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毒酒”之惑



下午,也就是我配制的小酒通過驗收鑒定後,複制工作便開始了。錢智商領來兩個強壯的保安,負責挪移酒壇。

爲了避免複制的酒千“壇”一律,引來不必要的懷疑,我又找來五六個同等容量的壇子,将集團特意爲那個年代設計的“小酒”酒标貼在上面,位置都稍有不同,再費點事把酒輪流倒到這幾個壇子裏複制出一個後,再擺在一起大規模複制,這樣從表面上看,至少有五六種外形不同的壇子混在一起,再加上擺放角度不同,“孿生酒壇”這事就沒人會注意到了。

第一批複制出的兩千多壇酒,大部分運到了紅樓貴族大酒家,那裏将是其最主要的消費場所。剩下的一百多壇,則放在吉祥客棧對外銷售,銷售對象将是裏面一些飯鋪、酒樓以及攤點。他們來批發這酒,估計也會是面向我們的遊客。

“小酒”集團的和公司的人,都不怎麽看好這裏的廣大虛拟群衆會喜歡這從“和諧國”“進口”的酒。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這酒兌制的過程,反倒挺有信心,我想我用來勾兌的酒全來自裏面,又加上宮廷禦酒,照理不會和他們的口味差太遠。

現在客棧的糧、肉銷售數量已比“通脹”時少多了,因爲幾家王府畢竟距離遠些,物價降下後就不在這邊采購了,人家肯定也不太在乎便宜的那麽一點錢。大主顧就是賈府一家了,還有住在附近的一些百姓。現在新增售酒業務,夥計們也不會增加多少工作量。

我們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鍾了。我到食堂吃了點東西,稍休息了下,将近六點鍾,公司正常上日班的人下班快到家了,我又進去上大都第二天的班。

現在常值夜班的老九剛接班不久,看見我在廳裏坐下,就走過來說:“這麽晚了,你還要進去?一天不去沒啥吧,死不了人的。”

說實在的,我也是很疲勞了,不過還是強打精神,決定進去看看,沒事再出來。我笑笑,自豪地說:“我們部這兩個人,都夠得上勞模吧,到時候評先進集體,投我們一票。”

“嗨,那些都是虛的,比虛拟世界還虛,身體才是最實在的,你還是注點意吧。”他搖搖腦袋,不以爲然地走開了。

我選的進入時間是大都時間早上八點鍾。這次我沒有選擇從客棧進入,而是選擇了已有一段時間沒用的舊進入點,因爲我想在街上走走,驅趕驅趕開始湧上來的睡意。要知道,這裏的人可是已經睡了一大覺,我可是連個盹也沒打啊。

街市早已經醒來,路上有了不少行人,馬車和轎子。各種鋪子差不多都卸了窗闆開張了,大都的一天已經開始,看來一切如常。

我從客棧正門走進去,在掌櫃屋裏的沙發上舒服地坐下,閉目養了會兒神,剛覺得精神恢複點,就聽門忽地被撞開了,睜眼一看,小二少一頭撲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見了我就如同見了久别的爹娘,高叫一聲:“菩薩啊,可算老天爺保佑,急死我了!小的真該死,罪該萬死!”

他這幾句話,東拉西扯,上言不搭下語,從菩薩拜到老天爺,弄得我一頭霧水,便驚疑地問:“你怎麽了,這是在說些什麽啊?慢慢說。”

他癱坐在地上,喘着氣說:“行、行,隻要爺的命還在,就、就能慢慢說了。我是問,掌櫃的沒喝我昨天拿來的酒吧?”

我暗想,明顯是酒出什麽問題了。如果我說我喝了,他可能反應會更激烈,不如說沒喝,或許能讓他情緒平複下來,便說:“沒喝呢。怎麽了?”

果然,他一下子放松了下來,說話也順暢多了,“可把我吓死了!掌櫃的,那酒是毒酒,我爹就是喝了它死的!”

這下子我也受驚不小,本來我以爲這酒可能有點什麽問題,諸如開了封質量差了,或者也像咱們那邊常有的用假酒灌裝到名酒瓶裏這類事,絕對沒想到會是毒酒。

刹那間,無數的思緒立即在我腦子裏攪成一鍋粥,竟一時分不清什麽是主導了。我強自鎮靜地問:“怎麽回事?”

