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長林軍騎兵轉眼馳到趙亮二人跟前,爲首的校尉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跟前,深施一禮道:“卑職長林軍喬毅,參見趙大人,常将軍。”
趙亮心裏一揪,大概猜到了對方來此究竟有何目的,嘴上卻仍舊問道:“原來是喬将軍啊,額,你找我們是有什麽事兒嗎?”
“大人,卑職隻是區區一個從七品的翊麾校尉,不敢當将軍二字。”喬毅的态度顯得非常謙恭:“卑職奉太子之命,特來請趙大人前往練兵大營,參加開訓觀禮。”
聽對方這麽說,常何在一旁頗感好奇:“練兵開訓的大典不是明天早上才舉行嗎?怎麽今天就讓趙大人過去?”
喬毅微微一笑,耐心解釋道:“回常将軍的話,大典的确是明天開始,不過因爲突厥武尊哥舒玄向太子殿下奏請,要在典禮上挑戰趙大人,進行比武切磋,所以太子特意安排,請大人提前一天入住大營。這樣一來,既能預先熟悉熟悉那裏的比武場地,二來也可免除明天一大早的路途辛勞。”
常何聞言一愣,轉頭趙亮問道:“趙兄,你真的打算跟那個哥舒玄比武嗎?”
趙亮苦笑着搖了搖腦袋,歎道:“我倒是不想啊,奈何有人極力撺掇此戰。”
說着,他轉向喬毅,點了對方一句:“你應該是齊王殿下的人吧?”
喬毅面色如常,認真答道:“回趙大人,卑職之前确實曾在齊王麾下效力,參加過平定河北劉黑闼的戰役。不過,在那以後,我便一直追随太子殿下了。”
趙亮未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後沖着身旁的常何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常何當即反應過來,知道這肯定又是李元吉在暗中搗鬼,說什麽免于路途上的辛苦,分明就是怕趙亮借故避戰,所以現在就要押着人去練兵大營,等若是派兵軟禁起來,專待明天陪哥舒玄那個老家夥過招兒。
想到這裏,他的火氣上頭,立馬臉色往下一沉,冷哼道:“胡鬧!趙大人尚未正式接受那哥舒老賊的挑戰,說什麽預先熟悉熟悉比武場地?明天一早,他自會随着陛下的禦駕一起前往大營,不用爾等現在就忙着接去!”
喬毅聞言并不動怒,隻是微微一笑,然後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請常将軍恕罪,方才是卑職一時疏忽,沒有把話講明白。卑職到此,并非隻是傳個口信而已。接問事郎提前入營,是太子專門發下谕令來的。”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紮黃色絹冊,雙手呈給趙亮,同時又補了一句:“這份谕令,事先已經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此言一出,常何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無可奈何的望向了趙亮。
唐代皇帝在正式行文指令之時,一般會采用幾種常見的固定格式,包括:诏、制、冊、敕、敕牒等。而這些公文,即所謂的“聖旨”,都是非常嚴謹的傳令手段,具有代表國家皇權象征的最高法律效力。
民間的老百姓們在平時聊天吹牛時,所說“抗旨者斬”中的“旨”,其實就是這些正式的皇室公文。
爲了有别于帝王君主的權威,身爲皇儲的太子,在頒布重要行政決定時,也有自己特殊的方式手段——谕令。
太子谕令,其效力僅次于皇帝的聖旨,分爲口谕和手谕兩種形式。其中,手谕爲通傳公文,帶有太子印章,所以更爲正式,所代表的權威性也自然更加不容置疑。
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太子谕令,還提前經過了皇帝李淵的審閱,那便如同聖旨一般,任何官員百姓都無法違抗。
常何一見喬毅捧出這道“殺手锏”,立馬不敢再多言語,同時也替趙亮擔心起來。
趙亮則在心中暗歎一聲,知道李淵和李建成最終都沒能扛住李元吉的撺掇,無可奈何下隻好從“大局”出發,答應了這場代表大唐和突厥兩國尊嚴的比武決鬥。
他擡手接過手谕,打開來粗略的掃了一眼,然後遞給身旁的常何:“看來這回真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了。”
“趙兄,如果你不想跟那突厥老頭兒單挑,那幹脆現在就入宮去跟陛下講明,”常何看都沒看手谕一眼,直接道:“依着陛下對你的重視,他肯定會支持你的!”
趙亮不想在喬毅面前談及此事,搖了搖頭道:“沒必要。既然太子殿下已經做出了決定,我也不好讓陛下爲難。話又說回來,不就是區區一個突厥第一高手嗎?老子還當真怕了他不成?”
