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陸遠被謝雨濛帶到了一片府宅,那是一間間用松木闆搭建的小房子,在這片區域總共有十排木屋,每一排都有着不同,屋檐的裝飾和高度略有差異,第一排略高,其餘成階梯式分布。
繞過前三排,謝雨濛帶着陸遠停在了第四排房子的第三個房間。
謝雨濛可愛的臉蛋上洋溢着燦爛的笑,給人一種很想親近的美感。努着小嘴,道:“陸遠小師弟,本來你應該住第二排的,可師傅吩咐讓我把你帶到這裏,沒辦法啦。”
陸遠擡頭看了一眼房間,這是一間用松木搭建的平房,房頂做了防雨草簾,房檐上有着吊墜,吊墜挂着刻了‘宮’字的木牌。這間房的木門和其他房子略有不同,這扇門明顯比其它門高上許多,也寬上很多。
謝雨濛推開門,示意陸遠進去。
“前兩排爲師傅認可的徒弟,房間都是單人間,三、四排往後就是多人宿舍,是宮營的普通學徒的房間,不過,和你同宿的隻有一人,隻是……”
謝雨濛說着,帶陸遠來到裏屋。裏屋的空間并不算大,東西方向放着兩張木床。此時,在西側木床的上面,正躺着一名隻穿了短褲,上半身光着的大胖子。
這人确實很胖,個頭也很大,一張長兩米,寬一米二的木床幾乎被這個胖子占滿了,從陸遠站着的那個角度看去,胖子甚至比木床還要宏偉。
望着大胖子謝雨濛臉色微紅,稚嫩的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邁步到胖子身前,擡手抓住大胖子的耳朵,用力一擰,吼道:“韓胖子,都什麽時間了,快點起床!”
被擰了耳朵,大胖子迅速的睜開眼睛,擡起一隻手抓住謝雨濛的胳膊,滿臉不悅的吼道:“幹什麽,幹什麽,人家才剛躺下。”
大胖子睜開眼睛後,當發現擰他耳朵的是謝雨濛,忙紅着臉憨聲道:“原來是雨濛師妹啊,你看我,又睡過家了,不好意思啊。”
“哼,天天睡,跟豬似的。”謝雨濛松開大胖子的耳朵,然後瞪了他一眼,解釋道:“韓忠,這是師傅新收的徒弟,燕國來的陸遠師弟,以後你們兩人住在一起。”
陸遠輕輕一笑,道:“韓師兄,你好。”
韓胖子皺着眉打量了陸遠一眼,撇嘴道:“才初凝期,宮營沒人了嗎?怎麽收府生的标準越來越低。”
謝雨濛吼道:“韓大胖子,别亂說話,陸遠可是六國遺族天才。還有,師傅說了,讓你保護好陸遠師弟,如果他出什麽事,師傅說第一個找你問責!”
聽謝雨濛這麽說,韓忠皺了皺眉,點點頭道:“好吧,既然師傅說了,我照做就是,陸遠小師弟,你餓了吧,我去給你拿吃的。”
說完,韓大胖子便離開了房間。
望着他那雄壯的身影,陸遠搖了搖頭,謝雨濛則是捂着嘴巴樂道:“估計是這家夥又餓了,一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什麽時候能成人啊。”
陸遠輕笑道:“韓師兄竟也是會心境呢。”
謝雨濛大笑道:“你别看他唬人了,他那會心境啊,簡直就是擺設,動起手來,累都能累死他。”
謝雨濛想起什麽,對陸遠說道:“你先收拾一下吧,其他的事情韓大胖子會跟你說,對了,師傅說吃過晚飯後讓你去找他。”
陸遠點頭道:“好的,我知道了。”
謝雨濛笑道;“那我先走了嗎,明日對戰化舟不要有壓力,其實大家都明白,除了蘇師兄,整個天陽軍府年輕一輩裏都不是化舟的對手。”
陸遠微笑道:“謝謝師姐。”
謝雨濛剛走,韓大胖子便跑了回來,他的手裏拿着兩隻燒雞和八個饅頭。一進屋便嘀咕道:“哎呀,餓死了,餓死了……”
看到陸遠後,韓大胖子遞過一隻燒雞和兩個饅頭,道:“小師弟,你也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不吃飯可不行。”
“你先吃吧,師兄,今天府營比武,你怎麽沒去看?”陸遠邊收拾被褥,邊和韓大胖聊道。
韓大胖嘴裏叼着雞腿道:“有什麽好看的,肯定是宮營輸啦!”
