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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節成敗亦蕭蕭


可憐的趙直雖然堵在門前等着向師傅認錯,可惜幾個不速之客打亂了他的計劃,早就知道姜田回京的消息,更是關注着他在禦書房裏待到ri薄西山的幾個纨绔,早早的就登門拜會而來,這裏邊不僅有吳遠和宋懿,就連一向低調的田虛海以及同樣是剛回來的劉寶铠都到了,除了張環沒辦法出宮之外,姜田的幾個得意門生算是齊聚一堂。所以趙直的事情自然要向後順延。這可就苦了那小子,你說師傅一句話都沒說就去接待客人了,自己站在一旁究竟是等着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再說看剛才師傅出浴之後看見自己的眼神,并沒有生氣、憤怒的表現,那他老人家究竟是生不生氣呢?

和那些纨绔相比,趙直這點事情的确不值一提,所以沒人在意他在那糾結什麽,關鍵是這幾個客人拜訪的時間太特殊了,按理說除非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否則沒有在人家剛回家還沒休息的情況下就登門拜訪,就算是要接風洗塵那也是平輩之間的禮儀,他們這些學生哪能如此不懂規矩?可這幾個人無一不是背景深厚,他們就算有意忽略輩分,一般人也還真不好較真,更何況姜田也不在乎這些。

“你們幾個這是怎麽了?就算來我這裏蹭飯,也不用這麽着急?”姜田半開玩笑的落座之後,拿眼瞟着他們幾個:“說說,究竟是爲了什麽?以至于都不願意在飯桌上說。”

幾個人互相瞅了瞅之後,還是打頭的吳遠先開口:“先生舟車勞頓又在禦前問對到這般光景,學生們本不應打擾您休息,隻是如今朝堂上風雲莫測,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

這話一說出來,姜田就知道沒好事。所謂的朝堂上風雲莫測,無非就是世人所認爲的每個開國之君都要幹的事情,那就是誅殺功臣整肅朝綱!但是如今這位皇帝所使用的借口有點特殊,打着興新學的旗号來排擠舊臣,須知除了前朝一些“不學無術”的家夥熱衷于此之外,就沒有哪個文官武将懂得什麽叫科學。那麽在别人的眼中,這種行爲自然成了兔死狗烹的幌子。

吳遠既然已經開了頭,宋懿也隻好接着說:“先生出門辦差的時候,陛下下旨明年的chun闱科學題目由您來出,且科學不及格者不予殿試!現在儒林之中爲了此事都已經炸開了鍋,若不是陛下有意廢除八股,他們早就鬧着要罷考了。但就是如此,聖上也拟定了時間表,說是三年後隻考策論取消八股,五年後增加物理,十年後國學隻算是七門必考課之一而已……”

所謂的七大課程,其實就是語文、數學、物理、化學、體育、地理、政治,已經十分接近後世的高考,而爲了推行這個計劃,張韬不得已定下了十年的時間表,在他看來這還算是妥協的結果。

一說起這件事,田虛海也緊鎖着眉頭接口:“就是語文,也非隻有四書五經,其中還囊括曆史,這簡直就是要絕了天下儒生的晉身之路,這麽多讀書人若是閑散于世間,久畢生禍亂!”

姜田不自覺的冷笑了一下,正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是若真讓秀才出去爲禍地方,比那些大字不識的粗人隐患更大,可是張韬會在乎這些人給自己添麻煩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隻要他手中還掌握着軍隊,那麽就沒人能撼動新朝的改革。換句話說當年朱元璋定科考主要試題爲八股文的時候,不也是篡改了唐、宋的成熟體系嗎?兩百多年下來,這些個所謂的謙謙君子們就開始認死理的抱着八股不放了?其實還不是利益使然,一旦京城大比改成了以科學爲主,那麽江南那些曆史悠久的名門望族就失去了官場優勢,不消幾十年,天下的官僚格局就要改寫,一群年輕沒有家族拖累的新型人才将會充斥各個衙門。他們很清楚這就是在刨自己的祖墳,所以這時候若是聽之任之必然會後悔一輩子。

姜田端起面前的茶盅輕輕的喝了一口,然後才沉着的笑道:“這麽說你們也認爲科學不應該納入科考了?”

