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觀察者”



紅樓外面,兩條歡迎标語已經從樓頂垂下來了,一條是“熱烈歡迎著名作家紅學家劉心武先生”,一條是“紅樓夢全體人物期待并恭候您的光臨”。

錢智商仰望了一陣,點點頭對蒼井溢說:“嗯,好,客人見了一定高興。”

甄工卻書生氣十足地問:“怎麽,這事已傳到系統裏了,連那些虛拟角色們都表态了?”

大家都笑起來,笑他那麽叫真。

我說:“這邊現實世界的老百姓常‘被代表’,那邊的虛拟世界,他們偶爾‘被代表’一把,沒啥的。”

潘學更是兇悍地說:“咱們定的事,那些個電腦玩藝兒還敢反對不成,想找死啊!一拉電閘,全讓它們歇菜!”

甄工正色地說:“那還了得啊,要出大事的!你沒看見咱們接了甲級用電線路後,裏面還是要配上那麽多臨時電源嗎?現在遊客一天到晚不斷溜,要是系統突然斷了電,沒及時出來的人有什麽後果,那可是無法預料:是大腦受到嚴重損傷,還是成爲白癡,甚至馬上死去?都是有可能的。你沒看過《黑客帝國》那部電影啊,一拔插頭,人就當場死掉。”

潘學也害怕了:“真這麽嚴重?”

甄工說:“也有可能啥事沒有。到底會怎麽樣,連噙先生都沒有給下結論,關鍵是這件事你不能去試驗證明。嗨,讓你這麽一說,弄得我心裏不落底了。我得去看看,所有電閘都不能讓外人接觸到,還都得加鎖。”

我們幾個人繼續研究接待事宜。錢智商對我說:“這回劉先生來,到了系統裏後,就由你來陪同——”

我一聽就趕忙說:“我隻是個‘山寨’紅學愛好者,哪好由我來。鍾老呢?”

錢智商說:“我說的就是鍾老的意思。他說和對方的觀點有好多不同,探讨起來難免要磕碰。他是客人,又不是在學術辯論會上,總歸不太好。另外,你年歲比劉先生小不少,他有什麽要求啥的,比較好跟你說。”

我一聽,不好再推托了,便說:“那好吧。不過有個問題:他和普通遊客不同,肯定會想進到府裏見一些人,那怎麽辦?”

潘學在一邊輕飄飄地說:“那你就帶他見呗。我就不信,這個賈府又不是紫禁城,怎麽還不能想法混進去一把啊?”

我頂了他一句:“那你現在就試試吧,如果你能混進去,我就到你手下當保安,你來帶客人。”

老One說:“有了,我可以虛拟一把梯子,你們爬圍牆進去。”

我說:“我倒不在乎,客人呢,也讓他像做賊似的?再說啦,就算進去又能怎樣,裏面的人認識我們嗎?還不是一樣要被當成賊。”

“那就把你們再弄出來。”

“像我上回那樣?那賈府可是皇親國戚家,你得派兩個錦衣衛還得帶上皇帝聖旨才能進去帶人。”

錢智商擺擺手:“你們就别在這兒争來争去了。老One,還是打電話請甄總回來,解鈴還需系鈴人嘛。”

甄工趕到後,錢智商便說:“這系統可是你們建起來的。美劇《越獄》那幫人,能從那麽牢固的監獄沖出去,你們不會沒辦法進賈府吧?”

我知道甄工同鍾老一樣,相當不贊成外邊人和裏面的重要角色接觸,我都從沒敢跟他求過這事,沒想到他這次倒回答得很爽快:“沒問題,當初搞這個中心,就是想爲專家學者們提供一個研究基地。有個‘觀察者’程序,可以很方便地讓人進入紅樓夢matrix幾乎任何地方!見賈府的人不是問題,甚至到紫禁城見皇帝本人,都可以做到。”

看看大家的表情,甄工就知道還得再上堂技術課:“所謂系統裏的人,其實就是一個個程序,同樣,我們進系統,也是經由電腦化爲一個個程序,這樣,才能彼此感知、互動。我們可以讓裏面的一個程序暫時停止運行,結果就是它所代表的那個人便消失了,這樣就可由外邊進去的人頂替,名正言順地在系統裏活動了。舉個例子吧,如果停了寶玉屋裏一個小丫頭的程序,頂替她的人當然就能進怡紅院了,還能待在寶玉不遠處觀察他,這就是所謂的‘觀察者’。”

隋聲興奮地說:“就像那個《潛伏》劇,在虛拟世界裏卧底一個餘則成!”

