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玉面公主


潮州,刺史府。

“什麽,你說小魚兒是狐狸精……這不可能,那個呂真人肯定是弄錯了!”韓愈從丫鬟們口中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後,搖着頭一臉不信。

“老爺,如果不是,那小魚兒爲何會自己離開?”一個丫鬟忍不住問道。

韓愈搖了搖頭,“子不語怪、力、亂、神。”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個官吏,“你派幾個人去把湘兒他們找回來,順便把那個道士叫進來,我見見他!”

有道是“正念若衰,邪念則主。”儒家相信有鬼神,但卻不主張去追求、崇拜,小魚兒是韓湘子父母留給湘兒的丫鬟,自幼是他看着長大的,說是狐狸精,他自然不相信。至于說呂洞賓,在他看來,更多的隻是在嘩衆取寵,在他眼裏,道士和和尚一樣,都慣用此道,輕則騙取些香火錢,重則蠱惑帝王勞民傷财,就像他之前極力勸谏的迎佛骨一事。不過從丫鬟們口中的描述他也看的出來,那個道人或許真的有些手段,能夠飛劍斬匪,想要斬除幾條巨蟒,怕也不在話下,公事公辦,他是不會将私人的成見帶入工作中的。

不過這事情若是讓呂洞賓知道,隻怕會被氣的跳腳。他此刻正在一臉自傲的等着那位韓愈大人求賢若渴的出來求他除蟒,說不定,到時候根本就不用他開口,見到自己的本事,便會推薦他那寶貝侄兒拜入自己門下,到時候,他要不要推辭一下,畢竟,他如今也算是成仙了,仙人就該有仙人的姿态,矜持一些,總歸是好的……豈料就在這時,那個官吏走過來說是韓老爺要見他。呂洞賓愣了一下,多少有些措手不及,暗忖起來:罷了,那腐儒念書念傻了,咱們也不能跟他一般見識,畢竟日後還要度化人家的侄兒,這點面子便是給了吧!想着,便是往那屋子裏行去。

韓愈哪裏猜得到呂洞賓的想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算是說動那道人幫他除蟒。潮州城外,韓湘子一路追着小魚兒,很快就到了紫蓮山下,“聽說這山裏最近有幾條巨蟒,已經吞了好幾條人命了……”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不過想到“賭氣”離走的小魚兒,又是咬了咬牙,硬着頭皮往那山裏走去。

酷暑難耐的多雨季節,天氣說變就變,就在韓湘子踏入山林不久,天色便是暗了下來,一陣狂風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将他淋了個落湯雞。換成數年前,這樣一場大雨,足夠讓他在床上躺上大半個月了,不過此刻,雖然他渾身上下都被大雨淋了個濕透,但卻有一股熱氣從丹田的地方慢慢湧出。

太上老君的煉丹術何等高明,那“十全大補丸”的劑量在這六年裏逐漸增加,到不久前鍾離權給韓湘子的那枚,其中的藥效已經堪比一顆九轉金丹的力量了,雖然其中絕大多數的藥力還是被他身體内部的無底洞吞噬一空,但較之以往,卻是多少殘餘了一些。另一邊,鍾離權傳授他的那門道訣雖然一直沒能修煉出氣感,但多年的持之以恒,還是讓他在體内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在這種機能的作用下,那些殘餘的藥力便是按照道門結丹的方式暫時凝聚、沉澱在了丹田附近,潛移默化的改善着他的體質,此時受了風寒,就更是刺激了這種應對機制。

感受着這種變化,韓湘子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氣,“莫非我修煉出了氣感!不對,這氣感好像要比師父描述的要強大了許多,難道我其實是個不出世的修煉奇才……”想着,神采奕奕的四處眺望,遠遠的就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塊山石上隐約有個青色的人影:“是小魚兒!”說着,便是往那邊大步而去。

……

冥界,平心大殿。

後土娘娘忽然心中一動,有些驚喜的道:“那個小子的肉身終于恢複的差不多了!”

