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劉宗敏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跪下磕頭謝了恩便退下了。劉成一行人踏上歸途,路上敏敏突然笑道:”你方才爲何與那鐵匠說那些話?倒好似特别看重他似的。“
“看重他?“劉成笑道:”倒也不是特别看重此人,隻是如今陝西的亂事,不是光靠殺人就能平定的。大家都是大明朝的百姓,你殺我,我殺你,何日是個頭?“
“你們漢人就是肚子裏的彎彎繞多!“敏敏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在我們草原上,你把不服氣的都打服氣了,自然就太平了呀?“
“哪有這麽簡單的!”劉成搖頭笑道:“當年成吉思汗把你們蒙古人都打服氣了,可後來呢?你祖宗可沒服氣吧?”
敏敏頓時啞然,她所屬的厄魯特人源自今天中亞葉尼塞河上遊,爲成吉思汗征服後被稱爲“林中之百姓”,世代與黃金家族聯姻,擁有“親視諸王”的特殊身份,可當十五世紀明太祖推翻元朝統治,黃金家族勢危之後。厄魯特人不但沒有出兵支援擁有“蒙古共主”身份的北元黃金家族世系,反而乘其與明軍苦戰的機會,并吞其部衆、壯大實力。在有明三百年的曆史上,黃金家族世系的東蒙古諸部王公最兇殘的敵人并非明王朝,而是這些昔日的姻親們。敏敏作爲厄魯特人大汗的直系血脈,自然對于這段曆史自然是了如指掌。她咬着嘴唇想了會道:“那你覺得應當如何?“
“立法度、處公平、使強者不得淩弱,衆者不得欺寡,饑者得食、乏者得息。“劉成沉聲道:”自古以來,強者無有恒強,弱者不得恒弱,若是濫用其武力,無有法度之人,其世豈得再傳?“
聽劉成說了這麽一番話,敏敏譏诮道:“劉成你在說夢話嗎?若是按你所說的那些,朱皇帝何曾做到了?”
“開朝幾代天子知道民間疾苦,還是做得到幾分的,至于現在嘛!”說到這裏,劉成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輕,以至于隻有敏敏一人聽得清楚:“自古以來,豈有不滅之國家,若是壽數到了,怎麽折騰也是白搭的。”說罷,劉成便不顧敏敏驚詫的眼神,打馬向前走去。
“壽數到了?”敏敏重複着劉成的話,眼中滿是興奮的光。
在崇祯五年的整個夏天裏,劉成就好像一隻忙碌的工蜂,近乎瘋狂的忙碌着。除了指揮所轄的部衆鎮壓防區之内層出不窮的民變與流賊之外,劉成還有更多的事情要處置:訓練軍隊;建造浮橋;在沿着黃河在陝西一側修建烽火台和碼頭;在朝邑興建更大規模的水力鍛造廠、紡織廠、兵工廠;建造戰船以巡邏數百裏長的黃河,除了爲了防止陝西的流賊逃至山西之外,劉成的船隊還有一個不方便說出來的目的——戰船上的指揮官們都得到密令:将遇到的每一條渡船都趕回對岸,如果上面有貨物的沒收一半,并告知對方爲了防止流賊混雜在其中,所有往來于陝西、山西之間的商旅都必須通過蒲津渡的浮橋。劉成這麽做的目的有兩個:1、可以向往來的商旅征收百分之三的厘金與渡資;2使得朝邑成爲陝西山西兩省間的最大通商口岸與交通樞紐,而這麽做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錢。
憑心而論,此時劉成麾下的軍隊的規模距離他心目中的“帶甲數十萬”的目标還差之甚遠:六條快船,連槳手算上也就四百人;騎隊四百;歩隊一千八百;此外屯守新修的六個沿河烽火台兼碼頭還有一百八十人,這不到三千人就是劉成手中現有的全部武裝力量了。但爲了維持這支微型軍隊,每個月僅僅爲了支付軍饷就需要支付超過六千兩白銀,這還不包括口糧、馬料、冬夏兩季的衣賜。現在劉成終于明白爲什麽西方有句諺語:“一個國王最大的奢侈就是進行戰争了。”