甄工接着說:“甚至可以讓觀察者化身爲一條狗,這樣能去的地方更多,更少造成幹擾。”

大家又驚奇又是佩服,潘學一拍大腿說:“甄總啊,這事到現在才說,留着這麽厲害的一手絕招呢!”

一聽潘學的話,甄工臉色變得很難看,稍停了下,才說:“因爲這個程序是不好随便運行的。從組建系統到現在,連試驗在内,一共也就用了不到十人次吧。你看,連大One都不清楚這事。”

我能估計出他的心理。現在單位主要由老員工和總公司來的人兩部分組成,總會有點小誤解和摩擦,他說話得相當注意。

錢智商立刻斥責潘學:“你胡說什麽呀!甄總這叫負責任,要我看,這個技術也是不能濫用。”

蒼井溢也話裏有話地說:“可不是,誰知道有些心術不正的人會利用這個幹什麽壞事!”

錢智商又接着訓潘學說:“你再說話不經過大腦,我就讓甄總把你虛拟成一條狗,拴在賈府大門口半個月!”這句帶點玩笑的訓斥緩和了氣氛,也化解了潘學的難堪。

老One也湊趣說:“那我們送遊客進去時就告訴他們,賈府門口的那條狗每個人必須踢它兩腳,這可保證全家幸福,社會和諧!”

大家哄笑起來,沒意識到他這裏多少有點替甄工出氣的意味。

潘學自我解嘲地說:“是啊,在虛拟世界裏,沒人知道你是條狗還是個人。”

笑過之後,我說:“如果能光明正大進去,那我就勉爲其難,領了這個任務。不過我想劉先生是個紅學專家,和一般的貴賓還不同,他肯定有自己想看的人,我們替他安排反倒不一定合适,等他來,先聽聽他的意見再決定吧。”

錢智商說:“行,就這樣操作吧。還有,邀請記者的事,公關部抓緊辦。嗯,這回找的記者最好挑一挑,因爲聽說這位劉先生的新學說提出後,争論相當大。可别找那些對他冷嘲熱諷過的媒體的人,要不提問和後來的報道,會讓我們比較尴尬,弄不好他會以爲是我們安排給他難堪。”

我有點驚奇,打趣地說:“錢總對媒體的事可真熟悉啊。”

錢智商淡淡地說:“人人可能借過他們的光,也可能被他們扁過,時間長了,不就有經驗了?”

蒼井溢說她會先上網查查,打電話發出邀請前再先試探一下,用兩層篩選來保證記者對貴客尊敬的純潔性。

第二天上午,錢智商用他的寶馬私車帶着蒼井溢、隋聲一起到車站把劉先生接了過來。接下來的議程一帆風順,爲門口等待的數十名粉絲簽字,記者采訪,全都是贊揚他的“秦學”如何具有開創性,對紅學将有多大貢獻,等等,所問的也無非是劉先生新的創作打算、展望紅學研究前景等,氣氛極其和諧。

老One說:“過去我聽說有選擇性執法,還不知道有什麽好處,經過這回‘選擇性招記’,我搞明白了。”

旁邊的潘學又打岔,說:“不選擇選擇就‘招妓’,那不是錢多燒的,找得髒病啊?”

老One先是怔了下,接着就捂嘴哈腰笑起來。我倒沒笑,因爲潘學這回“岔”打得不太離譜,有的“記”品行還真不如“妓”。

記者采訪結束,坐在客人身邊的鍾老走過來,對蒼井溢說:“你把關把得真好啊,以後再有哪開聽證會,都該請你去先篩選聽證代表。”

他雖然是帶笑說的,但話裏有明顯的諷刺意味,蒼井溢這樣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哪能聽不出來。别看她回潘學舌頭像刀子般鋒利,但對鍾老,她隻是垂頭笑笑,什麽也沒說。

我覺得鍾老一直對她有成見,就打抱不平地說:“鍾老,昨天你又不在,這事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鍾老便也不再說什麽,向蒼井溢抱歉地點下頭便走開了。我問蒼井溢:“鍾老不在時咱們就開放了遊客自由餐飲,又搞虛拟貨币買賣,他是不是因爲這事相當生氣啊?”

蒼井溢想了想說:“不會吧。那天他來公司看張悟本的視頻時,錢總就跟他通報了這個事,又跟他解釋。他隻是說了句:‘我知道了,也估計到了。’至少沒發火。”

聽說鍾老已知道這個事,我輕松些了。旁邊隋聲卻說:“他一定也知道‘改革開放’的時代潮流是無法阻擋的,在虛拟世界也是如此,想明白了。”

那一邊,我聽錢智商對劉先生說:“我估計劉老師什麽規格的宴席都見識過了,所以今天我要搞個具有完全‘紅樓夢幻穿越遊’特色的宴請,在全國也可說是獨樹一幟,那就是到虛拟的大都城裏去吃頓飯,歡迎劉老師。”

這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用虛拟酒菜宴請貴客,未免有點不敬吧?

