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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負東風,歲華搖落各傷魂二



()()我凝視眼前這張和從前并無差别的俊秀面龐,隻覺眼底又是一陣發酸,連忙用力眨眨眼,若無其事地别過臉去,說道:“當然,魔者修身不修心,的确可惡。有些事,若不是你生具魔根,大約也做不出來吧?”

景予柔聲道:“心中有魔,便是魔;心中有仙,便是仙。這和魔根或仙根無關。”

我越發不懂他了。

他這在說他是魔,還是說他是仙?

景予卻已伸出手,和以往一般,輕輕把我的手攏住,握緊。

他的手掌寬寬厚厚,指骨堅硬分明,攏住我的動作卻輕巧而柔軟,——一如當初。

他道:“菱角兒,有些事,我原來看不穿,想來你也看不穿。但經了青岚、一夕的事,我忽然想着……也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媲”

果然修魔會移人心性。從前他最是寡言少語,惜字如金,幾時這般迂回羅嗦半天說不到正題上?

但我居然不想催他。

仿佛這樣靜靜執手坐在快要傾塌的百年老屋裏,已是我追尋多少時日卻求之不得的幸福。

早該絕望的幸福。

景予的呼吸不勻,濃黑的眉鎖得極緊,許久才像下了決心,擡頭向我道:“菱角兒,你可還記得,你送過我一枚玉墜?”

我自然記得。那是我自小兒戴着的玉墜,雖是小小的一枚,無紋無飾,卻是極通透的羊脂玉琢就。師父說,那是我母親的遺物。當日我和景予定情,對着這呆子越看越順眼,便想着把這玉墜送他。誰知沒兩天,他便被指認出是魔帝之子……

我曾在諸餘山向他讨要過玉墜,他說丢了,氣得我夠嗆。

景予道:“便是這枚玉墜……”

話還未了,周圍猛地一晃,又是一晃,竟是景予布的結界被什麽人一次次地狠狠撞擊,周圍盡是磚瓦被擊碎落地的嘈雜聲,伴着不知什麽物事的凄厲嚎叫,生生地打斷了他的叙述。

他霍地立起身,問道:“子時了嗎?”

我一拂懸于梁上的明珠,讓其飛至混亂之處一照,便見被擊破的屋頂處,有形無質的人形暗影飄來飄去,不時向前猛烈撞擊。

而明珠不曾照到的别的地方,亦傳來此起彼伏的撞擊聲,不僅能撞碎磚石,破壞屋宇,更,更能把景予布的結界撞得晃動不已。

以景予如今的修爲,他布下的結界,便是凡間普通散仙也未必能撼動分毫。

這是……怨魂?

不是普通滞留人世的魂魄,而是含屈而死不得超生的魂魄修練成精!

此地民居遠比一般山居堅固富麗,顯然當年不會是普通村落。

水土肥美卻荒廢一兩百年始終無人過來居住,也絕對不尋常。

而我到此時才想到,也算是遲鈍了。

可昆侖劍仙又豈會懼怕這些魑魅魍魉?

它們也敢欺負我修爲大減麽?

絲袖揮動處,榮枯藤已持在手中。

我向景予笑了笑,說道:“此地也沒算白來。若是除了它們,附近百姓豈不多了一處安居樂業的好地兒?”

榮枯藤沖開結界,飛快纏向正兇猛撞上來的一隻暗影,隻待将它束住,便要一記法訣打過去,将它打個魂飛魄散。

可淺金色的法訣才要碰到那暗影,便有另一道赤金光芒從旁打來,恰将我法訣攔住;随即得失屏飛出,如烏色閃電從我跟前劃過,毫不客氣地撞在我的榮枯藤上,輕易便打得藤蘿一松,放任那被縛纏住的暗影逃了開去。

我一怔,随即心中一凜,招手收了榮枯藤,退開幾步,急以秋水劍護住自己,警覺地看向景予。

我早就知道他想除掉,卻不知道他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聯想到之前他便在阻止我前來此地,難道這些怨魂和他有親故?或者是魔界什麽人所豢養?

