翺翔的雄鷹在晴朗的天空盤旋,如房屋大小的靈鳥發出清脆啼鳴,日光如虹灑落在一座石砌都城,盡管都城上空晴天碧藍,那些飛鳥卻離得數百米停滞不前,仿佛在都城的上空有一道隐匿防護網,阻礙了任何飛翔之物,即便你是彩鳳,也要用雙腳走入城内。
雄偉的護城牆如巨石堆成的山,高大威嚴。牆外是百樣花草,牆上爬滿了綠蓮,綠蓮有着粗犷的滕脈,貼在石牆上仿佛一道精美絕豔的綠色花卷,橫豎相間中似蘊含着無數陣法,而陣法的陣眼,就是那座敞開的高大木門。
陸遠三人在門前百米便下了馬,踏着青石路緩緩向那扇門走去。
路上遇見的皆是身穿秦服的百姓,當他們看到身穿紫衣頭頂冕帽的屠中海時,都會滿臉帶笑然後微微低頭。
天陽城很美,街景繁華,風景秀觀,對于初來都城的陸遠和王倫很有吸引力,但兩人并未多看風景,因爲他們走的很快,他們怕時間來不及。
穿過幾條街道,又跨過幾條石橋,然後他們走入了中央大道。這裏的景象更加繁榮,隻是,他們的心更加焦急了。
穿過中央大道再走兩條街就能到天陽軍府,可他們真的能走到嗎?
“屠總吏長,恐怕沒那麽輕松了。”王倫突然開口道。
屠中海停下腳步,雙眼露出憤怒之色,手中的長劍握得很緊,一滴汗珠順着額頭滴落。
陸遠看到,在中央大街的盡頭,那條并不寬闊的小街口,站着兩排身穿铠甲的秦兵,秦兵中間,兩名配有長劍的秦将筆直站立,似乎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屠中海皺眉道:“有條小路可以繞過去。”
王倫擺手道:“沒有意義,他們想抓我們,怎會留出小路?”
“那就一直向前,我看他們敢怎樣?”屠中海握着劍柄的手有些抖,聲音也有些抖。
他不是怕,而是緊張。爲何緊張?因爲他第一次面對自己人要刀槍相見。
陸遠很是淡定,雖然他也有一些緊張,但他相信,這個世界是講理的。
王倫嘴角露出一抹淺笑,率先邁步前行,邊走邊道:“既來之則安之,你我都不怕死,又豈能在乎這些。”
“站住!”三人剛剛走到街頭,其中一名秦将便開口阻攔道。
屠中海皺了皺眉,沒等他說話,王倫率先開口了:“秦國就是禮貌,剛得知我們六國府生進城便來迎接,兩位将軍,辛苦了。”
那名說話的秦将先是一愣,立刻抽出長劍,對準王倫沉聲道:“讓屠中海來說話。”
這名秦将也有些緊張,他本不可以拔劍,可王倫的話逼得他不得不拔劍,他沒有理由對王倫無理,因爲六國府生是秦王特招來的。他是來殺人的,但總該有個借口,而王倫這句話讓他沒有借口。
屠中海跨前一步,冷笑道:“陳鋒,你有資格和我談話?”
那名秦将叫陳鋒,是都城保衛隊的一名隊長,而都城保衛隊怎能和天陽軍府比呢,何況屠中海現在頂着總吏長的頭銜。
陳鋒沒有說話,而他身邊的那名秦将跨前一步,開口道:“那我呢,應該有資格和屠總吏長談談吧。”
屠中海沒有回答,而是點了下頭。
這人是司法吏的一個吏官,他叫張越。秦國依法治國,司法吏自然高于其他部分。
張越沉默少許後,道:“屠中海,你任命招錄特使,六國府生呢?你的親兵呢?”
屠中海悲怆道:“張吏長,我們途中遇襲,秦兵犧牲了,六國府生隻剩下這兩人生還。”
張越厲聲道:“屠中海,你可知罪!”
屠中海點頭,道:“知罪,是我保護不周。”
張越立刻道:“按大秦法律,你罪當誅,念你有功,自己了斷吧。”
屠中海愣住,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王倫插嘴道:“按大秦法律,屠總吏長并無罪,不知這位吏長是哪個部門?”
“司法吏張越。”
王倫道:“張吏長,可否詳細講解一下屠總吏長的罪過?”
張越皺眉,道:“身爲總吏長,亂做指揮,導緻秦兵和府生遭到埋伏,這可以定他死罪。”
王倫笑道:“哈哈,真是理從官人嘴裏出,是黑是白不由人啊。張總吏,你怎知道是屠總吏長指揮不周?未盡其責呢?”
“那你怎麽認爲?請明說。”張越有些不悅道,顯然,一個六國府生竟然敢對他這樣說話。
王倫分析道:“我是當事人,當然可以把事情說清楚。我們一路小心謹慎,屠總吏長對我們保護十分認真負責,無奈中途遇到蠻匈,屠總吏長以及那些死去的秦兵爲了保護我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拼到最後一口氣,我們戰勝了蠻匈。按秦國法律來說,屠總吏長應該無過而是有功。因爲他斬殺了蠻匈!”
