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長安城裏亮起了萬家燈火,作爲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上最繁華、最文明的世界中心,雖然有宵禁,但是在夜裏從遠處看長安城,明亮的城市就好像一枚鑲嵌在黑色綢緞上的鑽石一般。
與長安這座城不同,夜晚的長樂宮卻是黑漆漆的,好似一座鬼蜮宮殿。
就是這樣寂靜的長樂宮的大門此時卻是忽然被打開了,那門開時的“吱吖”聲,在靜谧的夜裏傳了很遠。
一盞閃着通紅光亮的燈籠從門後面飄了出來,緊跟在燈籠後面的是一個身着華麗宮裝的滿臉疲憊的男子。
項充出了長樂宮的大門才放松下來,伸了一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宮外的夜風一吹,項充狠狠的打了幾個冷戰,這是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竟然完全被汗水濕透了。
“王爺你還是早些回去吧,有老祖宗給你的令牌,宮禁的侍衛不會爲難你,會給你開宮門的。”
項充縮了縮脖子,轉身對身後送他出來的老嬷嬷謝道:“老嬷嬷請留步,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天多虧老嬷嬷替小充通傳,小充才有機會面見老祖宗。”
老嬷嬷笑了,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擠在了一起:“王爺不用見外,老身其實并未做什麽,王爺應該知道老祖宗的脾氣,最重要還是因爲老祖宗偏愛王爺,否則就算老身說破了天去,老祖宗若不想見,也不會見王爺的。王爺還是早些離開吧,老身要關門落鎖了。”
項充點點頭,沖着老嬷嬷拱了拱手,拎着手中的燈籠一步三搖的沖宮外走去。
老嬷嬷看着項充拎着燈籠離去的身影,忽然響起還被關在廷尉大牢裏的那個人,微不可查的輕歎了口氣,轉身回到了長樂宮的大門裏,将門關好。
“真是多事之春啊……”
随着落鎖的聲音響起,一座宮門将宮裏和宮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項充借着燈籠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夜來緩緩步行。
長樂宮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宮殿一般,宮外都沒有什麽侍衛和宮女當值。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着,讓項充感覺自己像一個孤獨的前行者。
心神疲憊。
和老祖宗的會面機會消耗掉了項充的全部精力,面對已經洞悉世情人心幾十年的老祖宗,項充生怕自己說錯了一句話,表錯了一個意思,每一句話說出口之前都已經在心中過了三遍,确認無誤之後才說出來。
自己說的話有沒有打消老祖宗的猜忌項充不知道,但老祖宗說的那些話卻是讓項充浮想聯翩。
“小充啊,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都很多東西都是虛幻的嗎?秦始皇的千秋大業是虛幻的;神秘一族是虛幻的;那枚金令是虛幻的;甚至你我都有可能是虛幻的……”
“有人以爲我老了,老糊塗了,老的不能管事了,想要在這個時候搞事情,卻又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隻能将一些傻子推到前台來攪風攪雨,試探下我的耐心,想要将水攪渾,好坐收漁利。既然他們都以爲我老糊塗了,那我就糊塗一回吧,回頭你去石渠閣和那些老大人們學習學習,看看那些老家夥們是怎麽處理政事的,他們若是問起,你就說是我讓你去觀政 的。”
“金令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辦吧,無甚大礙!這麽多年都過去了,那兩個小家夥還以爲這天下是當年的天下?我已經派人去找含霜回來了,回頭你倆挑個時間,就把婚事給辦了吧,含霜那丫頭從小就被我寵壞了,你多讓着她點……”
“長安還是有很多秘密的,不止你面上看着的這些。那些願意鬧的人就讓他鬧着去吧,你以前怎樣現在還是怎樣,安穩的坐好看戲就成,不用擔心這個天下會亂起來。就算亂起來又怎麽樣?當年秦始皇帝身死,不也是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現在再亂會亂到那種地步?更何況,我還活着呢!”
“神秘一族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而且這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對你越有好處,這個種族是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的種族,神秘一族早晚會遭天譴的,也包括我……你還是不要去碰,以免殃及自身。”
“你父皇要不行了,你有空多去陪陪他,他忍了一輩子,讓了一輩子,不争了一輩子。估計活得很憋屈吧?你多給他講些他愛聽的話,讓他在最後的時候過得開心一些。我就不見他了,白發人送黑發人,我這一輩子見得太多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就好好的帶着大楚走下去。走到哪算哪,就算你變成了秦二世那種皇帝,敗光了祖宗的基業,毀了項氏和範氏打下的這片江山,我們也不會怪你的。畢竟大楚,本身就是不該存在的存在。我以前很喜歡中國的一句古話: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
“今天我說的話,你就讓他爛在你的心中。最好是出了這座宮殿,你就把這些全都忘記,這樣起碼讓你過的快活一些,一個人活得不開心,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心中背負的秘密太多了……”
不知不覺,慢慢晃悠的項充已經走到了皇宮的門口。宮裏當值的侍衛統領知道這位王爺是從長樂宮裏出來的,一路上看着項充慢慢的走路,也沒出言打擾,也不敢催促,隻是默默的跟在後面。
常在宮裏混的侍衛統領深知自己眼前這位看起來不起眼的王爺,實際上是下一任天子的熱門人選,根本不是自己能夠怠慢的存在,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盡量去巴結,而不是爲了一些小事去得罪這位爺。
直到項充走到了宮門這裏,統領才忍不住出言提醒:“王爺,到門口了,還請王爺出示手令,切莫讓小的爲難。”
項充這才從沉思中如夢初醒一般的回過神來,茫然四顧望了一圈,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從長樂宮走到了皇宮的門口。
自己居然想的這麽入神!暗自苦笑一聲,項充從懷中摸出手令,遞給等在自己身邊的統領,然後裹了裹身上的外袍。
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