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苦痛往事



夢裏又出現那隻血肉模糊的貓。

夢裏面的若曦變成了少女的模樣,清瘦寡言,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她在空蕩蕩的家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心裏一種異樣升上來,着急的跑出去,沿着街道找過去,不知道走了多久,果然看到了被随意丢棄在垃圾桶旁邊的貓。

血肉模糊的貓,眼睛是睜開的,就那樣木然而空洞的看着天。身體已經僵硬了,不知道爲什麽,摸起來手中還殘留着溫熱。

年少的若曦渾身涼透,如墜深淵。

她是顫抖着醒過來的,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在宿舍的床上,渾身出了一層冷汗,心裏那股寒意還是不斷的湧上來。

“又做了那個夢了?”淺淺順手水遞給若曦,關切的問道。

若曦點頭,轉頭去看坐在窗台上曬月亮的mini,它一副冷漠的樣子,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風景。

若曦嘴角露出一個笑,轉過頭看淺淺,有些失神:“說起來也怪,它明明是被我爸掐死的,怎麽在夢裏面,都是面部流血,死不瞑目的樣子。”

她的語氣很淡然,可不知道爲什麽手一直在抖,水杯跟着晃蕩。她擡起頭看着淺淺,臉上顯出茫然的樣子。

淺淺不說話,把水杯接過來放在一邊,去抱她:“不許再想了,都過去了。”

窗台上的mini仍是冷淡的模樣。

多年之前,若曦也有過一隻貓。圓臉圓眼睛,老的幾乎走不動路。但每當若曦回家,它都盡力站起來,跳上來爬到她的肩膀上,溫柔的蹭她的面頰。

蹭十五歲的若曦的面頰。

隻有這隻貓長久的陪伴着她。

她已經十五歲,對死亡有了初步的認知,知道分别必定來臨。但盡管如此,她仍舊恐慌。怕它會離開她。

甚至會逃課來陪着它。

它盡職盡責的陪伴了若曦十年,在她孤獨的不得了的年紀裏。脖子上挂着鑰匙獨自上學放學,會有保姆來給她做飯,但不會留宿。

母親早逝,父親是退伍軍人,手段強硬,成立的公司以黑馬的姿态殺入市場,帶來的産值令人咋舌。他面相威嚴,一絲不苟,對待若曦非常嚴厲。吃飯不可以把米粒掉在桌子上,走路挺直脊背,要獨立堅強,被教訓也不可以哭。

因此,當他發現若曦對一隻貓太過依賴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舉動。

他把那隻貓掐死,丢在門前的垃圾箱中,剛好能夠讓放學回來的若曦看到。

那種感覺她這輩子都不會忘掉,就如同歌裏面寫的那樣,一生相信的執着,一秒就崩落。隻不過上學放學,重複每天的生活。

轉眼天翻地覆。

父親坐在客廳等她,面無表情的看着她:“那隻貓是其實是你害死的,因爲你爲了陪它竟然逃課,是它代替你承受了懲罰。”

若曦渾身發抖,生了一場大病。

她覺得這是對自己的懲罰,對自己害死了一條生命的懲罰。這件事是她的錯,她想,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夠病死而去。

有很長一段時間内,她活在對父親的恐懼和對生命巨大的惶恐中。

不敢愛人,也不敢被愛。

她下意識覺得那是一種即将帶來死亡的事情,她的感情會讓人受到傷害,她害死自己所愛。

并且下定決心再也不養動物。

在國内她從來沒有朋友,待人冷漠。學校有人孤立欺負她,把雞蛋抹到她的頭發上等着看她的笑話。她就冷漠的看着她們,神經質一樣。

那些人沒有獲得樂趣,反而被吓得心裏發毛。

那一段孤苦卓絕的日子,每夜起開始做噩夢,顫抖着醒過來,半夜蒙在被子裏瑟瑟發抖。心裏痛的不得了,實在忍受不住的時候,拿一枚尖銳的鉛筆抵着自己的心口,血流出來,身體痛會分散大部分注意力。

這種情況在她到達國外念書以後才有所緩解。

準确的說,是在遇到淺淺和養育了mini之後。

淺淺看着她,仍是不在乎的樣子:“喂——若曦,你相不相信我?”