作爲大明延綏鎮左營參将,劉成麾下的軍隊乃至朝廷的經制之師,應該來說軍饷是兵備道、巡撫、總督這些文官的事情,但在大明朝“應該“永遠隻是”應該“,帝國已經爲了遼東的戰局焦頭爛額,實在是拿不出太多的資源支持西北的平叛戰争,而這爲數的不多的資源也基本留在了洪承疇的手裏。倒不是新上任的洪總督撈錢特别狠,而是朝廷發下來的數量本來就極其有限,本來就不夠用,于是洪承疇就因陋就簡制定了一個方略:有限的軍饷将優先供給總督直屬的标營和從延綏、甘肅兩鎮挑選出來的精銳,他們承擔着追擊、阻截等與流賊機動作戰的任務,而其他各部的軍隊隻需守好自己的防區就行了,當然也隻會得到象征性的一點軍饷,這倒也不能說不公平。
拜這種普遍欠饷的現象所賜,自從穿越以來劉成終于第一次可以放開手腳大幹起來了,畢竟他再怎麽幹的離譜也隻是向當地官府勒索供應、向往來商旅收厘金、順便囤積居奇、壓價收購,與其他軍鎮三天兩頭鬧兵變,公然搶劫市鎮、殺良冒功比起來就是小兒科了。雖然洪承疇那裏也三天兩頭的收到各種彈劾攻擊劉成的文書,但這些義憤填膺的攻擊很快就淹沒在更多的、言辭更爲激烈的彈劾其他軍鎮的文書堆中了。再說洪承疇這個時候也沒精力來整肅軍紀了,畢竟剿賊才是第一要務,他很清楚如果在明年秋天前不能平定陝西亂事,恐怕楊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了。
于是劉成得到了許多寶貴的機會,可以在這些戰鬥力很弱的農民軍身上積累了寶貴的軍事經驗。不管他從後世的網絡上得到了多少有用的知識,但戰争是一門實踐性極強的藝術。沒有哪本書籍裏會記載長槍手的行列與铳手的行列之間應該保持多長的距離?鳥铳手應該裝填多少火藥?隊頭是應該站在行列的中間還是兩側?在面對數量上占據優勢的敵軍時是應當排成密集的橫隊還是排成棋盤形的陣型,而将預備隊組成縱隊通過行列的間隙發起逆襲?應該在什麽時候投入騎兵預備隊?以多快的速度行軍才能保持作戰的體力而又不至于贻誤戰機?怎麽樣編練補給分隊才能讓行軍的士兵吃飽飯?即使是最好的軍事史學家也無法在他們的著作中記載下這些東西的,除了極少數真正的天才以外,絕大部分軍人們都是用鮮血來換得這些寶貴的經驗的,而幸運的是,劉成是從一群拿着木棍、竹槍,身無片甲的農民軍身上學習,而不是後金軍、明軍、荷蘭殖民者、俄羅斯人們身上獲得教訓的,相對于前者,後者需要繳納的學費要高昂的多。
當崇祯五年的夏天結束,農夫們躊躇滿志的看着在自家的田地上即将成熟的莊稼的時候,劉成也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僅僅向通過浮橋往來的商旅征收的厘金一項,他每天就能得到大約一百九十兩白銀的收入,而且這項收入還在不斷增長。除此之外,他還能通過向往來的客商出售布匹、皮革、鐵器、藥材等各種貨物獲得大筆的收入,在浮橋附近已經形成了一個方圓三四裏的集鎮,劉成爲其起名爲津口,這在十七世紀的中國已經算是相當了不得了。早有先見之明的劉成已經預先收購了附近的土地,然後他将這些土地劃分爲小塊出售或者出租給那些想要在渡口附近修建客棧、倉庫、商鋪的商人們。而這個集鎮的管理權被交給了趙有财,這是對他先前賣身投靠的回報。
當然,對于劉成來說最大的收獲還是他手上的那支軍隊,按時發放的軍饷、優良的武器和盔甲、嚴格的訓練,這些都是鑄造精兵的必要材料,但光是這些還不夠,不斷的勝利才是這一切的根本,哪怕是對流賊的勝利。古今中外所有的軍人都是最現實的,隻願意跟随能夠給他們帶來勝利的将軍,因爲戰争本身就是最現實的——勝利者将擁有一切,而失敗者則一無所有。
津口鎮。
“趙先生,這裏便是劉将軍的軍旗覆蓋之地了?”一個身着紅衣,頭戴黃色僧帽的喇嘛頗爲驚訝的看着眼前情景,隻見眼前的道路比尋常的官道至少要寬兩倍,但依然被馬車和行人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彌漫着泥土、馬騷、以及汗臭味道,人的叫罵聲與牲口的嘶鳴聲混雜成了一片。
“這個——”趙文德臉上的驚訝一點也不比發問者少:“應該是這裏沒錯吧!“
喇嘛興緻勃勃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問道:“好熱鬧呀!便是準格爾召每年四月的瑪尼會大喇嘛講經說法,草原上商旅雲集的時候也就這番模樣,莫不是今天是什麽特别的日子?”