未等張越說話,王倫又道:“反而,在大秦國土上,蠻匈出現,恐怕這才是張吏長應該考慮的問題吧?張吏長不去找蠻匈拼命,反而和我們講法,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一時間,張越竟無言以對。
屠中海說道:“若沒有事,請張吏長讓開道路,我好趕路向軍府長彙報。”
“啪啪啪!”人群中傳出掌聲,一個很尖的聲音響起:“難怪敢回天陽城,原來屠總吏長帶來了一名六國天才啊。這位小府生,你是哪國遺族?”
說話間,從人群中走出一名身穿紅色衣袍的中年男子,這人眉毛高挑,鼻梁很窄,嘴皮超薄,由于臉型過于長,顯得兩腮有些凹陷。
此人剛一出來,除了王倫和陸遠,所有人都低身呼道:“參見鄒司吏大人!”
屠中海更是低身說道:“鄒大人,屬下無能沒有保護好大家。”
鄒宸宇笑了笑,扶起屠中海,道:“不是你的錯,路中遇蠻兇,能活着回來就該有賞。”
“不敢。”屠中海忙低頭道。
鄒宸宇跨前一步,走到王倫身前,挑眉問道:“你是哪國府生?”
王倫低身道:“不敢提國,我是王家人,王倫。”
鄒宸宇臉蛋繃得很近,許久後忽然眉開眼笑,朗聲道:“難怪,難怪,原來是王家之後,看來我大秦又多了一位人才啊。”
“多謝鄒大人誇獎。”王倫忙拱手道。
笑聲中的鄒宸宇忽然拉下臉來,冷聲道:“不過,功是功錯是錯,按大秦法律,屠中海未盡職責,導緻秦兵犧牲,六國府生隻帶回兩人,先關入大牢吧,我會請示上面,看怎麽處理。”
“等等。”陸遠突然攔住鄒宸宇,開口道。
“你有話說?”鄒宸宇皺緊眉頭,本來陸遠是個被忽略的角色,可當他看到陸遠的時候,有些呆住了。因爲他從陸遠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東西,那種清潔讓他覺得恐懼,一雙清眸中猶如清水,透着卻看不底。這個世界上隻有兩種人他看不透,一是神王境界的強者,二是真正的聖人。大秦國土上,隻有公孫樂恒才是真正的聖人。而這個府生?
陸遠質問道:“請問鄒總吏,何爲職責?”
“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完成自己該完成的任務。”鄒宸宇道。
陸遠笑道:“那麽說屠總吏長就沒有錯,他該做的是招錄六國府生,而他的任務是保護六國府生進天陽城。現在六國府生已經安全進了天陽城,所以他沒有錯。”
鄒宸宇眉頭皺得更緊,陸遠的話和王倫不一樣,王倫是在狡辯,法中求理,而陸遠則是法中論法,任他是司法吏吏長也無法推翻陸遠口中的事實。
而此刻,鄒宸宇似乎明白,爲何這兩名府生能在蠻匈的亂刀中生存下來,他們的身上都有着神奇之處。
沉思片刻,鄒宸宇冷聲道:“但有人死了,就該有人負責,來人,把屠中海押入大牢!”
“慢,鄒大人,希望你在做這件事前考慮清楚,大秦國都,衆人之眼,可都看着呢,也都聽着呢。”陸遠再次開口道。
“你是在挑釁司法?”張越的眼中忽然散出兩道寒光,如利刃般在陸遠身上掃過。鄒宸宇的眼中也是閃爍殺意,并且往前邁了一步。
屠中海和王倫的身子一顫,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鄒宸宇身上散發的殺意很濃,氣勢壓人,讓人不由覺得害怕。
而陸遠則是更加跨前一步,依然淡定道:“不是挑釁,是勸。”
他确實在勸,屠中海與蠻匈生死抗衡,六國府生才有人得以活下來,而鄒宸宇不講道理般把他注入大牢,世人會怎麽看?恐怕鄒宸宇要背上罵名。
可他是鄒宸宇,罵名少嗎?秦國以法治國,酷刑殘暴,而鄒宸宇身爲司法吏長,親手殺了多少人,恐怕都數不過來。他背負的罵名有多少?恐怕也數不過來。
所以,他不怕,所以,他還是下了命令。
屠中海的劍被收了,人被押了起來。他不敢反抗,因爲反抗是沒有意義的,鄒宸宇乃是金丹境巅峰期,屠中海與他的差距太大,如果動手,救兵未到,恐怕他就要死在街口了。而那樣,他會背上一個造反的罪名。
今日的陽光真的很好,光線落在屠中海的背影上,顯得異常怪異。看上去他有些可憐,可和那些押送他的那些秦兵比,又顯得那麽偉岸。
長平街的街口忽然變得清淨下來,鄒宸宇走了,張越走了,陳鋒帶着秦兵也走了,那些圍觀的人群也都離開了。最後隻剩下了兩個身穿灰衣的少年,他們站在街頭,默默不語。
許久後,兩人對視一眼,并肩向前走去。
就在他們離開的瞬間,一座酒樓的茶館裏,一名身穿錦服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茶杯,微微閉起眼睛,喃喃自語道:“不錯,英雄出少年。既然你們能活着來了,那就看看你們會發出什麽樣的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