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定海軍港碼頭之外。

此時已經是一片秋日風平浪靜的海景，台風的季節已經完全過去，碼頭棧房内外，卻是戒備森嚴。荷槍實彈的水兵已經封鎖了港口各處。一些穿着粗布衣服的苦力，在水兵的吆喝聲中，朝停靠碼頭上的六艘模樣古怪的兵船在運送煤炭。

這六艘兵船的外貌，隻能有醜陋來形容。沒有高大的桅杆，沒有潔白的船帆，沒有好像蜘蛛網一樣密集的繩索。隻有幾根筆直的煙囪，灰蒙蒙的煙氣正有氣無力的直上蔚藍色的天際。海風一扯，就縷縷四散。

六條兵船船身也古怪的很，船舷似乎低了一些，就好象是内河船隻，而甲闆之上的建築好像個黑漆漆的倒扣的鐵盒子。這個“盒子”幾乎占據了整個甲闆，船艉還有兩個水輪，遠遠看去，就是一個漂浮在水面上，有這兩個煙囪和兩個水輪的大盒子。“盒子”的首尾還飄揚着兩面藍底金日月旗——這是大明海軍的軍旗。船頭上面還有團龍樣式的船首标。在灰色的海面上浮動着。

其中一條船的側舷甲闆上鐵盒裝建築物上還開了一排舷船，有十個，全部打開着，裏面伸出一門門黑洞洞的大炮。都是重達2.75英噸的32磅長炮，是青銅鑄造而非鋼鑄。雖然鋼鑄火炮已經在大明陸軍中出現，但是由于鋼鐵的鑄造難道要高于青銅，哪怕是蘭芳行目前也隻掌握了12磅鋼制榴彈炮的鑄造工藝，壓根造不出24磅的青銅長炮。所以隻能讓這幾艘鐵甲艦繼續将就着使用青銅炮了。

兩名穿着藍色海軍軍服的軍官，此時正在這艘敞開了舷窗的鐵甲艦頂部平台上散步。不時低聲交談，不時又大聲争論。

這兩人正是被朱濟世認爲是大明海軍後起之秀的童海峰和馮子烨。兩人對于鐵甲艦的艦炮選擇一直存在不同意見。童海峰看中炮彈的威力，希望采用霍奇斯基爆破彈。這種填裝了澱粉炸藥的炮彈對木殼戰船的毀傷力是極爲驚人的，根據海軍部所做的實驗，一枚32磅霍奇斯基爆破彈足夠對一艘特别加固過的廣船造成毀滅性傷害！可以一發擊沉！可是這種霍奇斯基爆破彈有個很大的缺點，不能做成線膛炮的炮彈。因爲爆破彈的引信會在高速旋轉中熄滅！

可如果用32磅青銅滑膛炮發射霍奇斯基爆破彈，大炮的射程又太短。隻能在500碼内對三級戰列艦的木質甲闆構成威脅。如果這些鐵甲艦的機動性能再高一些，這個缺點倒是可以忽略不計。可是這六艘“定海”級鐵甲炮艦的速度太慢，一旦敵艦升帆機動，很可能追之不及。

所以馮子烨就提出了使用射程和精确程度很高的維爾韋斯六角炮。這是一種準線膛火炮，由英國工程師維爾韋斯在1840年發明，因爲該類大炮炮管内徑爲六角形，俗稱六角炮。其炮彈頭和藥包也都是特制的六角形狀，價格非常昂貴，而且無法填裝炸藥，也沒有辦法使用專門攻擊船帆的鏈彈。這炮彈就是個鐵疙瘩，射程雖遠，準确度雖高，但是威力卻很不足。俄國人的三級戰列艦就是中個幾十發上百發的也未必會沉。

因而在海軍部内部，絕大部分的參謀都不支持使用六角炮。但是馮子烨還是覺得應該至少給每艘鐵甲艦裝上兩門，就是不能用來打戰列艦，也能對付敵人的炮台啊。

就在兩人議論的時候，遠遠的一行車馬逶迤而來。當先兩輛西洋馬車蹄聲嘚嘚。明軍裏面不大講排場的，沒有什麽頂馬、官銜牌、引傘那一大堆華而不實的東西。不過能坐着馬車在定海軍港裏面飛馳，肯定也是海軍的高級官員，要是級别不夠，軍港外面的警衛可不會放行。

