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片寂靜。

有雪花從長街天空緩緩飄落，都說下雪的時候會暖，可今日卻别樣陰寒刺骨。

有風吹過，帶着陣陣濃郁的血腥味兒，讓衛楚秀的喉嚨都一陣發甜。

她的心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不會跳動了，仿佛面前的景象變成了黑色和白色，寂寥到了極點。

但她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濺到自己手上的鮮血，是有多麽溫熱。

就算是畫面已經定格，依舊在提醒自己，這都是真的。

除了容辰外，其他的人都如同衛楚秀一樣，忘記了動作。

所有都呆呆地看着這邊，很不相信眼前的景象。

怎麽會這樣？那個人武功如此高，竟然會死在一個小姑娘的手上？

那小姑娘又是什麽人？正是容辰将軍的戀人吧。

今日容辰将軍還特意因爲她，應了别人的戰局，并且讓對方履行承諾，以後不娶衛楚秀。

可是她現在，好像是，殺死了他的親人呢。

衛楚秀的世界搖搖欲墜，将要崩塌，但她還是半點都動彈不得。

隻能看到，在自己的視野中，奔過來一個男人，從他的身形到容貌，都是讓自己那樣熟悉，那樣眷戀。

可是頭一次，她在他的臉上看到那樣悲痛的表情，好像是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倉皇而無措。

容辰沒有等衛楚秀動作，就已經把她的握着劍的手給掰開了，然後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就抱過了向後傾倒的男人。

衛楚秀心中還抱着最後的一點希望，覺得容辰是搞錯了。容老将軍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甚至還親自刺殺耶律真？

可是在容辰扯下他蒙面的黑布時，衛楚秀看到那蒼老的容貌，就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來。

她捂着自己的嘴，有血迹從指縫中流下，如今的景象，也說不清，她和容辰，誰更慘一點。

衛楚秀把自己的手緩緩放下，凝視面前的場景，隻是喃喃地說着：“不是這樣的，因爲他殺了我哥哥……”

容辰在看到容老将軍的時候，眼中就已經浮現了悲痛，那劍刺得不偏不倚，容老将軍顯然是快活不成了。

一向頂天立地的男人，這一刻眼中湧現出了淚花來，也顧不得别人都在身邊，就難過地叫着：“爺爺！你堅持住，我現在就去給你找大夫過來！”

可是容老将軍顯然是快昏迷了，氣若遊絲，隻是凝視容辰，眼中有着千言萬語。

臨死之前，他并沒有容辰想象的那樣痛苦，甚至容辰在他的臉上，好像還看到了将要解脫的感覺。

他的眼中帶着向往，容辰知道，那是因爲他想起了已經逝去的人。

見到爺爺不說話，容辰就想要抱起容老将軍去看大夫，但是卻被容老将軍給攔住了。

他搖了搖頭，細小的聲音，從口中而出：“不用救了，就這樣吧。我這一生，見過了太多的生死，作戰的同袍在我面前一個個倒下，我心愛的女人在我面前斷氣，後來我拖着殘破的心思，就這樣在京城孤寂一生。”

容老将軍幾乎是每說一句話，氣息就更弱聲一點，容辰已經接受不了，倉皇地說着：“爺爺，您先别說話，咱們先去看大夫……”

容辰隻恨，他怎麽不是懸壺濟世的神醫，怎麽救不了容老将軍。

他流了太多的血，現在都沒止住，身下的石闆地，都已經被大片的鮮血氤氲開。

有雪花落在了血泊上，漸漸消融。

容老将軍卻不聽容辰的，執意說下去。“看着别人倒在你面前的感覺，實在是是很難受，如今，我總算是不用再經曆這些了……其實這件事，我在當初西北大皇子進京的時候，就想做了，但是那次宴會，你同慕澤攔住了我。”

容老将軍的話音中，隐約地透露着遺憾。容辰從未知道，原來他計劃這件事，已經計劃了這麽長時間。

時隔幾年，竟然讓他對耶律真下手了。

容辰心亂如麻，已經不願意去關注，容老将軍到底是因爲何種原由才會這樣做。

他隻是希望，自己的爺爺，能活下來。

自己從小就把爺爺當做榜樣，一路向前，此刻看到自己的豐碑轟然倒塌，就像是信仰的山峰崩裂，他的内心一陣激蕩，幾次都差點昏了過去。

容老将軍知道自己沒多長時間了，所以隻能盡量把自己的話說全。他凝視容辰，眼中帶着欣慰：“雖然你爹被我捧殺了，但是還好，容家還有你這樣的孫兒，總算是後繼有人。”