“哼哼,太上老君這次終于舍得下大本錢了吧……”平心不屑一笑,她們在給任青蓮的分身安排輪回時,用秘法在那胎兒的體内留下了一道輪回印記,憑借這個印記,可以将任青蓮的轉世之身與他的饕餮血脈分身聯系起來,先前血脈分身受創太重,隻得靠輪回之身吸收的藥力來恢複,如今随着老君最後這枚藥丸強大的藥效,終于讓血脈分身恢複到了一定的程度,使得血脈分身不再需要通過輪回之體的反饋來修複自己。

這種輪回印記之間的聯系本來就是雙向的,畢竟在後土二人看來,若是任青蓮的肉身崩潰,他那具輪回之身才是日後的依仗,所以,若是血脈分身最終無法恢複,她們便會施法将這具分身化作血氣之力通過那輪回印記導入任青蓮的輪回之身,從而加上任青蓮轉世之身的修煉速度和資質。

“那小子運氣好,随着他留在冥界的這具肉身不斷恢複實力,便能有一部分力量反饋到他的輪回之體,到時候,一步登天,從修道廢材,變成了千年難得一見的修真奇才!”後土有些感慨的說着,留在平心大殿的這具肉身終究要比任青蓮轉世之後的那具凡胎要強了許多,一旦等他這具血脈分身徹底恢複實力,便能将強大的血氣反饋給轉世之身,從而使得他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成了曠世難遇的修行奇才。

……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暴雨讓持續了多日的酷熱緩解了不少,細細的山風吹着,小魚兒獨自站在山崖邊,衣裳鼓舞,看着日頭漸漸移轉,陽光熱烘烘的将她的影子在身後拉得老長,但她卻是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寒冷與孤獨。

她的确是隻狐狸精,而且還是最爲罕見的九尾狐,在二十多年前,她還有個名字,叫做玉面公主,但她更喜歡的還是小魚兒這個稱呼。

若是一直留在地仙界,她想要恢複記憶還得許多年,但在冥界,有着兩位娘娘的幫助,在她的實力還沒有徹底的恢複過來的時候,就是幫她提前恢複了此前在積雷山的那些記憶,當然,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其實隻是兩位娘娘想要增強她與任青蓮之間的聯系,好借助她的力量感應到任青蓮的位置。

這也是她最爲自豪與開心的一件事情,因爲不久之後,兩位娘娘便是成功的借助她與任青蓮之間的感應将對方找了過來。不過在見到肉身幾近崩滅,昏迷不醒的任青蓮時,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窒息的難以呼吸下去了。

後來,兩位娘娘決定要送任青蓮去轉世輪回,她便是毫不猶豫的提出要回到地仙界留在他的身邊保護他。這十幾年來,她幻化成一個孤苦伶仃的小丫頭,陪伴着對方一起長大,經曆了她能夠想象的所有美好的事情。

一直到那個可惡的牛鼻子出現,揭露了她的身份,最讓她惶恐的是,她的湘哥哥對于此事的态度,狐族本來就是以聰明伶俐見長,尤其是,她還是一頭九尾狐,冰雪聰明如她,自然注意到了對方眼裏有過的一瞬間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她不敢留下來,因爲那種神情,似乎已經讓她看到了接下來事情會是如何去發展。

風繼續吹,他她的眼前與耳邊,一直閃現着與韓湘子這些年渡過的幕幕畫面,種種聲音,那些明媚的春光,雲海與落日,那些闌珊的燈火,霞光與明月……許許多多此前未曾想起的情景,就連那些瑣碎而平淡的細節,此刻也顯得如此鮮明與刻骨銘心。這短短的十幾年,比起她覺醒的在積雷山渡過的那幾百年似乎都要漫長,漫長到,讓她難以去想象,進來,若是隻留下她一個人,形單影隻,該如何活下去,作爲一頭九尾狐,她注定了會有漫長的生命,但在這一刻起,那些漫長的生命,卻似乎一下子成了簡單光陰的無限延展。

她就這樣怔怔地站在風中,心事浮沉,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日頭移轉,直到天色漸暮,直到山林裏響起各種猛獸低沉怪異的嘶吼,恍然之間,鼻子一酸,一陣難以抑制的悲傷,将視線模糊。閉上眼睛,她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心道:“小魚兒啊,小魚兒,修仙也好,修妖也罷,都得斬斷凡塵的七情六欲,他原本就有了喜歡的人,原本就與你沒有什麽瓜葛,一旦記憶覺醒,總有分别之日,不過早一時、晚一時罷了。”

