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仙不誅心,死生不棄五



()()“然後呢?等他再度愛上我時,便因這天意不得不分開,然後看他一次次死于非命?”

我一時語塞。

既是情劫,結局自然慘烈丫。

可她既清楚了前因後果,坦然接受未必不是件幸事媲。

以青岚的話來說,的确比五百年隻能遠遠見情人一面強。

“陸歌……青岚……朝歌上仙……當真魂魄未遠嗎?”

一夕放下青岚的屍體,慢慢站起身,眺向天空。

她的脊背挺直,如一枝直指青天的槍。但她的手間蓦然劃過一道冰涼雪亮的圓弧,狠狠刺向她胸前。

景予離得近些,見狀已變了臉色,急向前踏出兩步,卻又頓住。

我站得稍遠,大驚之下急忙奔過去阻止時,已是不及。

一夕的彎刀如一輪碩大的圓月狠狠劈下,正中她的胸前要害,鋒銳的刀尖閃着寒光從後背透骨而出。

血珠在雪亮的刀尖一粒粒凝聚,滴落,嗒然有聲。

仿佛敲擊在心底,冷冷的,讓我手足陣陣地發麻,胸口卻陣陣地滿溢,滿溢,直直從嗓子口湧出來時,卻是一聲傷痛至極的凄厲叫喊:“一夕!”

一夕倒地,正卧于青岚身畔。沾着血的手指溫柔地撫摸上他沉睡般的面龐,然後無力垂下。

永遠地垂下,再也擡不起來。

漆黑的眼睛依然睜着,黑眸霧氣蒙蒙,直直地看着她的青岚,她的陸歌,她不得不錯過六世的朝歌上仙……

竟是至死放不開的無限傷心。

青岚魂魄未遠,她以死相随,再不肯等待,再不肯放手。

可天知道,一仙一魔,一正一邪,這黃泉路、奈何橋,是不是還能走在同一條道上。

白狼哽咽失聲,沖着景予吼道:“你怎麽不攔她?”

景予盯着地上漸漸冷去的一對苦命人,嘴唇顫了顫,才道:“生不如死,攔她做甚?”

他禦起長天劍踏空而起,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白狼似有所悟,而我早深有同感。

一夕,一夕而已。

也許她的名字便注定了她一生的不祥。

短暫的幸福後,是永生永世沒有盡頭般的黑暗。

她苦苦追尋的,不過是将那曾經的幸福延續下去,卻那麽難,那麽難……

無數個朝夕馳隙而過,她等不到她要的朝朝夕夕,甚至找不到曾有的那一夕幸福。

百年魂夢,風雨天涯。縱有醒來杯酒,醉後杯茶,也不堪對這歲歲東風歲歲花。

她成不了仙,他做不了魔,命中注定她生不得随他,死不得随他,偏偏又放不下他,——除了一死忘了他,我想不出她還有别的解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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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予并沒有走遠。

他甚至遠比我想象得多情許多。

他隻是在蒼靈墟臨着湖水向着朝陽的一處山坡上尋了個地方挖下墓穴,作爲他們的安葬之處,并預備了一具金絲楠木棺材。

一夕是女子,他自然不便搬動。

我過去先把一夕腕上的鳳骨舍利取了,又把她懷中的輪回石掏了,若無其事地藏到自己懷中,才動手爲她清潔身體,整理衣冠。

景予看我一眼,也未多說什麽,自顧爲青岚束好冠,将他送入棺中,再看我把一夕抱進去,将一夕側靠向青岚,以一個極親密的姿勢相偎相依着,方才輕輕阖上棺,将棺木攜上得失屏,送他們前去安葬。

白狼對景予尋來的石碑不甚滿意,附近轉了一圈,居然叫它發現了一大塊白玉,遂領我去取來,将它削鑿成碑,樹在二人墓前,書上“青岚、一夕夫妻之墓”,也算全了他們這世的情緣。

我瞧着墳墓附近雖有芳草茵茵,樹木蔥郁,卻甚少名花異草,遂取了榮枯藤,輕點處立時有牡丹盛展,芍藥鬥豔,又有滿樹櫻花绯雲绛雪,株株異梅鐵骨散香……

景予忽道:“種幾架薔薇吧!”