之後，他的眼神漸漸迷蒙起來，容辰知道，那是他行将就木的征兆。

一滴淚，就這樣滴落了下來，容辰從心痛到沉默，沒辦法做出任何的事情來。

容老将軍的聲音也越加缥缈：“愛這種東西，我體會了一輩子，最後也沒走出來，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被這種東西所羁絆。容辰，我這一世的恩怨，就到此爲止，容家以後，就拜托你了。”

話音剛落，容老将軍都合上了雙眸，有血迹從嘴角邊流下，但是他的表情卻很是安詳。

容辰抱着還有溫熱的身體，卻能漸漸地感覺到，對方已經沒有了氣息。

他不明白，上天爲何如此。

自己最崇敬的人，死在了自己最愛女人的手上。

容老将軍最後的那句話，容辰聽懂了，也明白了。

他被感情羁絆了一輩子，臨死都沒走出來。他不是不能遺忘，而是他根本就不想。

哪怕感情讓他遍體鱗傷，他也甘之如饴。

甚至最後他爲感情付出生命，對死亡還這樣向往。

最後的那個眼神，容辰也看清楚了。

忘川河旁，奈何橋邊，是有人等着您吧，不然您怎麽會如此期待。

就像是已經等了幾十年、尋覓了幾十年的旅人，看到了目的地一樣。

容辰接受不了的，是容老将軍的這份心情。

他不願意讓自己走上他的老路，不願意讓自己被感情所羁絆。怪不得曾經他娶了那麽多放姬妾，他都沒有反對過，隻有自己帶着衛楚秀回京後，才會三番五次地幹預。

其實他可能并不是因爲家族中人，才要求容辰這樣做，而是已經看出了，容辰和衛楚秀之間，注定是一個悲劇結局。

長痛不如短痛，若是現在就能割舍了，也不會後悔一輩子。

可是容辰怎麽好說，他已然割舍不了了。

失去衛楚秀，不正是向失去生命一樣痛苦？

眼看着容老将軍在自己的臂彎中，再也沒有曾經的音容笑貌，再也不能對自己敦敦教誨，容辰嘶啞的聲音響起，臂彎也漸漸收緊：“爺爺……爺爺……您怎麽舍得……”

您怎麽舍得，離整個容家而去。您倒是睜開眼看看啊，容家經曆了幾百年，現在是如何的有權有勢，容家的人，在京城中跺跺腳，京城都能晃上幾晃。

縱然自己現在被收了兵權，皇上依舊很是忌憚他。

甚至自己身後還有慕澤，那是大周最厲害的戰神，也是受過您教誨的啊。

您的屬下門生如此多，就這樣去了，誰能接受？

但是不管是容辰如何乞求，容老将軍就這樣，再也不可能醒來了。

衛楚秀呆愣楞地站在原地。剛剛容老将軍和容辰說的話，她好像是聽到了，又好像是沒聽到。

那些話，就從她的耳中傳過，砸在她的心上，生疼生疼的。

或許容老将軍的死，有他故意的成分在，可是他想拆散自己和容辰，卻是認真的。

衛楚秀無措間，往前走了兩步。

她想和容辰解釋清楚，她剛剛并不想殺死容老将軍的。因爲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是這個人的對手，所以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沖上來的。

可怎麽會變成這樣呢？她沒有死，而是殺死了容辰的爺爺。

他們之間，本來就有着巨大的鴻溝，現在更是難以逾越了。

但是衛楚秀準備最後試一試，她不想失去容辰。

“容哥……”衛楚秀小聲地叫着，聲音中已經帶了哽咽：“我真的不想……”

容辰轉頭，凝視衛楚秀。他看到了她淩亂的發絲，身上的血迹，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

她看到了她眼中的悲痛和難過，看到了她的擔心和害怕，但是他卻不能上前，再給她一個擁抱。

容辰一個眼神，就讓衛楚秀徹底噤聲了。

“可是你殺了他。”容辰總算是開口，說出的話，卻讓衛楚秀的心更痛了。

而容辰又何嘗不是。他的悲傷，絕對不比衛楚秀要少。

因爲她這一劍，算是斬斷了他們所有的過往。

其實他很想安慰衛楚秀，讓他心愛的姑娘不要難過了，很想親親她的臉頰，和她說，自己并不怪她。

可他就算是恨不起來她，卻也不能做出朝着她而去的動作了。

自己的懷中，是自己的爺爺啊。

衛楚秀是殺了自己的爺爺啊。

衛楚秀已經聽出了容辰話語中的拒絕，她兩眼一黑，差點倒下。

自己該怎麽做，才能讓容辰原諒自己，是不是自己也死了，給容老将軍償命，容辰就會松口了？

他們還會像是以前一樣，容辰在前頭走，自己在身後跟着，把一切都放心地交給他。

于是衛楚秀的眼中似乎是閃過了一絲光亮。手中沒有劍也沒有關系，她四下看了一眼，周圍都是散落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