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鍾,公司又召開了幹部會。
過去大家有點讨厭每周正常碰頭會以外的會議,因爲都有一攤業務。今天則不然,離開會時間還有十五六分鍾呢,人就都到齊了,少不得談論會議議題,不用猜,當然是如何應對當前困難局面。不過,人人都覺得難辦,氣氛很快就變得沉悶。
“晨老師,你怎麽進來後就一直不說話啊?你對裏面最熟悉,我看大家都希望你出主意呢。”坐在我旁邊的蒼井溢,忽然聲音挺響地說。
“希望我出主意?”我對此一點精神準備也沒有。其實進來時我就在想,得找個機會向大家檢讨一下,蔔思潇這件事,我确實有相當大的責任,不是僅向老總檢讨下就夠了,還應該對大家有個交代。我确實欠他們一個檢讨。
我自認自己有個優點就是,不掩飾不推脫自己的錯誤,更有勇氣檢讨自己:
“各位,小蒼實在高擡我了。其實,這一回出的事,我有很大的責任。有人可能不知道,是我推薦讓小蔔接替了張英。休假時,又讓他接手我在裏面的職責,給了他那個官方的身份。更要命的是,當我知道他有那個想把皇上廢掉的思想後,沒有向領導彙報,而是主觀認爲他已轉變了想法……”
我把心中愧疚說出後,覺得像放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我們這個部室出的事,給大家的工作都帶來了麻煩,影響了整個公司,實在對不起大家。不管能不能原諒,我們部——現在隻有我了——一定努力彌補過失,和大家同心協力,努力扭轉困難局面!”
我說完後,場上一片沉寂,有的人因爲驚愕瞪大了眼睛,可能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内情。
就在這時,兩個老總和助理隋聲走進了會議室,大家才把注意力又轉到他們身上。
錢智商的臉有點憔悴,多少減損了他幾分英氣。他坐到全場那張帶茶幾的主持人席位上,将手中一份材料一放,說:“開會吧!我先傳達下總公司的精神。”便講起昨天去總公司緊急彙報的情況,“總公司領導指示,努力做好遊客的工作,安撫好他們的情緒,保持穩定的旅遊秩序……”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早就估計到他們隻會說一些套話,搬出幾點無關痛癢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萬能通用”措施。
其實,錢智商昨天一早緊急開的幹部會,都已布置好了,遠比這些“指示”更細緻全面到位。
通過大觀園開放打官司等事件,我已經體會出來了,有成績,總公司一定會分一大杯羹,而要是出了問題,他們則會避得遠遠的,讓你自己去解決,根本别抱什麽具體希望。
果然,錢智商也隻是簡單地把這些空洞的“精神”說了下,“總公司也隻能從大的方面給我們指點下,在當前的困難局面下,具體的措施,還要靠咱們自己克服了。事情已過了一天多,大家也一定在努力想着解決之道。現在遊客大爲減少,多個部門實際處于無事可做的狀态,我想不如把大家召集到一塊,群策群力,互相啓發,可能比個人獨自冥思苦索強。”
方元是去到裏邊次數很少的部室頭頭兒之一,顯然對情況的嚴重性認識不足,這時就說:“裏邊算是過了兩天時間吧?咱們這邊的事,風頭上再緊,過幾天就沒事了。天無絕人之路,就算現在還不行,再等五六天,應該就沒啥大事了吧?”
見他用這邊現實經驗來套那邊虛拟之事,我不禁苦笑了下。這幫電腦角色可不像咱們大活人,絕對是認死理的,記性好得不能再好了,隻怕再過五六個月,這個勁頭也不會消減多少。
錢智商當即便說:“這個不能抱幻想了,至少短期内不行。不瞞大家,今早上,我在技術部那裏進了系統,挑的時間是一大早,心想這時候警戒會松點吧。剛走到街上,一看設的卡子還有兵守着呢,我趕緊調頭往回走,兩個兵居然追過來了,還大喊讓我站住。我趕緊拐進巷子,馬上用彈射器跑出來了。都聽到大兵跑過來的腳步聲了!”
坐在我身後的紀書強将頭往前湊了湊,低聲對我說:“錢總昨晚一直在我們部裏,跟我們攻那個時間縱深,不過——(他搖搖頭)後來說要在值班床上歇會兒,說着話就睡着了。早上才醒過來,就進去了。”
我也有些震驚。作爲老總,他當然急,不過,居然親身冒險去探路,對他還是頭一回,這也能看出他的焦慮程度來。
方元說:“錢總,你這可是太冒險了,主要領導不該這樣的,這樣一點利沒有,全是弊啊!”