錢智商接着說:“吃飯時,我們還可以先從外邊看看賈府和裏面的大觀園。飯後出來休息一下,下午請劉老師正式遊覽。然後,晚上我們再到市裏的酒店吃頓正常飯——啊,相對于中午的這頓。”

劉大師心情看來很好,欣然說道:“客随主便,不必客氣。”

盡管挽留記者們留下吃飯,但還是有人提出各種理由告辭了,隻有省新聞社駐金陵記者申度,省報記者站的常岩,金陵電視台文化部編輯呂優國和金陵晚報記者何如文四個人留下來了。

老one親自操作,把一行人送到系統内——客人劉大師及四名媒體人,還有主人方的陪客錢總、鍾老、蒼井溢和我。甄工說“觀察者”程序很長時間沒運行了,要再準備下,金喜萊說她太忙,潘學則是被錢智商找個事支走了,估計是認爲他不适合陪高雅客人,說話粗俗不得體,這幾個人就沒有參加宴請。我們還真不是怕人多花銷大就減少人數。

這位劉大師,同所有第一次進系統的人一樣,首先感到驚奇的是衣帽突然的轉換。

女人們在這方面總是細緻,蒼井溢還特意讓老One給她帶進了一面小鏡子,這時就遞過去請劉大師照照。大概他從未試過古裝的打扮,看到自己的樣子,讓他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玩把穿越換古裝,老夫聊發少年狂!”

關心完遠客,我們也彼此打量了一下,都禁不住笑了起來。

同上次低調吃飯調研不同,這一回,顯然錢智商指示給大家用了高等級的衣裝打扮,主客個個都是衣着光鮮亮麗。尤其是蒼井溢,那兩次調研進來,她的打扮是平民丫頭,并不出奇,此次她可是貴族小姐的格調了,襯得她美貌非常。

隻可惜,本人對女人服裝向來不甚了了,對這古裝,就更一竅不通了,無法通過細節描寫把它們傳達給讀者。隻能說,現在的蒼井溢頭上珠翠閃耀,衣袂飄飄,身姿袅娜,把在場男人們的目光都鈎住了,幸虧潘學沒來,要不又得引出一大堆話。

申度說:“中國女人還得說是扮古裝,那叫一個漂亮,就那發式簪钗,現代那燙啊卷啊染啊的,都是浮雲了。”男人們對此都深表贊同,歎惜生不逢時,隻能在古裝影視中欣賞這種美了。

在大家誇贊中,蒼井溢更是嬌羞婉轉,顯得風情萬種。

劉先生這時問鍾老:“我看這裏面的服飾是明代的風格,爲什麽沒有用清代的?”

鍾老說:“《紅樓夢》的年代無疑是清代,作者卻有意把朝代模糊化了,這裏自然也隻能按他的意思來,與清代相隔最近的,當然就選明代了。至于具體的美術、服裝設計,是由一對夫妻負責的,他們方案搞完就走了,現在在海外。”

錢智商笑着說:“幸虧不用清代的,現在的大清影視劇,簡直泛濫成災,遊客進來一看又是清代,隻怕要煩死了。再說,若是和服飾相配,男遊客們大概就得弄個半拉秃瓢留辮子的發型,就算是頭發沒真剃,我看一般人也接受不了。我就最讨厭男人留個大辮子。”

還有驚奇在等待大家。隻見一長排四人擡的轎子飛也似地向這邊迎過來,近了才看到,原來是管總務的柴菲帶過來的。錢智商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請大家上轎。

這連見多識廣的媒體人也給震住了。常岩贊歎說:“錢總,真有你的!這一手,哪個景區大概都沒有吧。”

錢智商隻是笑笑:“發揮自己的特色嘛。”

柴菲帶領着這幫擡轎的在前邊步行,在街上繞了些路,估計這是錢智商的有意安排,讓貴賓們多看看大都風景。

轎兒顫顫悠悠,比轎車還舒服,看風景也更從容,不知不覺間,已來到了目标酒樓觀華園。

助理隋聲已迎了出來。大家一齊下了這舒服的轎子,竟還有點沒坐夠的遺憾。

申度感慨地說:“這回總算明白爲什麽人都願意坐轎子了,隻是這些轎夫真是太辛苦了。”

蒼井溢忙說:“大家不必爲辛苦了轎夫而過意不去,咱們也算是爲他們提供了生計。要是還覺得不過意,那就提醒自己一下,他們可是由電驅動的。”

這一說,大家才會心地笑了。

錢智商露出了贊許的神色,的确,她這句話讓主客都覺得舒心了。

我無意中看了隋聲一眼,噢,他竟忘了笑,眼睛傻傻地盯着蒼井溢,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美豔給迷暈了?