我不由地應了,心念動處,薔薇妖娆而起,有淺紅粉紫者交織如畫,又有瑩潔淨白者堆雪砌玉,甚至許多我不曾見識過的異種也紛然呈現,一時斑斓疊彩,凝霞敷錦,風光妩媚處欺盡百花,豔壓群芳,竟也顯出絕色傾城的風華來。

垂下榮枯藤時,白狼贊道:“好美,好美!想來他們前世住過的屋前,也有許多這樣的薔薇吧?也不是什麽名貴的花兒,居然也能這樣漂亮!”

此時東華帝君神識出現引發的澄藍天象已經消逝,青岚以上仙修爲幻出的前世影像亦已杳然。秋日晨間淺金色的陽光溫煦而柔和地投在歡快盛開的薔薇花上,絢爛華美的薔薇便多了些塵世氣息。

掌間的白玉墓碑潤澤冰冷,不知這樣熱烈溫暖的花兒,能否略略讓入土卻未安的這雙人開懷些。

正這樣想着時,又有初秋的風飛快旋過,連同一陣沙塵撲到臉上。我一時不防,眼睛便給迷住。

正伸手揉時,已聽得身畔的白狼在驚叫。

忙放下手睜開眼時,眼前情形已讓我倒抽了口氣。

滿坡滿眼的薔薇,所有将開或已開的花朵一同凋零,成千上萬不可勝數的落花瞬間飄落,如雪如霰,被風吹得四散而飛,甚至越過山坡,遠遠地飄向澄靜如玉的湖面。

這些五彩缤紛的花瓣剛剛盛開,禀着榮枯藤的仙力,格外地豔美芬芳,此刻同時凋落,翩飛如無數彩蝶,将這蒼靈墟裝點得如同瑤台仙境,美得不可思議。

而墓前大大小小的薔薇架,卻隻剩了光秃秃的綠葉,半朵鮮花俱無,在這滿天滿坡的絕美風景裏,卻是凄涼之極。

即便我有榮枯藤在手,可控制草木興衰,也從未見過這等景象。

轉頭看别的花朵,牡丹、芍藥、櫻花、蠟梅等,因有着榮枯藤的仙力支持,無不是逆着節氣花開正好,再無一絲零之意。

獨獨薔薇頃刻開敗,到底……是什麽意思?

景予抿着唇,靜靜看着落花不語。白狼卻道:“這……這算是天意嗎?”

天意?

天意就是連紀念他們六世愛戀的薔薇也容不得嗎?

盯着手邊的榮枯藤看了半晌,我再次點出,卻多多地凝聚仙力,刻意想讓這些薔薇開個兩三個月也不凋謝。

薔薇花枝振動,立時花苞突突湧起,朵朵花兒在漫天飛花裏競相迸展,交織融彙,風姿絕美傾城,如綿繡,如彩雲,如明霞,讓人心醉神馳。

看花兒開得正好,片刻都不見異常,我才松了口氣,收回了榮枯藤。

這時,又一陣清風吹來,頓見花枝巍顫,紛然而落,如紅雨漫天而飛。

我吸了口氣,正想着要不要再次施法時,我忽然在漫天花雨中看到了青岚。

不但有青岚,還有一夕,甚至有數椽精緻的木屋。

屋前有幾架薔薇花開正好,又有一溪清泉潺湲流過。

溪的對面,桃樹已經結了桃子,大約這年的山風太大,果然隻有寥寥二三十個,卻個個碩大,想來味道也該鮮美香甜。

青岚素青衣衫,正攜了一夕的手款款而出,俊秀的面龐上滿是寵溺的笑。

他道:“後日便是你生辰。前年埋在薔薇花下的酒,可以先挖一壇出來。”

一夕掩唇笑道:“你不是說,這酒埋下去,得等我們的女兒成年出嫁時才許喝嗎?”

青岚笑道:“等師父所說的劫數過去,我們才能成親,這女兒才能出得來嘛!咱們可以先喝了,回頭再埋幾壇進去。——打量我不知你愛飲酒,早就眼饞着那幾壇美酒呢!”

一夕臉兒绯紅,眉目間盡是歡喜,說道:“好,你去挖酒,我到林子裏采些你愛吃的松蘑。”

青岚便做了個餓虎撲食的動作,笑道:“小心虎啊豹的,把我們的一夕美人銜走哦!”

一夕咯咯笑着躲閃,卻是往青岚懷中躲閃。青岚回身将她擁住,兩人笑聲驚得林鳥掠翅,山岚跌蕩……

我的眼前不知不覺迷離,頰上冰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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