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是什麽？

功夫、武者、俠義、江湖、武林、天涯。

在這個信息爆炸，腦洞爆炸，欲望爆炸的年代。

武俠确實已經有點跟不上時代的發展，看書的人少了，看武俠小說的人就更少。

僅存的讀者，尋求的是爽文、系統文、套路文，又或者追求那些不可思議的大場面。

武俠小說這種一拳一腳實打實的傳統東西，确實比不過那玄幻小說的幽深玄妙、奇偉瑰麗，仙俠小說的虛幻缥缈、奧義無邊，又或者是科幻小說的波瀾壯闊、氣勢恢宏。

武俠就是武俠，講的是活生生的人。

人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也就注定了武俠小說的局限性。

周小波就是這樣一個傳統武俠小說愛好者。

他對武俠的理解很簡單，江湖，江湖，還是江湖，不一定要很炫酷的武功，也不一定要有多強的正義感，但必須要有江湖。

江湖才是他渴望的，爲此他在小說裏裝入了大量的人物，來填充這個江湖。

孫紹峰、呂婉怡、趙不同，他把全班30位同學全都裝了進去，最後還是覺得不過瘾，幹脆把班主任孫老師也加了進去。

這就有了《逆轉大宋》。

因爲這本才寫了10萬字的武俠小說《逆轉大宋》，周小波現在成了班上的紅人，每到晚自修的時候，總會有人過來打探消息、詢問進度。

比如“輪到我出場了嗎？”、“我想到句台詞你給我加上。”、“讓我幹掉XXX吧。”、“我想做反派啊，拜托。”之類。

總之，三言兩語之間淨是些關心自己“命運”的話，好像在周小波的字裏文間就真的能決定他們命運一般。

每到這個時候，周小波總會死命的護住自己的日記本，漲紅着臉回應：“快了快了，馬上到你出場。”、“好的，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寫到後面你就會知道的。”、“你肯定會滿意的。”，敷衍雲雲。

同學的過度熱情讓周小波的創作陷入了困境，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他原來的思路寫下去。

是堅持理想，還是妥協于衆人的壓力。

周小波的武俠世界岌岌可危。

這天晚自修結束，周小波照例獨自返回寝室。

一條長長的小路連接着寝室與宿舍。

幽靜的夜，漫天繁星，周小波抱着日記本，小心翼翼的低頭走路。

快進宿舍大門的時候，一個高大男生突然攔住了他。

周小波不由一顫。

是趙不同，他在宿舍門口堵住了周小波。

“你跟我來一次。”趙不同的邀請不容拒絕。

周小波隻得乖乖的跟他來到操場。

“小波，我覺得，你的小說得改改。”

趙不同開門見山，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在這昏暗的籃球場，趙不同的聲音格外刺耳。

“寫傳統武俠實在太沒意思了，我考慮了幾天，是要改改，建議你寫的更現代一點。”

“怎……怎麽改？”周小波有點抖豁，漆黑的夜，空曠的籃球場，四周連一個人都沒有，趙不同約在這裏，是出于什麽目的？實在讓人有點情不自禁的害怕。

但周小波不知道，事實上，趙不同和他一樣，也是一位出生貧寒，通過自己努力考入學農中學，這所全國名校的普通學子。

不知道爲什麽，或許是受了什麽刺激，或許是本性畢露，進入高中的趙不同變得兇悍起來，他不僅放松了對自己的要求，而且仗着一米九的大個子，經常欺負那些弱小的同學。

因爲趙不同的劣迹斑斑，他在班上，乃至全校都沒有什麽朋友。

周小波感到形勢不妙，不會是自己把他寫成大反派，他不高興了吧，要是挨頓揍實在不劃算，不行就改了吧……

周小波内心屈服了。

“我覺得，你應該把故事設定在未來，而不是古代。”趙不同醞釀了半天，終于理清了思路，“古代那些破事都被别人寫透了，你要寫點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這樣才有吸引力。”

趙不同認真的看着周小波，這種眼神周小波第一次看到，認真、誠懇、專注，趙不同是真的在和周小波探讨小說的寫法。

“未……未來？武俠怎麽能發生在未來？”周小波唯唯諾諾，他不懂趙不同的意思，更不知道該怎麽修改。

“未來爲什麽不能有武俠，武俠隻是一個概念，并不一定隻有古代才能存在武俠，我要是告訴你我以前練過武，做過好事，你信不信？我的行爲算不算俠義？”

趙不同依舊保持着那種真誠的态度，周小波感到了一絲共鳴，他也不過是個和自己一樣的花季少年，悻悻學子，武俠愛好者。

周小波以前從沒見過趙不同這般說話，他的内心平靜了不少，他不在害怕，思維跟着活躍起來。

“那你覺得該怎麽寫呢？”周小波試探性詢問。

“如果要我寫的話，我就把故事放在一個遙遠的未來，那是一個末日世界，沒有那麽多規矩，所有人都必須靠自己的真本事活下去。你要知道，隻有脫離權和利，武俠才能生存下去。”