“我當然信你。”若曦說。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吓了一大跳,你看人的那股眼神,我還真沒遇見過。警惕又冷漠,拒人千裏之外。”淺淺想起來她們初見時候的樣子,十八歲的若曦對她說:“不好意思,我不喜歡跟人講話。”說完背身獨坐,帶上耳機看書。

淺淺氣的幾乎要和她打一架。

但想起老爺子對她說的話,若是在外惹是生非,趁早回家來。因爲家裏能保護她,在外面鞭長莫及。“池家不能受人欺負”這是原話。

淺淺怕剛出來就被喊回去,咬牙切齒的暫且忍耐下來,背後不曉得計劃了多少次暗害若曦,一步一步全都計劃好,她覺得自己雖然對解剖小白鼠不在行,但也許會是一個天才殺手。

“結果,你看現在我倆都沒打架,還無話不談。你也成了老師心裏面聰慧的中國學生,現在去參加社區義工,學業好樣貌也好,還有了mini。”淺淺看着若曦,收起嬉皮笑臉:“事情會變得越來越好的,我向你保證。”

她把mini抱過來放在若曦的膝上,對着它說:“聽到沒有,你可是個英雄,把我們若曦從水深火熱裏面拯救出來了。”

Mini擡頭看了一眼若曦,眼神中似乎略帶訝異。

其實養育mini,是一個“陰謀”。以爲中國學姐要離開回國,托付一隻小奶貓給若曦養。她死活不同意,但就是不說原因爲何。但是私下又忍不住偷偷去看,爲這隻小奶貓的命運擔心。

淺淺發現了她的糾結。

于是在一個下午,她自作主張帶回了這隻小奶貓。假裝是主動領養這隻,但故意忘記喂它,忘記給它洗澡,忘記帶它去打疫苗。同在一個房間裏,若曦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忍不住偷偷照顧它。

還主動給它取名字叫做mini。

貓子顯然更粘若曦,它甚至可以聽出她的腳步聲,開門的聲音響起,它就會蹲在一旁等她,看到她抱着書本回來,搖着尾巴叫她。

雖然它隻會說:喵喵喵。

若曦在看書的時候mini會跳上來趴在她的書上,用這種方法也引起她的注意。有時候沒事情,隻是想和她鬧着玩。

若曦會伸出手指撓它的下巴,mini眯着眼睛,呼噜噜的聲音傳來,一定是因爲很舒服。有時候也會犯錯,把書桌鬧得亂七八糟。這時候mini就會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乖乖的趴在貓窩裏,一副知錯認錯的模樣。

它鑽進若曦的被窩裏睡覺。把自己窩成一隻毛球一樣,剛好窩在若曦的頸窩裏面。一人一貓,夜裏若曦聽見它發出的細微的聲音,心裏慢慢的充盈一種幸福感。

若曦看着它慢慢長大,身長一點點變長。房間裏多出來它的東西,并且不斷的再添置。Mini長大成一個漂亮的女貓,圓滾滾愛幹淨,吃過飯若曦常常看見它蹲在一旁洗臉。

舔舔自己的爪子,認真的在臉上抹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mini生病,勉強吃點東西,無精打采的窩在貓窩裏面,走一步四肢軟弱無力。一向鎮定的若曦幾乎崩潰,還是淺淺冷靜的帶着這一人一貓去寵物醫院,打針看病。隻是生了點小病而已,在醫院的走廊裏,淺淺剛想取笑若曦一個醫科高材生,竟然在“病人”生病時如此慌張,平時的知識都丢在哪裏去了。

但轉過頭,看到若曦的樣子,就說不出來話了。若曦愣神的從玻璃裏看着mini,那種眼神無法形容,令人終生難忘。

那一瞬間,淺淺才深刻的意識到,mini對若曦有多重要。

她是把它當成一個平等的生命在愛,因此也對它所遭受的苦難産生同理心。走廊裏有莫名的風吹過來,白熾燈照着寂靜的走廊。若曦低聲對淺淺說:“我已經無法忍受失去。”

有時候它看着你,就像把整個世界交給了你一樣。

淺淺暗自籌劃,終于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她鄭重的把mini交給了若曦。那一瞬間,若曦聽到心裏的堅冰,“嘩啦”一下破碎的聲音。

她第一次察覺到自己是被愛着的。

父親殺貓是她的原罪。自那之後,她所有的努力都是要把自己從這種無力中拯救出來。有時候會絕望,覺得自己永遠不能逃脫。包括堅持讀醫科,包括成爲一個醫生。就是要最大的限度上,在所愛的人危難之時,能夠擔起保護的責任。

她不曾想過原來有人也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保護她。保護她脆弱的自尊和安全感,用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

淺淺用了半年時間的籌劃,一步一步,将mini交付給她。就如同一個重新開始,她接過mini,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像是多年之前,她未曾保護好的那隻老去的貓,在時光的兜兜轉轉裏,曆經歲月重又回到她的身邊。

它伸出舌頭舔舔她的掌心。

貓有九條命,也許它死去之後,又借助另一條生命找到她。用自己一世的生命,傾盡所有來陪她走過一段路途。

不要怕,若曦,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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