“你也是宮營的人,一點不在乎嗎?”陸遠問道。
韓大胖道:“關我什麽事,不管在哪裏,有飯吃就行了。”
“哦。”陸遠無奈地搖搖頭,一想到明日代替宮營出戰的是自己,一種緊張感升起。他才剛剛離開竹雲峰,剛剛來到天陽城,剛剛到了天陽軍府,就要面對所謂的必敗挑戰。能從蠻匈手中活下來到了這裏,他很幸運,能分到天陽軍府裏鍛煉,他很榮幸,可剛剛入府就要面對天陽軍府裏最強的府生,公孫樂恒有何用意呢?
他第一眼看到公孫樂恒的時候,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感覺他像爺爺,高深莫測。讓陸遠最是敬佩的,是公孫樂恒那份坦然淡定和自信。也許,他真的就是聖人。
在路上,王倫給他講過,天陽軍府是秦國最具人才彙聚的地方,那裏有一位真正的聖人,他是整個秦國公認的聖人,地位頗高,他的名字叫公孫樂恒。
在天陽軍府裏有一位神王,他是秦王乾允的貼身謀士,是十大神将之中唯一在世的一位,他叫公孫樂恒。他也是當今秦國最厲害神将蘇蒙毅的老師,是天陽軍府輩分最大的宮營營長,盡管他看上去隻是個很普通的中年男子。
還有就是,公孫樂恒不會用任何武學,他的境界停留在初凝期!
陸遠也是初凝期,他也一直停留在初凝期,而這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什麽關聯呢?或許有,爺爺才會讓他來大千世界,來天陽軍府,來見公孫樂恒,來解惑。
所以,陸遠吃過晚飯後,便離開了房間。繞過十排木屋,陸遠按照謝雨濛的提示,走過來練武台,又繞過了一座假山,然後他看到了一片竹林。
天陽軍府裏竟然有竹林?顯然這裏的空氣溫度和濕度都不怎麽适合竹子生長,但這裏的竹子卻長得很好。雖沒有竹雲峰上那麽強大茂盛,卻也能看出竹葉勃勃生機。
陸遠站在竹林外,一股熟悉感湧上心頭,他想起了爺爺,想起那段匆匆時光,想起那段青春無悔,想起有爺爺陪伴的風雨日夜,想起爺爺教他讀寫的萬千書卷。
此時,在竹葉間一名身穿白衣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水瓢,挽着衣袖,認真地澆水。清風拂過,白衣輕輕,優雅安然。水落竹葉,水花點點,在公孫樂恒的臉上隻有淡淡微笑,趁着夕陽,他是如此惬意。哪裏像是天陽軍府裏宮營的營長,哪裏像是曾經叱姹風雲的神王大将,哪裏有指揮千軍萬馬戰沙場的帥才,分明就是一名世外桃源的詩人,一名落俗清秀的山野書生。
望着公孫樂恒,陸遠竟有些陶醉了。這種場景非常熟悉,他在爺爺身上看到過,那種複刻了一般的景象在他腦海閃動,唯一不同的是,公孫樂恒身上的氣息與爺爺身上有着一點差異。這種差異很難說出,也許是因爲公孫樂恒隻有初凝期,而爺爺的實力高深莫測,也許是環境不同,一個在竹雲峰一個在天陽軍府,他們身上的氣質還是差了一些。相對來說,陸遠覺得公孫樂恒倒是更有親和力。
“來了?”清朗的聲音響起,叫醒了發呆中的陸遠。
陸遠點點頭,邁步向竹林走去,“弟子陸遠,拜見師傅。”
公孫樂恒擺手道:“不必多禮,随我到屋裏來吧。”
公孫樂姮放下水瓢,邁步向竹林裏的一座小竹屋走去。這間竹屋和竹雲峰上的差不多,隻不過這裏沒有籬笆小院,屋子看上去略微簡陋一些罷了。