觀華園酒家是座三層建築,在那時算是高的了,“調研”時我們曾來過。

鍾老向客人們介紹說:“《紅樓夢》書中幾乎沒提過大都的酒樓飯莊,宴席都是家宴。不過,怎麽也得在城中安排幾家氣派像樣的酒樓飯莊吧,否則也表現不出當時的繁華。現在,還真派上用場了。”他看了錢智商一眼,話裏可能有點諷刺意味吧。

錢智商倒不在意,接着鍾老的話說:“确實,這裏面的菜肴大概無法和賈府的貴族盛宴相比,劉老師和各位媒體朋友多包涵了,樓上請!”

一行人魚貫走進酒樓,隻見裏面已坐了許多客人。這裏一大半是我們的遊客。盡管我們已承諾附送的錢花不完可存在賬号上,但大部分使用一次票的人都會努力把它全部花掉,50文錢可以在這裏吃頓不寒酸的酒飯。

隋聲已拍下銀子訂了三樓位置最好的靠窗一桌。坐下前,大家都向窗外望去,露出贊歎的神色。劉先生也點頭贊賞,吟誦道:“真可謂‘天上人間諸景備,名園應錫大觀名’,好景色,好景色!”

原來這酒樓是離賈府最近的一家,從三樓望出去,正好可遠眺賈府和大觀園的景色。難怪開放遊客自由進餐後,有人發現這一點後便傳開了,三樓和二樓立刻成了熱門的吃飯地方。既然“私家花園非請莫入”,遠眺一下就成了遊客們一個不錯的選擇。

原來我還對錢智商頭頓飯就安排吃這毫無實質内容的虛拟酒飯感到有點費解,現在服了,這一連串别出心裁的安排,實在比那些庸俗不堪的宴請高明多了,尤其客人是文化人時就更顯得高雅。

大家分賓主坐下。錢智商首先敬酒,說此酒盡可開懷暢飲,絕不至于傷身損神後,就更增加了宴會的熱烈氣氛。

申度問道:“你們真的準備開一個公務宴請專項業務?好嘛,那些爲勸酒頭疼的主、客都會歡迎的。”

錢智商搖搖頭:“隻是個想法,有好多事不那麽好辦啊。”到底難在哪裏,他沒有細說。

呂優國說:“其實這多符合節約型社會啊。那些個宴請,吃掉的就不算了,倒進泔水桶的有多少?不都是社會辛辛苦苦生産出來的?而這種宴請,可稱得上‘無損耗酒席’了!”

錢智商謙遜地說:“也不能說沒有一點物質的損耗。我打聽過我們甄總,這些實際程序的運行大概要消耗幾度電吧。”大家笑了。

何如文笑着說:“幾度電?那我們平均一個人才花幾毛幾分錢啊!錢總啊,你可真是‘小氣鬼’!”

劉先生卻在旁邊答道:“這卻正合我心意。成由勤儉敗由奢,賈府的前車之鑒,當爲政府、社會吸取啊。唉,當前奢糜之風盛行,令人痛心!”

席間,我注意到劉先生的注意力還是在《紅樓夢》上,他同旁邊的鍾老交流最多,主要是詢問。我在旁邊留神細聽,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問或沒想起來問的正好借光得到答案。

客人問道:“八七版的電視劇《紅樓夢》在群衆中很有影響,這裏的寶玉、黛玉,卻又是别樹一幟啊!”

作家的觀察力就是強,已注意到廣告畫上的寶、黛形象。

我立刻想起那天我問鍾老關于黛玉的問題時,他的表情是那麽凝重,弄得我後來始終沒敢問。我的耳朵馬上豎起來了,不料鍾老隻是簡單地回答:“我們的寶玉、黛玉是全新的形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部影視作品。”

客人又問:“最後的結局是怎樣的,是按高氏的那個嗎?”

