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予猛地退了兩步,面頰有紅暈一閃而逝,然後卻更加蒼白了。
他的薄唇顫了顫,蓦地抿開一抹冷笑,“不錯,我是悔了。以師妹的品貌,就這樣從世間消失,委實可惜,還是多留幾日、多賞幾日才好。”
白狼一聲怒嗥,以爪刨地,卻不敢輕舉妄動;而鳳雪唇間薄笑溫柔,眸中已凝冰雪,手上無聲無息地多出一支鳳羽丫。
——此時,我不得不承認,年少時的第一認知委實根深蒂固。不然,我不會在一百八十年後繼續認錯,把好端端的白鳳尾羽,認作了孔雀尾羽媲。
也許我活得真不能算失敗。雖然我戀慕的男子很無情,可我豢養的禽.獸很深情。
即便爲了這些可愛的禽.獸,我也不能讓他占了上風。
何況,除了打架,他占上風的時候着實不多。
我微笑道:“其實我也戀着景予師兄的好皮相呢!我也盼着把景予師兄多留幾日,多賞幾日!”
白狼見怪不怪;鳳雪卻愕然問道:“阿姐,難道你覺得他生得比我好?”
我有些無語,隻得笑着安撫道:“這個比不了。小雪是價值連城的璧玉,景予師兄是路邊的野花。小雪一直是我的,景予師兄卻隻能賞得幾日……花開敗了就丢了,怎能和連城寶璧相比?”
鳳雪對這解釋很滿意。
我不去看景予快要凝結成冰的棺材臉,向鳳雪說道:“小雪,你去找敖歡,引他去蒼靈墟吧!我想着有條龍一直記挂要追殺我,心裏也很不痛快,不如引他過來做個了斷。”
鳳雪一想,點頭道:“行。我和敖大哥也認識百來年了,他雖張狂些,還算義氣。我隻說你是我阿姐,毀他晶月宮全是景予的主意,到時他殺了景予,也便算報了仇,必不會再找阿姐麻煩。”
我微笑道:“若你敖大哥殺了景予,隻怕也有些麻煩。他是魔帝之子,敖歡不怕惹出禍事來,魔帝一怒拆了他父王的西海龍宮?”
鳳雪将景予端詳又端詳,疑惑道:“他?魔帝之子?看不出呀?”
我笑道:“連昆侖的仙尊們都看不出,你又怎會看得出?若是天界的仙尊或天帝,或許還能看出些端倪來。”
鳳雪嘀咕道:“他們麽,也得靠我幫看呢!”
我已覺出這家夥雖小了些,但論起臭美本領,比起景予來實在不遑多讓。
當下也不理會,轉頭看向景予道:“我讓鳳雪去引敖歡,你也需答應我一件事。”
景予皺眉,“什麽事?”
“當日我送過你一枚玉墜,大約你早就不希罕,卻是我從小兒戴着的,不如還了我吧!”
“丢了!”
“什麽?”
“我都不要你了,何況你的東西?自然早就丢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着,轉頭向原先卧着的那老樹走去。
我許久才克制住自己上前抽他兩耳光的沖動,隻是飛身上前,一道靈力擊向他的後背。
他側身避開,轉過身看向我時,我已從他身畔掠過,彈指摘了長天劍上的劍穗,拈在手中,舉高。
他的黑眸眯起,沉默地看着。
“這個你當然更不會要了,怎麽就忘記丢了呢?”
我故作傷感地歎息,“可我滿心還戀着師兄,受不了師兄對我這樣無情呀!我便當是師兄還給我的吧!”
暗運靈力,指間已竄出一縷火焰,燃着那劍穗。
火舌吞吐,在漸漸昏瞑的天色裏跳躍着金黃深藍的火焰,迅速化爲飛灰,飄散在風裏,轉瞬無蹤。
景予抿緊唇,一個字也沒有說,依然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株老松。
脊背挺直,雙腿修長,步履沉重。
我不以爲意地笑了笑,問向鳳雪:“要不要吃烤魚?”
鳳雪精神一振,應道:“要!”
我指一指那邊山林,“撿柴去!”