他長歎一聲,從地上爬起來,用十分憂傷的口氣說:“事到如今,也不必瞞着掌櫃了。說來你老人家可能不信,小的先人也曾爲官宦,到家父時,依然在朝廷爲官,還是個四品呢。我是家中的二少爺。隻是後來,義忠親王老千歲壞了事,牽連了一幹官員,家父也被革職爲民,強制遷入邊關,從此家道中落,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家父也是以酒澆愁洩忿,将家中什物都當了喝酒,更是雪上加霜,後來家中竟一貧如洗。”

我聽得頗有意味,因爲他竟然提到義忠親王老千歲,這可是劉先生“秦學”理論的關鍵性人物啊,難不成還真的有争皇位這碼事?

小二少又接着講下去:“過了幾年,居然有傳言說皇上要大赦當年這一幹官員,甚至能官複原職。這自然是大好事,不過誰敢信呢?家父倒還心存幻想,打發我大哥到都中打聽。沒過多久,居然有官府快馬趕到我家,說是皇上親送的禦酒慰問。家父自然是感激涕零,當場喝了一杯這禦酒,晚上便暴亡于家中!”

聽到這兒,我總算搞明白了這禦酒的來曆,以及小二少何以說它有毒了。我又問:“既然是毒酒,那你們家怎麽一直留到現在呢?”

他悲憤交加地說:“我那時年紀還小,根本不知道這些事,隻是聽家母說,父親是喝酒過急過多傷身而死,裏面這多重隐情竟一點不知。前面說到我哥哥到都中打探事情,也是一去不返,再無音訊。也虧家母性格剛強,不肯認命,竟帶着我輾轉千裏,來到大都中找我哥哥,也就此寄居此地了。誰知我哥竟如一滴水,毫無痕迹地消失在人海中了,打聽不到一點消息。至于這瓶酒,是家母特意留下的,她實在不甘心家父死得冤枉。唉,家母雖是剛強,終究是婦道人家,哪裏知道這裏面的厲害。就算是皇上給的毒酒,就是要毒死你,你又能怎樣?她說是要等個時機,告訴我這個事。其實我知道這真相,又能怎樣?昨天她發現這酒不見了,等我回來就問我,我告訴她是送與晨掌櫃以答謝照顧之恩,她情急之下,才告訴我這十多年前的事。我一聽,趕緊回到客棧,可是大人卻不在這裏,我守了一個晚上,到早晨仍不見您蹤影,我甚至以爲——啊,您沒喝那酒就好,否則小的豈不是犯下這萬死難贖之罪?”

我一聽,心中不禁湧上一股熱流,這小二少真的很志誠啊。

再稍一想,我就把這事看得很明白了。皇上當時可能是時機還不成熟,統治基礎不穩,沒把對方一派徹底從肉體上消滅掉,做了某種妥協。但他始終不能放心,所以過了數年仍放出話來試探,看他們是否安于現狀。這位小二少的老爹,顯然犯了大忌,竟然真的去打聽,自然屬于不安于現狀必須鏟除者之列,所以皇上才送來毒禦酒,在你滿懷希望之時打發你。那位大少爺,可能在京城就被除掉了。這事的來龍去脈,我想我猜得八九不離十。

小二少口裏念叨着:“掌櫃把那毒酒給我吧,小的趕緊帶回去,先讓家母放心,然後把它砸了,留着沒用的,能找誰算賬?”

我一個高兒從沙發上跳起來。我剛才爲了緩和他緊張情緒,說自己沒喝,可是,我明明喝了這禦酒——毒酒啊,而且,還喝得比他老爹多呢,一小杯加上一整杯。還有,其餘的都摻入了“混成酒”中,那它豈不是也成了毒酒!

小二少對我突變的情緒吃了一驚:“掌櫃的,您怎麽了?”

雖然心裏如翻江倒海,但我還是強自鎮定,決定不告訴他實情,他已經因往事痛苦不堪了,況且兌酒的事本來也是不能跟他說的。

我打開櫃子,拿出那個禦酒的空瓶還給他,随口編出一套說辭:“剛才看你好像挺害怕,就沒跟你把話說全了:這酒我是沒喝,不過也沒了。昨天那三個客人,在酒樓還沒完全喝痛快,又要喝,我就把你送的這瓶禦酒拿出來了。不過酒倒出來後,那個老客可是内行,他聞了聞,說是這酒開封了,酒味跑了不少,顔色也不大對勁,還是别喝了。我們就都倒掉了,又換了一壇送的酒。看來這個人還真是懂酒啊,救了大家一命。”

我剛講時小二少也是緊張,聽到都倒掉了他才松了口氣:“不是他懂酒,我看還是掌櫃的廣行善事,才福大命大,逢兇化吉,總算沒讓該死的皇帝老兒送的毒酒再害死别人。好了,我家的事您老也全知道了。您又是外邦使臣,和朝上官員總打交道,若是無意中能打聽到我大哥的什麽消息,煩請大人能給小的知會一下。小的全家都感激不盡!”說完,竟跪下來向我磕了個頭,然後拿着空瓶子含淚退出去了。