喬毅一挑大拇哥兒,贊道:“趙大人果然英雄了得!卑職以前跟突厥人打過幾次仗,所以心裏有數。那哥舒玄在大漠草原成名數十載,備受北方各部族的推崇。突厥猛将們無論多麽骁勇彪悍,隻要一提武尊的大名,全都老實的像隻小綿羊一樣。趙大人對哥舒玄的挑戰毫不在意,足見胸有成竹,實乃我大唐之幸。”
趙亮淡淡一笑,暗道:你少拍老子馬屁!我表面上是胸有成竹,心裏卻早已經慌得一逼。要不是還有任務沒完成,這時候鐵定會溜出長安城,開上穿越航行機逃之夭夭了。
常何之前領教過哥舒玄的功夫,知道其中的兇險,他略微猶豫了一下,問道:“趙兄,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趙亮正打算說聲好,可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先别忙着陪我同去,煩請你辛苦跑一趟,去通知月影道長他們,今晚到大營那邊來見我。因爲你有着禁軍将領的身份,所以能帶着道長們自由出入大營。”
常何知道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月影等人商量,于是連忙點頭答應。趙亮眼珠轉了轉,又湊到常何的耳旁,囑咐他順便去通知顔勤禮,讓這位聯絡人盡快轉告李世民,最好讓秦王也能來大營一見。
事情都交代完畢,趙亮拍拍常何的肩頭,說了一句“咱們晚上再聊”,接着便轉身上了喬毅牽過來的戰馬,随着長林軍往城外馳去。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晖漸漸隐沒在了遠方山巒的後面,綿延十幾裏的練兵大營裏,開始燃起處處篝火,與天際中閃爍的群星遙相呼應。來自京畿道和關内道的兩萬七千多名府兵,此時已經分成三路大軍,于長安城外安營紮寨。戰士們或躺在帳中休息,或圍坐在帳外閑聊,晚餐的香氣四處飄散,給衆人帶來了一種踏踏實實的安逸感覺。
趙亮感覺帳篷裏太過悶熱,便披了件薄衫,敞着懷挺着肚的走到外面,一邊透氣吹風,一邊數着星星打發時間。
周圍正在休息的将士們瞅見了他,都忍不住竊竊私語,顯然已經或多或少聽說了明天比武的事情。講老實話,突厥武尊哥舒玄的大名,在關内關外那絕對都是響當當的。這麽多年來,凡是挑戰他或者被他挑戰的人,幾乎非死即傷,沒哪個能有好果子吃。
眼下這位年紀輕輕的大人,據說還是皇帝陛下身邊的新晉寵臣,居然憑借非凡的武功,入了哥舒玄的法眼,即将作爲大唐的代表,與之一較高低。
隻是不曉得,他會不會像之前那些關内外的各路高手一樣,最後也要在突厥武尊手中落個負傷敗北的結局。
不管怎麽說,哥舒玄畢竟是外人,而趙大人則是自己人,從感情上講,大夥兒都還是盼望他能赢的。
趙亮對四周将士們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兀自仰望着頭頂的星空,思緒回到了方才與李建成會面時的情景。
就在一個小時前,趙亮跟着長林軍校尉喬毅來到練兵大營的中軍主帳,見到了正在忙着安排明日開訓大典事宜的太子建成。李建成一瞧他來了,立刻放下了手上的公務,起身熱情
迎接。
二人分賓主坐下之後,李建成不待趙亮開口,便搶先出言緻歉,說明日比武之事,未能事先征求問事郎的意見,多有唐突之處,還請趙亮諒解。
事已至此,趙亮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好在他另有謀算,所以連忙客氣幾句,說自己能夠代表大唐迎戰突厥第一高手,也是莫大榮幸雲雲。
李建成見趙亮并未生氣,總算放下心來,不禁又稱贊勉勵了幾句,并向趙亮再次闡明比武的重要意義,同時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争取保持最佳狀态迎接哥舒玄的挑戰。至于說輸赢勝負的問題,李建成則寬慰趙亮,不必太放在心上,隻需全力以赴、享受比賽即可。
趙亮連連答應,接着順便打聽了一下哥舒玄的近況,當得知對方此時也已經住進了練兵大營,不由得心中暗歎:這老家夥當真是求戰心切。
李建成跟趙亮聊了沒多長時間,便有三四撥人前來奏報或請示開訓大典的軍務。趙亮見狀站起身,拱手向這位練兵總指揮告辭,李建成也實在是忙不開了,就沒再多留他,隻特意叮囑趙亮今晚要心無旁骛、好好休息。
借着這個話頭,趙亮湊近李建成身旁,低聲說道,自己晚些時候可能還會過來求見,有些重要的事情跟太子商量。李建成微微一愣,旋即又點了點頭,說自己今天晚上就算想早睡恐怕也辦不到,随意随時恭候他的大駕。
“唉,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今晚見分曉吧。”趙亮擡頭仰望着璀璨的星空,嘴裏喃喃的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