鍾老答道:“這點劉先生可能要失望了,按腳本走的情節,也就是到雪芹先生親筆完成的80回。同書一樣,我們的虛拟紅樓也沒有結局。”

鍾老說的事,其實我來到這裏不久後就知道了。哪一個十分喜愛《紅樓夢》的人會不關心這80回後的真正結局呢?老實說,我當時知道後也曾感到相當失望。

我看到,劉先生也流露出幾分遺憾的神色。

鍾老卻繼續說道:“我們在開始設計腳本時,對80回後怎麽辦就曾犯難過。按高鹗的走,當然不滿意;按雪芹先生伏下的線索走,又有許多地方空白一片,得完全另起爐竈。但等到實際完成這前80回後,噙先生有了個全新的想法!”

這當然引起了大家的極大興趣,都認真聽鍾老接着往下講:“其實,把前80回徹徹底底完工,就已經花費了我們巨大的精力,資金也已經不很富裕。噙先生就跟我說,多個因素,看來咱們是沒法把它整個完成了。但和雪芹先生不同的是,他的書是沒法自行續上的,但我們的虛拟紅樓夢則不同,各種發展線索已經齊備,參數都已賦給,人物也已都有了自己的‘生命’,應該會根據各自的性格和環境,接着走自己的人生道路,80回後的故事完全有可能自行發展,走向高潮和結局。咱們穩坐釣魚台,看看到底會發生些什麽事,這不也是一種很有意思的選擇嗎?”

“你的意思是說,80回後的故事會自己延續直至結束?”劉先生顯得很震驚。

“是啊,就在我們坐在這裏的時候,系統裏那些人物正在上演着這出悲劇呢。錢經理,從試營業到現在,系統一直沒有停下吧?這樣算來,80回後的故事已經自行發展了4個多月了。”鍾老說。

這些事,大家還都是第一次聽說,個個都覺得新鮮神奇。幾位媒體人贊歎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啊!”“天才,絕對是天才!”“這比黑客帝國還神奇!”

鍾老這時又說:“照我們倆的估計,當時那個政治、經濟形勢,榮甯兩府幾年工夫就會走向徹底衰敗,我們會看到結局的。隻可惜,他拖着病體完善系統,反複測試運行,才僅僅兩個月……那天,他笑着對我說,這回我可以放心去休息了,系統不會有問題了。我松了口氣,心想這就好了。誰知,晚上他就——後面的結果他看不到了!……”

大家都沉默了,氣氛變得很凝重。停了停,鍾老又接着說:“我之所以反對大量外來人湧入,原因之一就是擔心這很可能會影響後面的結局走向。好在到目前爲止,我看後面的發展還算正常。”今天他喝了一些酒,話真的比平時多了不少,看來虛拟的酒就算不醉人,也讓人興奮。

劉先生說:“我正在撰寫《紅樓夢》80回後的真故事,續完全書108回。眼下快完稿了。真可惜啊,這裏的結局看來是參照不上了。”

這引起了大家興趣,便問他能否洩露“天機”一二,他笑笑說:“其實有許多事我已經在《揭秘》講座和《元春之死》等三篇小說中提前透露了不少,真沒有多少新東西了。大家還是到時候看書吧。”

說說笑笑,這頓飯吃完出來,已是下午兩點了。劉先生在公司休息了一下,便提出要開始真正的訪問旅行。我們便請他自己提想看什麽。

“如果可能,先見見秦氏可卿吧。”這在大家意料中,他可是号稱開創了紅學研究分支“秦學”的人啊。聽甄工說沒問題,可以安排,他接着又提出,就到甯府,去那個太醫張友士爲秦氏診病的場景。

這個其實我們已想過,但很快否定了,原因是這裏隻能安排一個“觀察者”,就是那個拿賈珍帖子到馮紫英家請張友士的家人小子。如果讓劉先生來“扮演”他,那就得讓他孤身一人進去,這對于一個外來的生人,無論如何是不妥當的。

當我頗費力氣地向他解釋時,他卻輕松地說:“那你來做那個家人小子,領我這個張友士進去,這不就行了麽。”

我和甄工、鍾老交換了個眼色,這個方法還真沒想過。根據噙先生和鍾老他們制定的“任何稍具重要性的人物都不可被頂替用來做觀察者”的規則,張友士這個在全書隻出場一次的人物,倒是不在此列。但我們之所以根本沒考慮此人,是因爲他在那個場景中“台詞”一大堆,動作和語言都很有專業性,用他做“觀察者”,那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我盡量委婉地說:“劉老師,這個張太醫要說好多話呢,還得會診脈啥的——”

劉先生卻微微一笑,說:“放心吧,我不會‘穿幫’的,那回書我可是都要翻爛了,花了好多的心血哪。”

話說到此,再說别的就顯得對客人不敬了,大家隻能同意。

甄工一邊親自操作,一邊說:“我們這可是一次就啓動了兩個‘觀察者’程序,在這兒也算是破天荒了。你們倆都千萬當心點啊。”

劉先生笑着說:“放心吧,我夢想這一刻也不是一天半天,真有點迫不及待了!”

