枚在嘴裏嘗了嘗。
“嘶！”
酸澀的味道險些讓她将自己的香舌咬落。
紫霞仙子暗惱自己爲何沒有事先從王母娘娘那裏讨幾枚蟠桃，眼裏有些悲傷。她頓了一頓。微微歎了口氣，在水中倒影裏，理了理散亂的發絲。面上勉強挂一幅笑容，才駕雲朝五行山而去。
“土地老兒，别走啊，陪俺老孫說說話兒。想當年，老孫在花果山稱霸，大家都得敬俺一句美猴王。當時也是母猴成群，雌獸相随。可惜。俺老孫心高氣傲，想打上天庭，去捉一個美嬌娘來當壓寨夫人。”
“土地老兒。你可知道，天庭仙子，美則美矣，卻嬌滴滴的。一個個都不像是跟俺老孫一起奔波過苦日子的。哎。俺老孫悔啊，當初俺老孫就不該大鬧淩宵殿。”
“什麽，不該大鬧淩宵殿？莫非，他現在後悔了，屈服了？想向玉帝與如來認罪伏法了！”
紫霞仙子聽到這裏，腳步一頓，兜裏的野果不知不覺地脫出手中，散亂了一地。她喜歡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不是一個畏縮不前的事後磕頭蟲。她決不容許孫悟空在這件事情上“變節”！
就在紫霞仙子準備袖手離去，怪自己瞎了眼。看錯了猴兒的時候，孫悟空的聲音再次響起。
“俺老孫當初悔不該隻是小打小鬧地摘幾枚蟠桃，喝點仙釀，吃幾粒老君的仙丹就算了，而是應該直接幾棒子好好敲在玉帝老兒的頭上，打醒那丫的。堂堂三界之主，居然讓西方那群秃瓢子騎到頭上來了，哼！這種玉帝，叫俺老孫去做，老孫也做不來。哎，土地老兒，别走啊，俺還沒說完呢，話說，俺在斜月三星洞……跑那麽快幹嘛，小腳小腿的，也不怕跌倒。”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孫悟空半閉着眼，哼着一個怪異腔調的小曲，讓趕來的紫霞險些笑出聲來。
“這才是本仙子心目中的悟空呢。”
她含淚笑着看向那個苦中作樂，外表蠻不在乎，内心卻寂寞如雪的男人，彎腰從地上将那幾枚野果撿起來，仔細地在裙擺上擦了又擦，這才輕輕地走了過去。
“給，新鮮的野桃。”
“咔嚓……”
半閉着眼的孫悟空咬了一口鮮桃，道：“土地老兒，俺就知道你不會丢下俺老孫跑的，這水果好酸澀，不過，好久沒吃過鮮果了，真香！水果？你，你不是土地……”
孫悟空擡起頭，看着面前這個容貌秀美，眼角還帶着淚痕的仙子，張着嘴，一顆仙桃碎渣順着嘴角不住外溢。
“你……”
他伸出指頭，說不出話來。就連舌尖不斷刺激着他的味蕾的鮮果也變得不重要起來，就這樣四目相對，讓整座五行山的氣氛變成無比沉悶。
“你這小丫頭片子跑來幹甚，俺老孫可不喜歡你臉上那光溜溜的樣子。”
過了好半晌，孫悟空才别過臉去，毛手毛腳地去擦臉上的塵土，哪知越擦越髒，擦到眼角的時候，一股濕濕、澀澀的液體，順着他的掌心慢慢往下淌……
“悟空……”
“你不該來的。”
“我知道。可是，我放不下。”
“俺樹敵三界，你不該來。”
“有你，我不怕。”
“俺就算此次不死，也将終身奔波，這是命！無法陪你朝看日出，晚看霞，你真不該來。”
“我不要你陪，我隻想守着看你駕着彩雲回來的英姿。”
“俺……”
“夠了，悟空，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本仙子也不是婆婆媽媽的人，你就擺明說，你在蟠桃園裏對人家那樣，是不是不想負責！”
“俺，俺……”
桀骜如齊天大聖孫悟空，此時，面對恢複小魔女狀态的紫霞仙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悟空，我不想要求什麽，也不會拖累你什麽。你要出行，我會爲你整理衣甲，你要殺人，我會爲你磨刀！如果你死了，這世間就再不會有紫霞！你知道麽？我隻想陪着你，陪着你一起分享你的快樂與悲傷，如果有一天，紫霞跟不上你的步伐，那麽，紫霞就化爲一片彩虹，永遠追随你的腳步。所以，别說話，就這樣，讓我聽着你的心跳，感受你心底那份強大的戰意！”
……
“紫霞，你睡着了嗎？”
“嗯，沒有，就不要講花果山那隻母猴子了，還是講講斜月三星洞，還有你那六個結拜哥哥。對了，你上次說說有一個牛魔王大哥，他厲害不？”
“那頭老牛的故事，俺都說了五遍了。”
“那麽，再講講複海大聖蛟魔王？”
“那頭臭蛇的故事，俺也說了好幾遍了。要不，俺傳你七十二般變化，這可是三界一等一的功法，端的了得，學會之後，也可以用來防身。”
“不聽，不聽，就不聽。本仙子就想聽你的故事，就想聽到你以前的一切。”
“那，俺就跟你講講大鬧地府的事？”
“好耶，好耶。”
“話說……”
……
一日又一日，兩個本就不該在一起的兩人，在這荒山野嶺之中，一個半卧着，一個整具身體都被鎮壓着，露出毛絨絨的頭顱，從相互拘謹，到互相扶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他們的心目中，仿佛世間除了他們之外，再也容不下第三個人。
直到有一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