兩輛西洋馬車後面還跟着一隊騎士，很吸引眼球。倒不是軍港裏面很少有人騎馬，而是他們的衣服太花裏胡哨了。根本不是明軍騎兵的式樣，甚至不是中原的式樣。

“那些人是……”童海峰停止了争論，擡手指着那些騎士，“他們是日本人？”

“是日本人。”馮子烨點點頭，“淑貴妃入宮的時候我在應天府大街上見過這種打扮的，你看。他們腰裏面還插着長刀呢！”

“難道是淑貴妃來了？她是琉球女王吧？”

“那咱們趕緊下去迎接。”

童海峰和馮子烨可不是那種恃才傲物，連貴妃娘娘都不放在眼裏的人物。兩人連忙下了“定海”号，站在碼頭上面恭恭敬敬的迎候。不過從馬車裏面出來的卻是海軍部長王德虎，海軍南洋艦隊司令官薛定粵，還有一個穿着武士服裝的日本人。他的衣服上還有兩個帶圓圈的十字符号，很像射擊的标靶。

“标下定海号鐵甲炮艦艦長童海峰。恭迎王大人，薛大人！”

“标下崇明号鐵甲炮艦艦長馮子烨。恭迎王大人，薛大人！”

兩個人都是立正加擡手禮，瞧着有點像納粹似的，不過拿破侖時代的法國軍禮就是這樣的，都被法國軍事顧問帶到明軍裏面了，連海軍都是這個樣子。

王德虎還是那個黑不溜秋的樣子，上岸都六年了也不見白一點，他笑呵呵地也行個擡手禮，然後一直身邊那個日本人：“這是日本薩摩藩藩主的弟弟島津忠教，也是日本幕府派來參加收複琉球之戰的。”

接着他又指了一下一個從馬上下來的長相俊秀的年輕武士：“這位是小松帶刀清廉，薩摩藩的海軍挂。”

“海軍……挂？”童海峰和馮子烨都不大明白，也不知道是不是挂起來的意思？

“就是負責海軍的官員，和海軍部長一個意思吧。”王德虎笑吟吟地解釋。“琉球國原來是薩摩藩的地盤，所以這一次幕府就派薩摩藩的人和我們一起進攻琉球！”

童海峰聞言忙追問道：“王大人，立即就可以出擊了嗎？”

一旁的薛定粵接過話題：“皇上的電谕和海軍部的命令都已經到了，明天早上南洋艦隊就要出擊了！你們鐵甲艦分隊準備好了嗎？”

“鐵甲艦分隊可早就盼着這一天了！”童海峰大聲地回答道。

“那就好，本官就代表海軍部，恭祝你等一路順風，早奏凱歌，皇上可還等着捷報呢。”

王德虎笑得淡，語氣也淡，頗有些大将風度。他扭頭對島津忠教說：“島津先生，那六艘黑船就是我跟你說的蒸汽鐵甲艦，是用蒸汽機帶動水輪爲動力，船身還包裹鋼甲，現在沒有什麽火炮能打得動它們。不過就是太慢，在海上跑不大動，隻能讓戰列艦拖着它們去琉球了。”

島津忠教瞪着眼睛瞅了鐵甲艦半晌，才點點頭道：“尚書大人，我們的人是乘坐鐵甲艦去琉球嗎？”

這次島津家奉命出了300個武士，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當帶路黨的。他們薩摩藩統治琉球兩百多年，現在根基仍在！朱皇帝想要琉球安穩，實在少不了他們協助。好在德川明子現在當了日本的“西太後”，這點小事她一句話就解決了。島津齊彬隻好捏着鼻子把弟弟派來給明軍帶路，同時還要負責在明軍占領琉球後管理琉球的民政。

“不，你們不坐鐵甲艦，你們的坐我們大明海軍的旗艦大明号去琉球。”王德虎指着不遠處一艘大概有兩千幾百噸的三級戰列艦，笑道，“本官和薛長官也會乘坐這艘大明号一同前往琉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