等眼前一亮再度“睜開眼”時,我看到對面站着一個中年人,一襲灰衣,肩背藥箱,神态頗爲飄逸,看來是系統裏那個張友士本來的樣子。

我低聲問道:“是劉老師嗎?”

他應了聲,也低聲問道:“晨老弟?”這讓我意識到我也已面目全非了。可不,看看身上打扮,純一個府上家人。

我倆互相确認後,都笑了起來。我接過他的藥箱,說:“這活兒還是我這個家人來吧,我也好有個借口跟在你身邊。”

他笑笑說:“我們又不是化裝打進敵匪巢穴,還要你作保镖啊?”

我說:“我是不想錯過看劉老師扮張太醫的精彩表演。”

這當然不是真話,來這裏已夠緊張了,我還哪有閑心看表演。是錢總他們一再叮囑,無論如何要跟緊劉先生,一丁點問題也不能出。他們在外邊也會很關注的,讓我把送話器打開,好讓他們能聽見對話。

我在前邊帶路,不多時就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劉先生倒還相當鎮定,還不住地觀察街景,看身邊往來的人,臉上流露出贊歎的神色,看來也是被系統中逼真的虛拟角色迷住了。

我們很快就來到甯府的一個角門前。因爲是頭一次深入高宅大院的王公府,我總是有點緊張,唯恐從大門進入會有什麽差錯,琢磨再三,才選了這個人少的進口。

不料守門的看見我,隻說了句:“請來了?快進去吧,老爺太太正等着呢。”就讓我們進去了,我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昨晚我已預先做了功課,從技術部那借來甯府的設計圖紙,花了一個多小時熟悉、記憶,不必向旁人問路,兩人就順利來到賈蓉、秦氏所居之屋。

我在門外停了下,和劉先生交換了個眼色,定定神,高聲喊道:“老爺,請的劉——”

這一天耳邊、嘴邊“劉先生”、“劉老師”不斷,以至到這裏我又差點脫口而出要叫“劉先生”,幸而馬上意識到,趕緊改口:“……(留)住在馮府的張先生到了!”

隻聽裏面傳出聲音:“快請先生進來。”我便打開門,請劉先生先進,我背着藥箱跟在後面。

大廳裏,已有一中年男子等在那裏,正是我在清虛觀外遠遠見過的賈珍。

主客雙方那些敬茶寒暄的程式走完,賈珍便吩咐賈蓉把先生帶進居室内間。一直低頭在牆角侍立的我,拿下原來背着的藥箱,雙手托着,跟着張太醫(劉心武飾)也混了進去。

我當然知道身份,低頭垂手,靜靜侍立在牆角,盡量不引人注目,豎起耳朵,隻用眼角餘光向斜上方偷瞄。

張(劉)賈對話已到尾聲:“……如今先看了脈息,看小弟說的是不是,再将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然後再開個方子,可用不可用,大爺再定奪。”

“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眼角瞄到這頂替太醫的劉先生一本正經地給秦氏号脈,已放松下來的我從心裏忍不住要笑出來。一個搞文學的作家給一個虛拟人把脈,這事荒唐得和給鬼看病有一拼了。不過,這劉先生還真頗有表演水平,到現在爲止,諸事都和書中情景進展一樣,甯府這些人看來也一丁點沒懷疑。

我心想,這劉先生的願望已經超計劃實現了,不僅看到了可卿,居然還親自爲她診了脈。還有誰再敢說他對秦可卿研究得不夠深透,我都要鳴不平了。

張太醫(劉心武飾)診完右手又換過左手,又是半刻工夫,總算診脈完畢。不過岔頭就在這時出現了。此刻他本該按書中說“我們外邊坐罷”,我們就可撤到外頭了。他卻忽然出乎我的意料說:“請拿紙筆來,我在此将方子開上。”

這是怎麽回事?我想他既然對此回書滾瓜爛熟,應該不至于出這樣的差錯吧?再一想,對了,他并不是那個張友士本人嘛,作爲一個窮後半生之力研究秦可卿的人,對她肯定有很深的感情(當然不是那庸俗的男女情欲),忽然有機會見到她,就算是虛拟的,由于噙血先生手段高明,也是活靈活現的,攝人魂魄,一想到她已病入膏肓,自己也是來去匆匆,産生像那首歌唱的“讓我再看你一眼,不知何時才能相見”的感慨,留在這裏屋多陪她一會兒,再多看(當然隻能偷偷地)她幾眼,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定下心,靜觀事态——也可說“劇情”——發展。

