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碎屑血迹，比之前豬婆龍吞吃了那幾個漁村盜匪還要慘烈。
那些圍觀的群衆亦是瞬間昏倒在地，仿佛受不了逸散的餘波一般，就連護衛侯爺的幾個人物也忍不住心下生寒，将他們家小主人護在了身後。
唯一沒有驚駭的隻有那個深受怨念影響，開啓了靈智的豬婆龍！
“吼！！！”
宛如波浪一般的巨大吼聲直接晃動了空氣，展露了豬婆龍恐怖獸性的一面。
“是誰？誰敢打擾我的複仇？！”
混雜着男女之音的話語回響在天際，帶着深沉的怨憤，擇人而嗜！
“聒噪！”
又是一掌從天際落下，将豬婆龍巨大的身軀直接壓到了地底之中，任它如何晃動，震蕩地面也逃脫不出，隻能發出巨大的怒吼！
然而又是一掌落下，那堪比島嶼的豬婆龍甚至就連聲響都發不出來了，地面也恢複了平靜。
“先生又何必如此呢？”
圓鏡散開又聚成了東陽水神的模樣，向着一邊拱手道。
一襲白色書生衣袍的蘇化天眉目一跳：“莫要以爲我不知曉你想幹什麽，人道歸人，神道歸神，你肆意蓄養妖魔弑殺人命就是已經犯了忌諱，要說道理泰山府君那裏都說不過，真以爲神位很了不起麽？！”
“承載天命掌握權柄的古神要警示衆生亦是以預兆和托夢的方式，你這般故意顯露神聖吸納香火信仰真以爲無礙？”
不理會受到了震動的東陽水神，在蘇化天看來他不過是什麽都不懂得了神位，自以爲超越了凡俗的蠢貨而已。
“不要以爲我說人道歸人，神道歸神是句空話，自漢以來天子分封神祗尊号，于是便有了如他這般人道神祗的存在，曆朝曆代分封神祗，除了那些其實并不需要香火亘古長存的古神之外，人道神祗幾乎伴随着王朝盛衰！”
蘇化天淡漠的将人神大秘宣示于口，然而實際可以聽到的不過寥寥，其餘的群衆早已經在那些漁村盜匪被滅之際，便已經昏倒在了泥水之中。
“所以我說神位沒有什麽了不起的，滾滾時光之中埋葬在地府内的神祗不計其數！”
他望向神色變得難看的東陽水神。
“不然你以爲爲何泰山府君權柄堪稱最重？因爲牠所統領的不止是生靈死後之地，亦是神靈死後之地！”
“先天有道，神與道同！”
“古神乃是源自天地孕育，執掌天地權柄，隻要不隕落便是天地同壽，與道合真，也是道家修煉的終極目标之一。”
書生嘴唇一顫：“先生所言，學生明了，學生知錯！”
隻見他面孔鐵青，對着蘇化天恭敬一禮，不顧地上泥濘拜了三拜。
“你錯在何處？”蘇化天露出了幾分有趣的目光。
書生依然跪倒在地上：“學生不該見到那些無辜慘死之人就放任那份怨念殺生，也不該隻憑着東陽水神之語就對聖賢之道有了質疑！”
“不錯，還有麽？”
蘇化天語氣淡然。
“更重要的是！衆生的歸于衆生，仙神的歸于仙神！”
書生站立起來，眼中發出奪人的神光：“江南大地巫蠱神道亂象，也該有人整理了！”
“好！好！你不錯！”蘇化天笑意盈面：“你可願随我走一走這江南？”
“學生求之不得！”
書生拱手行禮，喜不自禁。
接着他來到了巨坑的面前看向被那兩掌死死壓制住的豬婆龍，回頭問道。
“先生，這妖獸該如何是好？”
“妖怪者，蓋精氣之依物也。氣亂于中，物變于外，形神氣質，表裏之用也。本于五行，通于五事，雖消息升降，化動萬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論矣。”
蘇化天輕輕一笑，卻念出了一段書生頗爲熟悉的文章。
“這是...搜神記中的論妖怪？”書生露出幾分訝然，随後面露沉思：“先生的意思是，此怪之所以變換成如此形狀，便是體内怨氣之故，造成了它身體的形狀變換，隻要消減了怨氣，便能讓它恢複常貌？”
“你且看！”
隻見蘇化天手中一道帶着浩然之意的光明被他送了出去，落在深坑之中，無數怨氣被其照射頓時水解消融，一個個念頭仿佛得到了解脫，沖天而去。
本來龐大如島嶼的豬婆龍瞬間開始收縮，漸漸變得隻有七八尺的大小，身上的濃重怨氣也消減無形，隻剩下雙眸中還有幾分靈動之相。
隻見它橫飛起來，似乎解脫了束縛，對着蘇化天和書生點了幾下頭顱，就投入江水之中不見了蹤迹。
“妖精之類天性混沌，非惡非善，可以誅之，卻切忌不教而誅！”
蘇化天對着書生說着，然後他看向東陽水神。
“你顯聖以求香火信仰，卻沾染了衆生因緣，自求多福罷！”
随後拉着書生便向着大道走去，隻剩下東陽水神宛如變臉一般靈光擺動不定，最後散入虛空之中。
而那小侯爺一行人眼見沒有了熱鬧，亦是往着另一邊走去，剛剛還群集了許多人的所在，隻剩下一片血肉泥濘和昏迷還未蘇醒的圍觀者。
.......
蘇化天走的不快，書生亦是亦步亦趨的跟随着，待到一個四處無人的所在，蘇化天方方開口。
“知道爲何人道歸人，神道歸神麽？”
“這...學生不知！”
書生一吓，卻也還是老實開口回應，他隻是覺得蘇化天所言方才是天下運行正道，如今江南人神混雜，巫蠱橫行實在不像盛世所有。
“漢代之時，神祗便經常顯靈，可是漢代朝廷崩塌，許多神靈因爲頻繁現世牽涉了紅塵因緣，被卷入了地府的戰争，結果許多神靈隕落，就連中原大統也被胡虜霍亂很多年，後來方被隋唐一統。”
蘇化天眼中流露出異芒：“就連泰山府君也是在唐代封禅之後才慢慢恢複了元氣，你就明白了爲何如今有這樣的規則！”
“那東陽水神，可以處理此事的方式有許多，化解怨氣的方法也不是沒有，卻用了養寇自重這等最笨的法子，所以我才說他自求多福！”
“神道通靈可以助人一時，可是有得便有舍，這是天理循環，隻有人力方才可以變換天心，這也是人道最重要的一點！”
“人道不再他人，不再外物！人道在我！”
“你明白麽？”
書生眼中騰的生出了兩團火焰，‘人道在我’之言簡直就是刺中了他的心靈，不由躬身回到：“學生王安石，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