趙不同的話铿锵有力，有理有據，乍聽起來确實有點道理，周小波不由感歎。

“真要那樣，那江湖在哪？那些俠客又怎麽行俠正義呢？”

“膚淺。”趙不同輕蔑的俯視周小波，“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從古至今，穿越千年，不生不滅。江湖險惡，人性無常，與人鬥，與天鬥，與科技鬥，與時間鬥，哪有不是江湖？哪裏沒有鬥争？有本事的人怎麽會委身在區區江湖，我的目标是全世界。”

趙不同眼神堅定的說出了心裏話，那的确是他的心裏話。

有些秘密，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些委屈，隻有他自己承擔，他不是天生的惡霸壞人野學生。

沒有天生的好與壞，隻有環境才會改變人，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這個小小的學農中學，又何嘗不是一個江湖。

周小波和趙不同都是小小江湖中的一個俠客。

那天的話，周小波一直牢記在心。

趙不同對他的影響力顯而易見。

此後幾天，周小波重新構建了他的武俠世界，江湖，還是江湖，但這個江湖不再局限在南宋，每個時代都有江湖，每個時代都有武俠。

周小波茅塞頓開，我要寫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種精神。

他慢慢發現，其實趙不同和自己很像，一樣的理想主義，一樣的抱負遠大，一樣有着黑暗的過去。

從那天之後，周小波和趙不同每晚都會在操場碰頭，風雨無阻，堅持不懈。

每天晚上，他們就在昏暗空曠的操場上暢所欲言，各抒己見，把自己對武俠，對江湖的見解進行交流。

趙不同會提出各種新穎奇特的觀點和概念，而周小波就負責記錄和書寫。

沒多久，《逆轉大宋》發生了翻天地覆的變化。

所有故事不再像紙面上看到的那麽簡單，人物的設定、劇情的發展、環境的描述都被徹底推翻。

就連書名也沒有幸免，新的小說名爲《末世元神》。

說的是一群高中少年在時空裏的漂泊奇遇，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江湖，面對不同的欲望誘惑，所表現出的人性和選擇。

高一5班的所有同學，包括班主任孫老師都成爲了書中的角色，他們所有人從一個未知的年代穿越到了南宋，在那裏開展了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

在各種曆險中，他們慢慢找回記憶，找回自我……

在這段時間，周小波的創作熱情空前高漲，他感到自己似乎真的進入了一個自己構建的武俠世界。

他就是這個世界的神，可以随心所欲的操控所有人的生死與命運。

而有了趙不同的支持，其他同學從此不敢再對周小波施壓，他的小說一日萬字，眼看就要到了結局。

這天是6月20日，高一學期的最後一晚。

周小波和趙不同照例在操場相會。

“大趙，我們的小說馬上就要收尾了。”有了三個多月的接觸，周小波對趙不同的态度好轉了不止一點。

“恭喜你咯，大作家，那麽小年紀就能寫出一部小說。”趙不同難得的調侃。

“可是，還有一個結局沒有寫完，那……”

“怎麽了？”趙不同能感到周小波的猶豫。

“這個結局不好寫……”周小波撓了撓頭，低聲嘀咕。

“怎麽難寫了？你前面都寫的不錯啊，除了那些拙劣的感情戲。”

“那個……我不是主角，你不是反派嘛……”周小波比劃了一下，“武俠小說，最後正邪兩方總要有個了斷的，所以……”

“你是怕把我寫死了，我會不高興？”趙不同呵呵一笑。

“難道把你寫死了會高興？”周小波天真的反問。

“高興啊。”趙不同露出一縷微笑，“這些日子能和你每晚聊一聊武俠是我長那麽大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大趙，你沒事吧……”周小波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該不該問下去。

“沒什麽，告訴你也沒關系，我，是一個孤兒，從小就獨來獨往，看多了人間百态，内心不免有點陰暗，特别是我們這個學校，那麽多官二代、富二代，你覺得我們的未來有希望嗎？”

“我……”周小波不知所措。

“我倒希望能生在一個末世，能靠自己的力量來改變世界，而不是靠關系，靠錢，靠拍馬屁，我隻想靠自己。”

靠自己，這是顆多麽強大的心髒，周小波也曾經幻想過靠自己來改變命運，但比起趙不同的堅定，自己實在太遜色了。

“對了，下星期我們又要見面了，可以去倫敦……”

“切，有幾個臭錢有什麽了不起。”

趙不同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周小波，“要是給我機會，我一定把這些纨绔子弟全部打趴在地。”

“大趙。”周小波忽然靈機一動，“你說我們的小說要是最後主角和大反派和解了會怎樣？”

“你在做夢嗎？沒有壞人，怎麽體現好人的價值。”

我在做夢嗎？周伍郎不禁問自己。

出現在眼前的片段是如此真實。

這真是一個異常逼真的夢。

趙不同，他好像很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