吳遠一聽就知道自己該選邊站隊了,本來就是帝黨的他自然趕緊表忠心:“跟您學了這些時ri,雖然多有不解之處,但是也知這科學乃富國強民之術,自然是支持的。可是畢竟此乃千古未有之變,若cāo之過急恐生變數。”

宋懿也馬上表态:“正如吳兄所言,我宋家因受陛下賞識方有今ri,中原北伐也蓋因冶煉技術的飛越方能事半功倍,所以世人無不清楚科學的重要。隻是這天下的讀書人能有這種見識的畢竟微少,真要是激起這幫人鬧騰,可不是一城一地之亂。”

唯獨在這時候,本應是儒生代言人的田虛海閉口不言。他不說話不代表姜田不知道他心裏想什麽,這小子學了些ri子,知道科學究竟有着多大的威力,若說儒家思想教做人處事,那科學就是拆解萬物構成剖析宇宙乾坤。本來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但是因爲儒家思想在千百年來被各代君王夾帶了不少私貨,早就和本源的儒家分道揚镳,所以根本的沖突是科學動搖了君權神授、同時否定了出身階級。既然連君權都能被否定,那麽依附于此的地主、文官集團自然也就失去了統治的合法xing。常言道阻人财路如同殺人父母,這麽一看可不就成了你死我活的鬥争了嘛!

曆史上中國完成這場轉變完全是建立在極爲血腥動蕩的戰争之上,同時還伴随着外敵的掠奪與殺戮,使得全民族統一認識到科學的重要xing,并一緻支持發展科學技術,這才有了後來的複興,但是那之前從1840年算起的一百多年間,中國因爲社會動蕩和戰争而死亡的人數保守估計也有一個億!放在這個時代,在一個普遍認爲科學就是另一種煉丹術的環境下,如何能讓民衆轉而支持科學呢?再說這件事本身也是在削弱皇權,那麽現在還算理智的張韬會不會在晚年後悔這個決定,而走向封殺科學的極端道路?就好像康熙明明擁有大學本科的知識水平,卻又禁止科學在民間傳播是一個道理。這個可能很高。

想到這裏,姜田有點明白這些人來此的目的了,很明顯的在這些真正屬于這個時空的人眼中,皇帝的改革雖然可以理解,卻顯得cāo之過急。不僅如此還有可能布某些先人的後塵落個身敗名裂加人亡政息。那麽這些本來就将利益捆綁在皇權上的人們來說,如何避免這種可以預見的悲劇結局?去說服皇帝顯然是不可能的,這位爺不僅驅除鞑虜而且作風硬派,更是深知朝廷百官的那點小心思,一切都跟前朝的朱洪武不相上下,更要命的是他比朱元璋有文化。還掌握着奇怪的科學知識,更是完全不将儒家放在眼裏,你說這麽一個無處下嘴的人物,可教那些自诩聰明的文官們該怎麽辦?所以有些人隻好另辟蹊徑的想到了從姜田這裏尋找突破口。

姜田放下手中的茶盞,然後很平靜的向他們說:“這樣,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先吃一頓便飯,然後我再和你們好好聊聊。”

這頓飯是名符其實的便飯,在很多人看來一品欽差回府的接風宴,就算不鋪張浪費一番,至少也要擺上一桌酒席?可是當這幾個人落座之後才發現,除了标準的四菜一湯之外,就是臨時添加了幾樣下酒小菜而已。這還是因爲有客人到訪,爲了不顯得過于寒酸才擺上來湊數的。也正是因爲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所以原先設想的團員飯算是吃不成了,也不知多少姑娘在心中憤恨他們不懂禮數。