景予助那怨魂逃開,便收回得失屏,轉頭對上我眼神,眸光頓時縮了縮,一絲清晰的揪痛一閃而逝。

他向我走近兩步,喃喃道:“菱角兒……”

秋水劍淩厲寒光閃過,逼他止了步。我咬牙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周圍仍在劇烈震動。

不是一個,而是幾十幾百個怨魂,正走馬燈似的圍着景予的結界咆哮怒吼。

景予若再阻我,他的結界将很快被這些怨魂攻破。

或許它們和他有親,他自是無恙。

可我呢?化作幾根荷葉梗兒,還得成爲這些怨魂的美餐?

景予盯一眼我逼向他的秋水劍,低聲道:“菱角兒,這些怨魂……很無辜。不必傷它們,過了子時,它們自然會離去。”

“無辜?”

我冷笑,“凡是投宿到這裏的旅人,或試圖在這裏安居立業的百姓,應該盡數遭了它們毒手了吧?它們無辜?哦,我忘了,景予師兄已經是魔,怎樣的妖魔鬼怪都是無辜的,隻有人或仙是該死的,對不對?”

“不是!”景予急道,“我隻是知道恰好他們一些事……若師妹感興趣,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

我點頭,“我倒是願意洗耳恭聽。可惜我對保住自己小命更感興趣。”

話未了,結界又一陣劇震,一個怨魂竟突破結界沖了過來,居然尖叫着徑自奔襲向景予。

它的“手”上沒有一絲血肉,烏黑得仿若被燒焦的枯骨,卻能在頃刻間暴長數尺,惡狠狠地抓向景予脖頸;而它的身體依然淹在濃霧般的黑氣裏,看不清模樣。

景予急忙閃避,卻不以長天劍相斬,隻用得失屏狠狠将那怨魂撞開,我趁機以榮枯藤相纏,将它甩了出去,迅速以蔓開的藤羅堵住了被破開的結界。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正是多少年一起降妖除魔形成的默契。

如今,我和他一仙一魔,居然還會有什麽默契嗎?

正遲疑時,景予擲出得失屏,迅速伸展平鋪,卻在千瘡百孔的屋頂之下又鋪了個“屋頂”。

他殷殷地看着我。

我冷笑道:“你休想在哄我上當!”

口中這麽說着,手中榮枯藤已歡快地抽枝散葉,飛快在我們身周布下了藤牆,甚至零零落落結出幾朵小花來,正與上方的得失屏相接,分明已築作一間牢固之極的藤屋,輕輕易易便将那些暗影盡數擋住,即便景予撤了結界,外面那些怪物也無法再傷到我們半分。

我聽到景予松了口氣,甚至感覺出他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柔和。而我隻想剁了我的手。

我明明沒想去配合他,我也說了不會上他當,爲何我的手卻全然不聽使喚?

若他此時對我動手,我可真的是作繭自縛了!

好在他并沒有再逼近我,而是退得離我略遠,卻在原先我坐的那張大荷葉上坐了,沉默了片刻,說道:“這裏是大闵國的皇家龍脈所在地。”

“大闵國?”

自小被抱上昆侖修仙,我從未關心過塵世繁華。思量半天,我才記起那是兩百年前覆滅的皇朝。

大闵開國皇帝平定十八國,一統天下,以爲穩座江山,但國祚綿延五百年,終究不免覆滅命運。

盛極而衰,月盈則虧,正是天道循環,在凡人眼裏是翻天覆地,在動辄活上千秋萬載的修仙者眼裏卻毫不稀奇。

景予緩緩說道:“這裏環山抱水,走勢如龍,正是當年大闵太祖發迹之處,亦是大闵五百年一直注重看管的龍脈重地。兩百多年前,大闵被北蠻擊敗,加上朝有奸佞,國事毀敗,漸漸叛軍四起,大闵江河日下,漸漸支持不住……但登基不久的末代闵帝并非平庸之輩,且與一位修仙者交誼極好,并以他爲國師輔佐政事。國師告訴他,若是保住龍脈,便不緻于動搖闵國國基,或者可以趁機力挽狂瀾,以求複興。後闵帝便遣國師帶了一隊衛兵前來鎮守此地,保護村民。此處龍脈爲活脈,也就是說,世居此地得天地造化的村民之人氣,便是龍脈之眼,人口愈興旺愈好,絕不可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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