走進竹屋,陸遠不由驚訝,這間竹屋太單調了。屋子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竹屋的窗戶開着,清風吹進屋内,吹動了木桌上茶杯裏的清茶。
“坐吧。”公孫樂恒示意陸遠坐下。他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伸手指了指木桌上的茶杯,道:“喝一口,上好龍井。”
“這……”陸遠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笑,還是坐在了公孫樂恒的對面。
“知道爲什麽叫你過來嗎?”公孫樂姮端起茶杯,在嘴角抿了一口道。
陸遠擡頭向公孫樂恒望去,那是一張很整潔的男人的臉,眉清目秀,丹唇外朗,高挺的鼻梁,略帶歲月的臉上有着幾分仙容,烏黑長發飄灑肩頭,一言一語,透着脫俗氣質。這樣的容貌讓陸遠很難想到,他是目前天陽軍府裏活得年紀最大的人。也許是因爲公孫樂恒的心态好吧,他看上去真的很年輕。
陸遠搖搖頭,道:“陸遠不敢亂猜測。”
公孫樂恒道:“但說無妨。”
陸遠點了下頭,皺眉道:“我猜師傅想知道,我和王倫是怎樣從蠻匈手中逃脫的吧?”
聽到陸遠這話,公孫樂恒平靜地臉上露出一種詫異,沉默片刻後反問道:“你不擔心明日比武?”
陸遠道:“有些緊張,但我相信師傅。”
“憑什麽相信我?”公孫樂恒問道。
陸遠道:“直覺。”
公孫樂恒忽然嚴肅起來,接着瞪眼道:“萬事不能靠直覺,應該理智!其實,你一定會輸。”
陸遠反而笑道:“見師傅第一眼的那刻,陸遠就知道,師傅是個理智的人。這樣的決定,也許輸赢對于師傅已經不重要了。”
聽到陸遠這樣的回答,公孫樂恒突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很爽朗,像是山間的瀑布流水。這種笑聲很動聽,至少在陸遠的心裏,覺得這個笑聲很有意義。
公孫樂恒很滿意陸遠的回答,他告訴陸遠要理智,而這次選擇對戰化舟由陸遠出戰,是公孫樂恒所提出來的,陸遠同樣回答公孫樂恒,師傅是個理智的人,那麽,陸遠也是個理智的人。一句話,拉近了兩人間的關系。
在來天陽城之前,陸遠除了爺爺外沒有接觸過其他人,但他在談話方面卻很有頭腦,因爲在竹雲峰的時候,他經常和爺爺談話。爺爺的腦袋裏仿佛裝着一個小世界,他在和爺爺聊天中,似乎學到了很多東西。
公孫樂恒大笑過後,擡手示意陸遠道:“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陸遠點點頭,端起來茶杯,在嘴邊輕輕抿了一口。剛才不敢喝是因爲他覺得第一次見面,而且他身爲徒弟,有着輩分之分,他沒有喝茶的資格。現在敢喝是因爲他已經和師傅交了心,就是短短的那些話,就是那聲朗笑,他明白了師傅,師傅也同時認可了他,因爲,他們都是聰明的人。
龍井茶的味道很清新,入口清香,入喉清爽。等茶的味道在體内蔓延後,陸遠恍然間明白,爲什麽覺得爺爺和師傅很熟悉卻有所不同,現在他才找出兩人間不同之處:
因爲爺爺喝酒,而師傅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