我并沒那麽着急去蒼靈墟,想來景予也沒那麽着急去尋那輪回石。
他故意讓一夕奪走輪回石,應該隻是個接近我的借口。我不知道一個支持不了多久的破敗蓮身對他還有什麽意義,但正因爲支持不了多久,我更想看看他想做什麽。
最壞不過是灰飛煙滅的那一天來得早些,還能糟糕到哪裏去?
故而天色漸暮,我也不急着離開,打算住上一晚,好好和鳳雪叙叙話。
所謂天有不測風雲,雖說到蒼靈墟用不了多久,也許沒幾天又能見面,但有景予那煞星在,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呢?
有仙家靈力相助,我很快捕了十來條魚,這時鳳雪也已撿來一大堆幹柴,甚至很熟練地生起了火堆。
白狼聽說我要烤魚後,也跑得無影無蹤。我原以爲它也撿柴去了,待見它叼了兩隻野兔奔回,才知道它是想吃肉了。
我素來也是個貪吃的人,化作蓮身也不例外,連調料都随身帶着。洗剝完畢将魚肉兔肉架到火堆上,山間很快便有誘人的鮮香氣息彌漫開來。
青岚在一旁聞着魚香肉香打坐,歎道:“所謂無欲則剛。咱們修道之人,應該無爲無求,方能早日證悟大道,位列仙班……”
鳳雪已把一條魚烤得半生不熟,嗅了一嗅,嫌惡地歪了歪頭,把魚頭掰下,随手甩到正聒噪的青岚身上,說道:“阿姐,這味道真難聞,真難聞!不過吃在嘴裏很香,很香……”
想不出本該非嫩竹不食、非晨露不飲的鳳凰,聞到鼻際的烤魚是什麽味道,吃到嘴裏的烤魚又是什麽味道……
我無限同情被我從小扭曲飲食習慣的可憐鳳凰,趕忙又挑了兩隻肥魚送到他跟前。
青岚被鳳雪丢在身上的魚頭驚動,隻得小心地拈過魚頭,待要扔了,想想又聞了聞,遲疑了下,才放到一邊,慢慢地蹩到火堆前。
他輕聲道:“修道的人……吃這些真沒事嗎?”
我笑問:“道經曰,道常無爲而無不爲,青岚仙友認爲應該作何解?”
青岚面色一正,說道:“這是說,我們尋求的道,應該順其自然無所作爲,卻也沒有什麽事不是道之作爲。”
我點頭,“我們想吃了,就順其自然吃,無爲即有爲;吃亦是道所驅使,有爲即無爲。故而飲食美味,亦是道中之大道!”
青岚聞言,拱手行禮道:“葉姑娘學道而不拘于道,可謂心有大道,在下佩服!”
言畢,他立時取過一條串好的魚,學着我們的模樣笨拙地烤了起來。
白狼不愛吃魚,隻盯着我手裏的野兔,口水已經在地上汪了一堆。
它道:“姑娘,野兔是我抓來的,我要吃兔腿。”
青岚便道:“我也要吃一隻兔腿。”
但他到底是個忠厚之人,自己看透“大道”,還記得旁人。
大約同曆了一場患難,他也不計較景予是不是魔帝之子,是不是對他撒了謊,見景予一個人孤伶伶地卧在老松上,便喊道:“景兄,既于修行無礙,也過來吃點東西吧!”
此時天色已經黑沉下來,且天氣似乎不大好,連顆星子都沒有,松林和山峰俱淹沒在一片漆黑中。而景予遊離于衆人之外,高卧于老松之上,悄無聲息得好像也已與黑暗融作一體。
我一眼打量過去,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當然,看不到他更好。
不想自尋煩惱,不如眼不見爲淨。
當年不敢傷阆苑的小獸,鳳雪隻吃過烤魚。見我那兔子也快熟了,他便也眼饞起來,顧不得看自己的魚,扯着我袖子問:“這個能吃嗎?這個好吃嗎?”
“你覺得能吃就能吃,你覺得好吃就好吃!”
我笑盈盈地答他,自顧聞着肉香垂涎。
我不能強求鳳凰學着吃魚後,再學着吃肉,這太逆天了。
何況今天人這樣多,肉這樣少,如果他肯放下魚和肉去啃竹子,才是于己于人大有益處的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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