飯桌上他們究竟說了什麽這沒人知道,因爲姜田不讓任何人接近,很多人隻能從四個纨绔離開時複雜的表情推斷,這件事似乎并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簡單。雖說皇帝對于這個師弟也算是寵信有加,但是畢竟這場關乎未來政治格局的博弈并沒有姜田參與其中,也就是說皇帝沒打算讓他成爲沖鋒陷陣的馬前卒。再者這姜田更是天下馳名的新學大家,自打他出山爲官以來,科學院的研究成果便迎來了一番爆炸xing的增長,許多困擾多年的疑難問題在人家眼中簡直就是幼稚的可笑,更有傳言此人用簡單至極的手段就推導證實了大地是個球,而且正在不停運轉的事實,從而揭示了四季更疊雷電雨露等玄妙的自然現象。按照皇帝的說法,科學的神髓與真傳皆在這個師弟的身上,此一人可抵百萬雄兵!若真是如此,那如何能勸動他出面暫緩改革呢?

其實那些守舊派自己的心理也正在變化,眼看着大勢已去尤其是科學所展現的力量越發令人恐懼之後,他們現在隻是想着如何拖延改革,甚至連推翻改革的想法都不敢奢望了。别的不說就單看那已經逐漸流通的新朝銀币,許多民間巧匠想破腦袋也搞不清楚,朝廷究竟用了什麽秘法讓銀币的花紋如刀鑿斧刻一般jing巧?更重要的是按照彙率就算最優秀的工匠也甭想自己私鑄假币,莫說做不出如此jing緻的樣子,就算能做出來成本上也絕對虧本。民間都盛傳科學院給鑄币局營造的工坊隻是個幌子,其實是姜田暗中施以法術,每夜自有天庭的神工下凡相助……

姜田也知道張韬的改革有些急迫了,他倒是知道這些政策的必要xing,但從社會現實的角度出發,在科學普及率不超過一半人口之前,這些做法隻會引發社會動蕩。但是他也知道張韬爲什麽如此着急,畢竟歐洲的發展即将步入正軌,雖然馬上就會進入混亂的宗教、領土戰争時代,可正是因爲頻繁的戰争才導緻催生出了軍事變革與對生産力的苛求,這一切就像是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同時連綿不斷的戰争還導緻種族主義與國家主義開始萌發,世界即将從宗教劃分陣營變成按照種族與國家劃分,全歐洲的“爸爸”隻能窩在梵蒂岡回想以前的榮耀了。在這種情況下不允許中國按步就班的恢複到原先的生産力,然後再慢慢的演化出資本主義萌芽,因爲看速度最多也就是比上輩子的滿清快上幾十年而已,到時候咱們将開始面對已經展開工業革命的歐洲。

送走了客人之後,姜田望着星空仰天長歎,自己明明不想牽扯進政治之中,可時代的大cháo卻全然不顧個人的意志滾滾向前。自己不過就是這股cháo流中的一朵浪花而已,哪怕是一朵穿越來的浪花,也無法改變這一事實。要說中國也并不是完全落後,至少現在自然科學方面大家的起點都一樣,有姜田幫着作弊隻會少走彎路。更重要的是中國的國民早就已經習慣了國籍與種族之間的兼容xing,更不會因爲不同的宗教信仰而分崩離析,所以說中國能用和整個歐洲相等的體量來參與到世界博弈中。并且社會結構更加穩定與健康,與那些工業革命早期上下求索的歐洲思想家們不同,普世的價值觀與骨子裏的實用主義能幫助中國減少社會轉型的陣痛。