不過,我現在可根本顧不上想他家的事了,甚至連他剛才激憤之下罵了皇上的事也沒在意。我整個心思,全被自己竟炮制了一大批毒酒這事占據了。

幾個小時前,我還爲給公司解決了一個難題而沾沾自喜,像在雲端,現在卻一下子跌落萬丈深淵。

我關上門,在屋子裏像頭被困的野獸,從這頭走到那頭,一連走了十來個來回,又一頭栽在沙發上,感到腦子裏像是一鍋漿糊,完全不能正常思考了,隻是不停地轉着問号:“怎麽會這樣?現在怎麽辦?”

過了一陣,長期自覺不自覺鍛煉出來的思考方式,才終于站出來主宰混亂的頭腦,“鎮靜,一定要鎮靜,仔細思考,否則,結果隻會更糟!”

上回假傳聖旨遇險的經曆又浮現在眼前,隻因爲當時沒有鎮定下來,結果錯過了彭巧兒的“彈射器”,就差了那麽十數秒的時間,讓自己挨了一箭,還連累得錢智商也差點一起挂掉。前下的事更是關系重大,一定要冷靜。

一冷靜下來,頭腦就能正常思考問題了。一個自然而然的疑問馬上就冒出來了:既然是毒酒,爲什麽我現在還好好的,連點中毒症狀都沒有?

頭腦開始有條不紊地分析起來。

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那毒酒對我們外來人不起作用。這酒就算是有毒,我其實并沒有真正喝進肚,自然也就不會中毒。但我随即就想起了中箭的事,我身體實際也沒有中箭,但當時确實感到生命垂危,而且我絕對相信自己就要死去。《黑客帝國》中已十分清楚地說了原因:你的大腦認爲你已受了緻命傷要死去,那你就真的會死去。

不過,中箭和中毒這事還不一樣,中箭你會清楚地知道,而中毒則不能自知,如果又無人告訴你,大腦當然不會産生你已中毒就要死了這個判斷,身體也就會沒事。

此外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時間過久,酒裏面的毒失效了。這個就複雜了,系統建成時間其實并不長,但這裏面好像确實已有了幾百年曆史似的,小二少剛才就講出了十幾年前的事來,還有這放了十幾年的酒的實物,也不知這個機制噙先生是怎樣搞出來的。還有,那到底什麽毒物呢,酒帶有一點綠色(當時還戲想它是“綠色食品”呢),孔雀膽?鸩羽?礦物性毒素可能會永遠保留,生物性毒素有可能會失效。

不管是什麽機理起作用吧,看來我是不會死于這毒酒了,但會不會危及别人呢?

我馬上開始回憶:這酒昨天下午開始邊複制邊送往紅樓大酒家,晚上就餐的人極有可能——不,應該說百分之百會喝上這酒。如果有後果,那麽在我進來之時就該顯現出來,但直到現在,沒有任何反應,若有這種遊客中毒的事,公司絕對會按紅色4A緊急預案執行,早鬧得天翻地覆了。

看來,我們外來人,工作人員和遊客,由于不确定毒酒會起作用和出系統便會消除各種傷害的機理,相當于是個雙保險,是不會有事的。

可是,對裏面的人,這毒酒會怎樣?小二少他爹,可确确實實是被這酒毒死的,它有毒是毫無疑問的!

來自“和諧國”的“進口酒”毒死了大都百姓!

如果這“新聞”一旦出現,不用想也會知道,将給我們帶來多緻命的影響,各方面已經建起的關系将毀于一旦,“穿越遊”将風雨飄搖。

我随即想起我們客棧也在銷售這酒,便飛也似地跑到貨棧櫃台那裏打聽情況。夥計告訴我,昨天下午上的貨,到傍晚打烊,已賣出了五六壇酒,買酒的都是本地的。今天由于剛開門,尚沒有賣出。我當即吩咐,暫時把酒放到櫃台下,别讓顧客看見,由于昨天才開始賣,也沒多少人知道,不擺出來就不會有人買。

夥計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看我十分認真地囑咐,知道事關重大,不敢怠慢,急忙把酒都搬到櫃台下。