再看看賈蓉等人,也并未覺得這事如何奇怪。貴族人家,也就一眨眼工夫,紙筆都已在室内的桌子上備好。

隻見這張友士(劉心武飾)拉開架勢,提筆在紙上凝神寫字開方了。有趣的是,他還寫一味藥,口中便念出:“人參,白術,雲——苓,熟地,歸身……”藥名還念得聲挺大。

方子全寫完後,不知怎麽的,他又将頭幾味藥又念了一遍,好像還要斟酌一番再确定似的:“人參,白術(束),雲——苓,熟地、歸身——”“雲苓”兩字之間他還停頓了下,把這個藥名斷成兩半。搖頭晃腦念完,還向秦氏帳子那邊偷偷瞄了一眼。

那賈蓉在一邊聽了,拱拱手問道:“先生,這個‘白術(束)’卻是何藥?”說完,過來向方子瞄了瞄,驚問道:“先生,原來此藥即是那‘白術(音足),爲何先生卻念成此音?”

我在一邊一聽,心想這可嗅大了,郎中念錯了常見的中藥名,豈不是和木匠不認識斧子一樣尴尬麽?

不料張太醫(劉心武飾)卻辨道:“我們南邊的人就是如此念法,你懂的。”這倒把賈蓉弄得摸不着頭腦,我看他頗爲狐疑地直瞅對方,卻也不再說話。

張太醫(劉心武飾)見狀,神色頗爲惆怅,又掃了一眼秦氏那邊的放下的帳子,也是毫無動靜,這時才說出那句他早該說的“台詞”:“我們到外邊坐罷。”

我如釋重負松了口氣,跟着兩人也走到外間房裏。

這時賈蓉便動問此病可否治得,“張太醫”便滔滔不絕說出一番什麽寸關尺、木火土、肝脾腎、精氣神之類的中醫專業診脈術語,雖讀了數遍《紅樓夢》,這些還是我永遠記不住的。他最後一句話,我記得倒是和書上說得一樣:“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愈了。”

賈蓉把他送到門外,我向他一躬身,表示還由我這個奴才來送客人出去。等我倆走到無人處,我想到這出熱鬧戲,禁不住笑出聲來。卻見這張友士——也就是劉先生,卻是一副非常失望的表情,連聲說:“怎麽一點反應沒有?我如此暗示,還是沒有反響!”我心中頗爲納悶,這是怎麽回事?

晚上在賓館是正常普通的宴請,人數少些,由錢智商個人買單,履行了他早先對蒼井溢的承諾。當他們兩人陪劉先生上樓回房間時,我們幾個人就議論起來。

我說:“劉先生是累了還是怎麽回事,你看錢經理誇他太醫演得好,那麽一大堆中醫專業診脈術語淌水似地說出來了,他卻沒精打采隻笑了笑,一點沒有得意的樣子。”

鍾老笑起來,說:“他是搞學問的,看重的是學術上的能力,你稱贊他演技好,這就好像對一個演員誇他烹調技術高明,對一個廚師誇他乒乓球打得真好,對他們的本行卻沒啥評價,他能高興嗎?我看咱們挺會說話的錢經理,這回可有點沒對上路數啊。”

我說:“今天也沒涉及什麽學術問題啊。不過,劉先生今天是有點怪,在那裏邊他把方子的藥名還念出來了,是在檢查錯沒錯嗎?按理他不會把藥記錯的吧。”

鍾老這回是大笑了,說:“怎麽,他的講座你沒聽?”

我說:“當然聽了一些,隻不過覺得他說得有點玄,所以後來就沒聽。”

“那就怪不得了。告訴你吧,你今天是陪他給秦可卿送死亡告知書去了。按他的研究,前邊那幾味藥名是暗語:‘人參白術雲’,含義是可卿父母,也就是廢太子他們——雲就是‘說’啦,‘令熟地歸身’,就是讓她在熟悉的地方自行了斷。”

我仔細回想了下,不禁“啊”了一聲,嗯,一切都得到解釋了。“我說他出來後好失望呢,看來沒對上暗語啊。對,我看那可卿對此沒反應,賈蓉也是一樣。”

我接着懊喪地說:“我這個人,研究紅學真是蜻蜓點水,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劉先生這樣大膽的推論,我竟一無所知。看來我隻能‘山寨’到底了,永遠也成不了像鍾老您這樣的專家。”

正說着,錢智商和蒼井溢回來了。我有點性急地問:“劉先生明天想看什麽?”