趙直看着自己師傅的樣子有點猶豫,很明顯他老人家此刻正在思考問題,自己這麽貿然走過去,雖說是來賠罪的,要是打斷了師傅的思路,那可是無法估量的損失。别看這小子并不是讀書的材料,但是他學起認字來還是很認真的。然後就是聽張環念叨着自己師傅如何解決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用張環的話說姜田的學問簡直深不可測,越是學下去就越是覺得自己很無知,并且他覺得姜田應該還有所保留,并沒有展示出真正的能耐。所以趙直很識趣的站在一旁等着,萬一師傅正在大徹大悟的關鍵時刻,最終因爲自己瞎攪和而耽誤了飛升……姜田不知道在趙直的心目中,自己和神仙的區别也不是很大了。他已經看見了正在躊躇的趙直,隻是不知道這小子今天究竟吃錯了什麽藥,一直跟在自己身邊什麽也不幹。

看見師傅轉頭開始盯着自己,趙直隻好硬着頭皮走到跟前,然後就是行雲流水般的跪倒在地上:“先生在上,學生知錯了!”

這下姜田更糊塗了,自己什麽時候埋怨過趙直做錯事了?仔細想想今天回到家中之後,都沒和這小子說上一句話,怎麽就變成向自己認錯呢?心裏雖然糊塗,可是姜田并不打算暴露,畢竟這也是讓他自爆過錯的一個機會,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麽會自己認錯,至少也要先聽聽這小子做了什麽。

裝出十分威嚴的樣子之後,姜田拿捏着怒火中燒的感覺喝道:“既然知錯,那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平時即便是趙直有什麽過錯,姜田一般都會很平和的指出來讓他改正,就算是懲罰也大多是象征xing的,所以趙直對這個師傅更多的是尊敬與感激,懼怕的成分并沒有多少。今天突然聽到姜田大發雷霆的質問,所以心髒不免突突亂跳,隻好将頭壓得更低。

“學生……學生……不該說那些有辱視聽的段子……辱沒了先生的清名……”

姜田才知道感情是這麽一回事,他當時的确在門口聽了一小會,正巧趙直使出倫理包袱抓哏,什麽“爺爺”、“孫子”的說得是口沫橫飛,雖然覺得不妥,但是他也隻是搖搖頭一笑了之,畢竟那個時間段沒有什麽高雅的聽衆,所以說點臭活賺錢也在情理之中,他本想找個機會再提點幾句,沒想到這小子可能是看見自己搖頭了,就這麽上演了叩頭認錯的戲碼。

趙直說完心裏輕松了不少,然後就是等着師傅責罰,無論是拳打腳踢還是别的什麽懲處都行,隻要師傅能消氣别趕走自己就行,可是等了半天,不僅想象中的雷霆之怒沒有出現,就連師傅的回答都沒有,又跪着待了一會,還是不見什麽動靜,他便大着膽子偷偷擡頭瞄上一眼,卻隻見自己這師傅還是仰頭觀星一臉的悲天憫人,好像沒有自己這個人一樣。

他不知道師傅這是玩的哪一出,隻好規規矩矩的低下頭保持認罪的姿勢,也不是等了多久,反正是膝蓋都有點發麻了,才聽見頭頂上傳來聲音:“起來,這件事并不能說是你錯了……”

趙直現在是要多糊塗有多糊塗,聽意思好像師傅并沒有生氣,但是剛才橫眉立目的樣子也不是幻覺啊?

姜田伸手把這個名義上的學生,實際上的徒弟給拽起來,然後看着他的眼睛鄭重說道:“如果你爲生活所迫,家中還有病母需要奉養,那說些能賺錢還不找麻煩的相聲也無不可,但是你現在爲趙老闆幫工,那是有皇上禦賜匾額的茶館,往輕了說這叫君前失儀,往重了說就是藐視皇家,你若僅僅是個無根的藝人也還罷了,誰也不會爲難于你,但你卻師從于我,難保不會被有心人利用成爲把柄,到時候就算爲師也救不了你!你今生成是我姜田、敗也是我姜田,做我的學生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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