“應該不是!”趙文德搖了搖頭:我幾年前曾經從這裏渡過一次黃河,可那時候不過是個冷冷清清的渡口,哪裏有這般景象?”
“是嗎?”那喇嘛興緻勃勃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笑道:“若是如此,倒是有趣了,看來貧僧這次倒是沒有白來,您那位劉将軍一定是個有意思的人。”
兩人正說話間,身後一個蒙古騎士粗聲大氣的喊道:“切桑上師,這些漢人好生無禮,上師出行居然也不讓路,要不讓我們上前将其驅趕開來,爲您開路可好?”
“不可!”切桑喇嘛肅容道:“俗話說入鄉随俗,我等來到漢人的地界,自然要遵從漢人的規矩,豈有仗勢欺人的道理?爾等既然爲我的随員,就要小心從事,不然就自己回草原去吧!”
這切桑喇嘛一席話下來,衆蒙古騎士紛紛點頭稱是,方才那個說話的更是噤若寒蟬。趙文德在一旁看了不由得暗自稱奇,這批随行的蒙古騎士基本都是貴胄子弟,平日裏桀骜不馴,想不到這個喇嘛随便訓斥幾句,便一個個俯首帖耳。
“趙先生,我等在這裏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不如勞煩您先去知會劉将軍一聲?”
“也好,那就請上師在這裏稍等!”趙文德應了一聲,便打馬先去了。切桑喇嘛微微一笑,便下馬閉目參禅不提,随行的蒙古騎士也不敢打擾,各自在旁侍立。
原來這個被稱爲切桑上師的喇嘛乃是當時西藏四世****羅桑?卻吉堅贊的親傳弟子,這位羅桑?卻吉堅贊乃是西藏曆史上極爲要緊的人物,與其說他是僧人不如說他是個外交家、政治家。當時西藏的大部分地區在被稱爲“藏巴汗”的彭措南嘉統治之下,這位彭措南嘉雖然是世俗貴族出身,但卻十分崇信藏傳佛教中的噶瑪噶舉派,甚至爲此兩次出兵讨伐與其信仰不同的不丹。因此屬于新興的格魯派的****世系一直企圖推翻藏巴汗的統治并取而代之,1617年,色拉寺的僧侶就拉攏信仰格魯派的喀爾喀蒙古(即漠北蒙古)企圖翻藏巴汗,但格魯派聯軍卻被藏巴汗所擊敗。作爲報複,藏巴汗的大軍血洗了著名的色拉寺與哲蚌寺,将寺廟裏的格魯派僧人屠殺殆盡,幸存者隻好逃亡到藏巴汗勢力較弱的北部地區。面對不利的形勢,羅桑?卻吉堅贊隻得一面積蓄實力,一面派出弟子前往信仰格魯派的蒙古諸部聯絡,尋找機會裏應外合推翻藏巴汗與噶瑪噶舉派的聯合政權,建立格魯派的統治。而這位切桑上師的喇嘛便是羅桑?卻吉堅贊的幾位親信弟子之一,不但精通佛理,而且才學過人,當時蒙古人崇信格魯派藏傳佛教,巴圖爾汗所在的準格爾部也不例外。各部大汗普遍豢養格魯派僧侶作爲文臣,像切桑喇嘛這等人物,巴圖爾自然對他十分看重。幾個月前巴圖爾汗在一次與哈薩克人的沖突中大獲全勝,劉成提供的火器在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無疑擡高了劉成在巴圖爾汗心目中的地位。正好哈巴河銅礦的第一批産出要運往中原,巴圖爾汗便以派人護送爲由,讓切桑喇嘛随行而來,以鞏固與劉成的同盟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