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爺自己心裏清楚,他吹的正是《百鳥朝鳳》。
幾十年來,日複一日的重複這首曲子,永遠都能将自己的唢呐技藝保持在一個相當高的水平。
有些人研究了一輩子,都吹不出來。
金大爺能自豪的拍着胸脯說,他的唢呐技藝沒有回潮,反而拿捏的更細膩。
到達了無聲勝有聲的境界。
但是對于眼前這個矛頭小子來說,他怎麽悟道如此境地?
金大爺隻能震驚的看着張豪,而且是好一會兒。
他反複在思考,張豪的出現,顯然不是巧合。
是有意識的,前後見了吳媽和自己,金師傅覺得張豪這人有些心機,和幫他推垃圾車的年輕人大相徑庭。
“你看着人家小夥子幹什麽?”吳媽對金大爺說。
金大爺臉色沉了下來,嚴肅的問:“你到底是誰?來幹什麽?”
差不多是到了名牌的時候了。
“你哪根筋抽了?老金,說話這麽不中聽,都說了人家是個大作家。”吳媽洗着碗筷說。
在場三人,隻有她蒙在鼓裏。
“他下午遇到我的時候,還說是大學生!”金大爺強調道。
此時,兩人的眼睛都注視着張豪,張豪任然禮貌的笑着。
“小夥子,你告訴我,你是幹嘛的?爲何對我和老金的故事如此感興趣。”吳媽開口問了。
張豪起身給兩人鞠了一躬,道:“對不起了,吳媽,金師傅,我不是有意撒謊的。”
“金師傅?”吳媽已經琢磨不透了,一臉疑惑,眼神在張豪和金大爺之間跳動。
和預想的有些許差别,金大爺既沒有肯定,有沒有激動送客,而是坐在床上沉默了半許。
“老金,我好像有點暈了。”吳媽坐到金師傅的身邊,挽着他的手臂說。
金師傅繼續抽了兩口,眼睛直盯着大腿上的木盒子。
長吐了一口氣,一縷白煙瞬間就散了。
他擡起頭,看着張豪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金師傅的情緒還算平靜,張豪沒打算繼續藏着掖着。
張豪說:“金師傅,實不相瞞,我現在是萬靈村的村主任,叫張豪,你叫我小張就行。”
“明白了,明白了。”
聽到萬靈村這個地方,金師傅猜到了一二。
哥已經離開江湖多年,多年之後江湖上還有哥的傳說。
金師傅稍稍仰起頭,抽了一口,看着吐出的煙圈朝着昏暗的燈光奔去。
吳媽不知兩人所雲,有種說不出的緊張感。
金師傅感受到吳媽的緊張,她抓住自己的手臂越來越用力。
金師傅露出微笑,很自然的看着吳媽,放下旱煙,握住吳媽的手,道:“沒事,沒事,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金師傅,你明明還放不下,跟我回去吧。”張豪铿锵有力的說。
金師傅立馬變了臉色,眼神兇狠的看着張豪:“現在我唯一放不下的隻有她,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不送。”
下了逐客令,張豪沒有在說下去,來之前準備好的各種理由,此時已經沒有什麽用了。
“大爺,今天冒犯了,我明日再來。”張豪告别說。
金師傅冷淡的看着他,沒有多餘的話想說。
“我送送你,小張。”
吳媽依然熱情,雖然張豪騙了自己,但吳媽直覺告訴自己,張豪并無惡意,而且從他與老金的對話來講,好像特意是爲了老金而來的,帶着善意。
吳媽将張豪送到了巷道口。
“謝了,吳媽,天氣涼,你回去吧。”張豪謝過,轉身要離去。
吳媽問:“小張,你能告訴我老金的事情嗎?他從來沒有向我提過唢呐的事情。”
張豪回過身,看見吳媽急切的樣子,不準備瞞下去,或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要比從金師傅口中說出來更容易。
張豪道:“吳媽,金師傅二十年前是大西南家喻戶曉的唢呐師傅,輝煌一時……”
後面的事情,吳媽都知道,她是陪着金師傅走過來的。
聽完張豪的講述,吳媽爲金師傅感到惋惜,如今國家重點關注傳統文化,他應該有一片天地的,而不是在三十平米的破房子裏陪自己過着清苦的日子。
張豪走之前請求道:“吳媽,希望你能勸勸金師傅,把過去的放下,萬靈村永遠歡迎他回來。”
張豪還承諾了吳媽更好的條件,回去之後,可以去野豬場養野豬,去酒廠裝酒都行。
而金師傅會擔任萬靈歌舞團的總指揮。
雖然張桂花頂着團長和文化專幹的名号,但畢竟是屬于政府職工。
萬靈歌舞團既然與銀星歌舞團合作,肯定會走商業市場的,潛力無限。
如今還有金師傅唢呐手藝的人少之又少,前景一定會比待在将要被拆遷的難民區要強。
吳媽心裏當然希望老半兒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是她也沒有把握說服老金。
放下不易,撿起很難,還沒放下,又要撿起來更加不容易。
吳媽回應張豪道:“我盡力試一下。”
……
吳媽走進屋,關上了門。
“他都告訴你了吧?”金師傅問。
出去有些時間,金師傅已經猜到了兩人之間的談話。
吳媽笑着點了點頭,道:“其實小張也是一份好心。”
“你準備來勸我回去?”
“我不會勸你的,我跟了你二十年了,什麽苦日子沒經曆過,我尊重你的決定,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我都陪着你。”吳媽坐到身邊說。
一股暖流鑽進了金師傅的心窩子裏。
“謝謝你!”
金師傅口中說出的這三個字比“我愛你”三個字更重,感情更濃。
吳媽看着鍋裏的水冒泡了,起身倒在了盆裏,端到金師傅面前。
伸手将金師傅的褲腳卷了起來。
“試試水溫。”擡頭看着金師傅。
金師傅心裏突然一緊,疼,無語言表的疼。
欠這個女人太多,她不該跟着自己過苦日子的……
越想越心酸,有一瞬間,他似乎說服了自己,跟着張豪回村,讓自己的女人過的輕松一點。
終究被另一面的扭曲給壓住了,像是惡魔一樣不停的嘲笑着他:“哈哈哈,曾經名滿大西南的金唢呐,就這麽狼狽的回村了?丢人,太丢人了。”
金師傅咬了一下嘴唇,面部很猙獰,沒等吳媽幫他擦腳,直接鑽進了被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