……

韓湘子吸收了體内殘餘的那些藥力,奔行的速度提升了不少,很快便是來到了青色人影所在的那處山崖下,山路崎岖,他小心翼翼地折轉回繞,朝那崖頂爬去。

大雨剛過,腳下濕滑,他自幼被養在大戶人家府裏,其實是沒有受過什麽苦的,起初的時候,每走一步,必要再三凝視,腳尖試探了好幾回才敢踩下。但一想到這山裏有吞人的巨蟒,他便有些擔心,上面那道人影會不會被那些怪蛇給吞了,雖然那位姓呂的道人說她是個妖精,但在他想來,他的小魚兒柔柔弱弱的,是妖精,估計也是那種最弱的妖精,肯定是沒有怪蛇厲害的。所以,走了一陣之後,待視野漸漸清明起來,膽氣也爲之大壯,竟然是越走越快。

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眼看已經要爬上去的時候,突然“啪撻”一聲,腳下一空,整片土坡應聲坍塌!

“啊!”的一聲,韓湘子心中一沉,整個人陡然失衡,朝着前方踉跄的飛沖而出,卻沒想腳踝被一堆藤蔓一絆,整個人咣當一聲撞在了一塊岩石上,額頭瞬間便是鮮血淋漓,“哎呀”一聲,朝着山崖下急速落去。

電光火石之間,山上的人影終于從自怨自艾的狀态中被他的叫聲驚醒過來,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想也不想,便是縱身飛去。

韓湘子隻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撞得七葷八素,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便在這時,一陣熟悉的香氣傳來,整個人便被抱在了懷裏。

四下看去,看着眼前這個帶着他從山崖上飄飛下來的女子,愣愣的道:“你果真是個妖精!”

小魚兒的臉色唰的變成了慘白,咬着嘴唇,渾身都在發抖,但還是小心謹慎的控制着身法,生怕将懷裏的人給撞到。

卻聽韓湘子繼續道:“不過你這丫頭也太過膽大了吧,山裏有巨蟒的事情你難道不知道嗎,就不怕到時候把你這個小妖精給吃了……”

“湘……湘哥哥……”熟悉的聲音,責怪中透着一絲真切的關心,使得小魚兒整個人都有些淚眼婆娑起來。

“哎呦,你怎麽哭了呢……”韓湘子一陣手忙腳亂,渾然沒有發現,兩人已經從那崖上飛了下來。

小魚兒死死的抱着他,哭泣道:“你不怕我是個妖怪嗎!”

“不怕,妖精也有好妖精和壞妖精,小魚兒這麽善良,肯定是個好妖精了……”韓湘子搖頭晃腦的說着,擺出平日裏念書的那副樣子,故意逗着她。

小魚兒果然破涕爲笑,“哼,那你可不能再趕我走了!”

“蒼天作證啊,我韓湘子什麽時候趕過韓小魚了……”

“你真的不怕我,我可是比那巨蟒還要猙獰恐怖的妖怪,嘻嘻~~~~~~”

“不怕,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兔子精!”

“不是啦,人家其實是個狐狸精……”

兩人相擁而抱,說笑之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桀桀怪笑。

“果然是個狐狸精,大白天的在這深山老林裏勾引自家少爺!”

韓湘子和韓小魚同時轉頭望去,便是見到了那個刀疤臉和其餘幾個水匪。

“是你們!”

“桀桀,可不是我們嗎!”刀疤臉怪笑着,“臭娘們,看來咱們注定有緣啊!”

韓小魚冷喝一聲:“再上來,小心我不客氣啦!”

“哈哈!”衆水匪一陣大笑。

那刀疤臉已經伸手向她抓了過去。

“你打得過他們嗎?”韓湘子有些緊張的抓着韓小魚的手問道。

“差不多吧,不過等下你躲着點,我剛才飛下來的時候耗費的法力太多,一下子應付不來這麽多人!”

韓小魚說着,不等那刀疤臉抓住她,雙袖一鼓,十指交叉,幾道黑色的火焰憑空出現,向着那幾人撲去。

“妖術,大哥,這臭娘們會巫術!”蠻荒之地,巫蠱邪術十分流行,其中一個躲避不及的水匪被燒了個正着,大呼小叫着往附近的一處池塘跳了進去。

其餘人也不敢大意,一個個抽出武器,謹慎對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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