錢智商卻故作輕松地說:“不是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麽,我想,他們要是抓着了我這個‘驸馬’,興許就滿足了,能再向咱們遊客開放,那也不錯啊。”
開會時不怎麽發言的柴菲,這時卻冷冷地說:“就怕把你老總抓去收拾了,該抓遊客還是照樣抓,不讓進還是不讓進。”
這話給人一種冰冷刺骨的感覺,把錢智商逗笑的話效果掃除殆盡,甚至讓人感到有點窒息,但又無法駁斥,屋子裏好一陣子沒人說話。
金喜萊過了一會才說:“既然不好再讓人冒險進去,能不能通過技術手段與他們溝通呢?比如,給他們發個傳真似的東西啦,寄一份快件啊,這不又能把話傳過去,人還不用冒險麽?”
金喜萊的話讓屋裏的空氣有點活躍了,也讓錢智商舒展了下眉頭,認爲這才是正能量建設性意見,馬上就向紀書強問:“小紀,從技術層面上講,這個可能實現麽?”
紀書強謹慎地說:“這個——在我們完全控制的地方,當然是可以實現的。過去我就給晨老師的客棧房間配送過沙發,後來還在客房牆上裝過攝像頭。當然,我們完全可以把一封文字信件虛拟出來,放到屋裏面。不過,在那些并非有我們的人進入我們還沒控制的地方,沒試過。也許,用了最高權限,還是可以的吧?”他把目光轉向甄工。
進來後一直好像在冥思的甄工,這時略一思索,便說:“投封信,這當然可以。”
潘學也活躍起來,說:“那咱們幹脆送個大條幅啥進去吧,比如,在我們去過的那個大門樓上——叫午門麽?挂個大大的條幅,寫上什麽‘和諧國全體人民緻意,我們沒有壞心眼,千萬不要将我們拒之門外,不打不相識,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潘學的話把好幾個人逗笑了,錢智商搖搖腦袋,說:“潘學啊,整這些文字,可不是你的強項,具體的詞還是讓老晨小蒼他們琢磨吧。”他把目光轉向我,說:“老晨,怎麽從進來就沒聽你說話?往常你還是比較能侃的嘛。”
金喜萊說:“開會前晨老師話就講了,一張口就是檢讨自己,說這回責任很大,把我們感動得無話可說。現在誰還願主動檢讨自己?可能情緒還沒回複過來吧。”
“哦,是這樣啊,那算了。老晨,我不是說了麽,這回的責任也有我的。在目前,這事你先别想太多了。那麽,小蒼把公關詞兒整整吧。”
“不,我看這沒什麽用的。”不知怎麽,我忽然脫口而出說道,“這些信兒就算能傳到皇上那裏,隻會惹他更惱火。這種隔空喊話,會讓他認爲咱們确實真的心中有鬼,有罪。”
我這麽一說,讓大家一怔,氣氛霎時又冷清了好多。金喜萊更是失望異常,嘴張了好幾下,但終于什麽也沒說。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這真話雖然坦率,但卻太生冷了,不禁心中感到一陣歉意。
錢智商還不失鎮定風度,平靜地問:“你是這樣認爲的?說說理由吧。”
“也難說什麽理由。這個皇上我接觸過兩次,他是那種不聽表面之詞隻看實質的人,清醒冷酷,光跟他說說話,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可能隻會讓他更認定,咱們是不值得再打交道之人。”
“可是,不先通過這種方式先溝通一下,又怎麽可能有進一步的行動呢?他們現在見咱們的人就抓,根本連個緩沖都沒有,咱們哪敢去人呢?”
“他們是抓人,但還不是直接殺人。去人當面溝通,會讓他們認爲咱們是真的有誠意的。”
“确是還不是直接就殺人,但抓了人,誰知接着是不是就殺?否則抓人幹什麽?形勢不明,誰去溝通,誰又敢去?不行,我可不能拿人命冒險。一個蔔思潇的小命還懸在那兒,生死未蔔,已經夠了。”錢智商斷然地說。
“我去就行了,而且越早越好,今天就去。”
我把這話說出來,忽然覺得心境是如此平靜,像在說晚上去飯店聚個餐一般平常。
望着全場驚愕的目光,我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在不經意間就做了個生死攸關的決定。是一瞬間做的,但仿佛又深思熟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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