這裏的事我能做得了主,但其它地方我就無法掌控了。急忙去通知他們酒有毒,要緊急“召回”,沒有廣播、手機等媒體、工具,根本不可能迅速通知到并傳播開。另外,到現在我也并不能确定這酒被本地的人買走多少,甚至連一定會毒死人都不能肯定——至少到目前,還沒有聽到一起。如果這酒由于陳放時間過長,又被稀釋了很多,已沒有緻命危害,那麽急急忙忙宣布它有毒,反倒會無端引起恐慌,讓我們在這裏喪盡信譽,在外邊和“小酒”集團的合作也到頭了。

我左思右想,實在是無能爲力,情急之下,想了個最無奈、最笨的辦法:出去查看有沒有被毒死的人。

我找來一個夥計,讓他去大都裏各個承辦喪事的殡儀業主那裏,打聽從昨天起是否有中毒而死的人。他滿腹狐疑地去了,肯定搞不明白爲什麽我要過問這事。

我之所以沒找小二少,自然是知道他頗爲機靈,會把這事和毒酒聯系起來。

夥計走後,我還是坐立不安,于是走出去上了轎,吩咐轎夫錢福、侯吉,擡着我在大都裏轉,如果聽到哪裏有辦喪事的吹打之聲,就趕緊趕過去。

轎子在街上一直轉到中午,估計把錢、侯兩個累個夠嗆,不過,隻碰到三家辦喪事的,一個是前天就死的,自然和我的酒毫無關系;還有兩家倒是死于我估計的中毒時間段,不過一個是久病的老婆子自然歸西;一個男人倒是壯年早逝,但是死于“安全生産事故”——他在上房修理漏雨處時,未系“安全帶”——繩子,從房上摔下,頭碰巧撞在路邊拴馬柱上,不治而亡。

幾件喪事,我都是打聽完具體死因後,心情感到放松,慰問幾句後便掏出十兩銀子送給喪家做殡葬資助。對我這麽個外邦來的人,無親無故、無緣無由就幫助他們,他們都是感動不已,千恩萬謝的,齊聲稱頌那邦外“河蟹”的國度真是慷慨仁慈,扶困濟危。

就連轎夫錢福、侯吉,也認爲我這次出行就是一次慈善活動,專門資助那些不幸的人家。雖然累得很,但并沒有流露出一點不滿神色,相反,回到客棧後我由于過意不去又額外給他們銀子時,兩人都堅辭不受,說:“大人在做善事,我們出點力,其實是在借大人的光積陰德,怎好收這銀子呢?”這倒讓我既感動又慚愧,我的動機可沒那麽高尚啊。

出去打聽事的夥計也已經回來,告訴我并沒有什麽人死于“非典型死亡”的中毒,接辦喪事的人接的都是平常死因的死人,其中三起我還“親臨”了治喪現場。

看了看時間,估計那第一批喝了這酒的人已渡過二十來個小時了,至少這酒是毒不死人的已可以确定了。那麽,會不會雖死不了,但還會有嘔吐、肚痛、難受等中毒症狀,甚至更長遠的後遺症呢,如果有,這酒就依然是不安全的,仍不可在這裏銷售。

像是在回答我的疑問,賣貨的夥計來請示我,說昨天來買酒的客人又有來的,說昨天那酒極好,執意要再買幾壇,而且他看見櫃台下有,不賣給他讓他極爲不滿。

我一聽,趕緊沖到貨棧那裏,一番盤問,得知昨天的酒他喝下啥事沒有,精神特爽,風味是他從未嘗到過的,陶醉不已。而且這酒這麽好喝,價格卻很便宜。

這人指着貨棧裏也張貼的“小酒”廣告(剛才我光處理酒了,忘了撤下這廣告)念道:“小酒天天醉,體面又實惠。今天你品了沒有?”忿忿地說:“你們不賣給我,我怎麽品?”

這廣告忽悠從沒見過廣告因而根本沒有抵抗力的虛拟角色,可真是逆天無敵啊!

我一揮手,對夥計們說:“把酒都拿出來賣吧,他們要買多少,就賣給他們多少!”

懸了半天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高度繃緊的神經也頓時松弛了,以爲會引發兩個世界激烈矛盾沖突的大災難,最終是虛驚一場。

我們所稱的毒藥其實也有兩重性,有時極少量的毒不但無害反而有益,像蛇毒,其價值甚至貴于黃金。這禦酒中的毒,是否已成爲兌制酒中的關鍵成分,反而提升了它的品質呢?

也可能是年多日久,毒藥成分失效或已轉化成有益的成分。

那可就太有戲劇性了。

禦酒一點沒有了,連空瓶都已被拿走,沒法再化驗分析,事情看來将永遠是個謎了。

松弛下來後,我頓時感到極度疲勞,隻想馬上就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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