錢智商慢悠悠地回答:“他說想看元春娘娘。這回要進皇宮,你高興吧?能大開眼界啊。”

聽說進皇宮,我可沒高興倒先吃一驚,那裏是好玩的地方嗎?

鍾老卻搖搖頭,笑着說:“這個劉先生,做學問還真是有股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韌勁,他這是想再從賈元春那裏找突破口了。據他研究,就是元春向皇帝揭發了秦可卿廢太子女兒的身份。”

錢智商想了想,說:“咱們還是要盡量滿足客人的願望,他希望咱們做的事咱們做到了,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結論,那就沒辦法了,是吧?”

鍾老說:“事倒可以安排,不過要我看,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事情确實像鍾老說的,這是個沒法完成的任務,盡管做了最大的努力,結果卻實在不堪回首。讀者要指望我像前邊那樣細細講述在皇宮的有趣經曆,一定要失望了。我可是藏在一個啞吧小太監的軀殼内,腰闆彎得發酸,腦袋磕得發暈,膝蓋跪得發木,也僅是看到了元妃娘娘那模糊的麗影(因爲根本不敢正眼注視,從眼稍看,目光無法聚焦)。那麽宮中那衆多的嫔妃美女呢?也許有吧,但當時我卻毫無感覺。

而劉先生也算是夠辛苦了,偌大歲數還得做一名轎夫,擡着王夫人在“逢二六日期”承蒙皇恩到宮中省視女兒,希望借着我這個内應尋找一個渺茫的機會。然而一天内兩度進入系統,像蒼蠅般地尋找可鑽的縫隙,最終卻隻得出了一個元妃娘娘自己早已得出的結論:那皇宮是“不得見人的去處”!

當認識到和元妃娘娘會面說話難于上青天後,劉先生又把一線希望寄托在王夫人和元妃娘娘見面的談話中:“她們就一點兒沒說到可卿的事嗎?那喪事是府裏的一件大事啊。”

我回想起躬腰侍候在旁時聽到的話,感到當時那種累得不行的感覺又回來了:“她們說的也就是那些我想你、你想我的車轱辘話。娘娘說什麽‘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宮裏的娃娃想媽媽’,她老媽說‘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媽媽的心呀魯冰花’,娘娘說什麽‘家裏的大觀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皇家,’老媽就說‘當家裏隻剩下個寶玉,我烏絲已變成白發’,娘娘就說‘當手中握着繁華,心情卻變得荒蕪’,兩個人一塊說什麽‘不變的隻有那個想念,在心中來回晃悠’,反正娘兒們說話,笑一陣哭一陣的,咱們男人聽了,全一堆肉麻話。”

劉先生頗爲失望,但他也知道我們确實是盡了力。衆多遊客都徘徊在賈府外面,他卻是一路綠燈,對此他還是很感動的。當與他告别時,大家已有點朋友的感覺了。

當然,我們這一回名人效應用到了極緻,可是絕對的赢家。

鍾老發感慨說:“劉先生這個人投入有點太深了,過于癡迷。不過做學問,這也無可非議。有些課題,像他研究的這個所謂‘秦學’,不可能找到什麽決定性的證據,除非雪芹先生重生,或找到了他的那些殘稿,否則永遠是個死結。我是不能苟同他的一些觀點,但我絕對贊賞他讓紅學掙脫了少數人的壟斷,重新喚起了普通群衆對紅樓夢的熱情。要不,錢經理,你就算想推動虛拟紅樓夢‘穿越遊’商業化經營,隻怕賺錢也沒那麽容易。”

錢智商笑笑,說:“已經謝過他了,還得好好謝謝你。”

鍾老淡淡地說:“我隻是在幫同行而已。”

我想起一件事,趕緊說:“我這回充小太監,劉先生要的情況沒搞到,不過卻有意外收獲。我在裏邊聽到兩個太監閑聊,一個還是那個大明宮掌宮内相叫戴權的,說散在民間的一個密探,近一段時間發現大都内來了好多身份不明的人,整天好像沒正當營生,就是在街上閑逛,吃喝,形迹有點可疑。皇上看了京官的奏章,頗爲納悶,禦筆批下讓各方密切監視。我看,這好像就是指咱們的遊客啊。”

大家都認爲很有可能。錢智商對我說:“這兩天你陪劉先生,大概不知道,一天出了一起遊客惹事風波。一個喝多了,仗着酒勁要往大觀園裏沖,還好,隻是挨了看門的幾腳,給趕走了。另一件是咱們遊客内部打架,在觀華園争那個能看賈府的桌,差一點就打破腦袋。”

看來再在大觀園外邊轉,這樣的事會越來越多,形勢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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