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說: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少年說:光啊,臣服于我吧。
于是,天地間,所有的光,都被握在了少年的掌心。
那麽刺眼,那麽奪目,似乎要讓所有人都俯下頭顱,不敢直視。
光芒中,有淡淡的聲音,隐約傳來。
似神谕,似梵唱。
“鬼道三十六式,第廿式,釋迦摩尼·諸欲皆封!”
銀發銀衣的少年,輕輕說着,仿佛是在吟唱着一首優雅的歌曲。
手中的光,忽地擴散開來,帶着不可一世的威壓。
所有人,都從座位上跌坐下來,伏跪在地。
天空,忽地變得迷離起來。
帶着五彩的佛光。
一隻巨大到将整個競技場都包裹而進的光芒手印,緩緩地,從天外飛來。
然後,逐漸擴大着,緩緩落下。
無聲無息。
沒有轟然的爆炸,也沒有塵土飛揚。
甚至連衣衫,都未曾拂動。
隻有一股淡淡的光,趟過心間,将每一個人心靈最深處的悸動,緩緩撫平。
無瑕無染,無污無垢,無濁無淨。
如無風之夜,如無塵之地。
淡淡的光芒手印,就像一層薄霧,透過每一個人的身軀,就這樣直直地印了下去。
一直,印入大地。
最後,消失不見。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不是夢,那是真真切切的真實,真實到,此生都無法忘卻。
“噗通!”
“噗通!”
“噗通!”
“噗通!”
……
數十道輕響,所有的刺猬頭,紛紛栽倒在地上。
他們的眼睛,睜得老大,出神地望着眼前的虛空。
盈眶的淚水,嗽嗽而下。
空曠的競技場中,隻有一襲銀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
幽深的洞穴。
就像是一隻古老生物石化後,延綿無盡的消化道,崎岖,蜿蜒,散發着,淡淡的腐爛的酸臭味。
隻是現在,這種酸臭味中,多了一絲淡淡的焦味。
“滋……滋滋……”
無數細小的電芒,遊蛇般遊離着,然後倏而找到了目标一般,迅速地朝着巨大的刺球湧去。
有那麽一瞬間,刺球,微微停滞了一下。
然後,一聲無比凄厲的嬰兒啼哭,在刹那間充斥了整個岩洞。
巨大的刺球,仿佛陷入瘋狂一般,以更加迅猛地速度,忽地向前滾去。
一直,滾向深淵。
一道黑影,重重地扣了下抓在岩壁上的手掌,然後猛地一躍而起,狠狠地在尖刺側面一踏。
刺球,仿佛終于回過神來一般,迅速地伸展開來,堪堪用身體将自己死死地卡在岩壁之間,露出一塊,覆蓋着細膩絨毛的小腹。
半空中,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雙手,輕輕地擡起。
“雷光之精靈啊~”
在空中,劃過一道玄奧的弧線。
“願吾以風之自由,以火之熱情,秉托吾意……”
然後忽地交錯。
“将紫電之光彰顯于世——”
細密的“滋滋”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香炙電烤肉!”
紫色的電光,在一瞬間炸裂開來,然後,化作一道胳膊粗細的紫色電龍。
刹那間,撕裂了虛空,朝着那方細膩的絨毛,狠狠劈落。
“轟隆隆!”
若九天玄刹,直墜凡塵。
仿佛有無數個嬰兒,在一瞬間開始啼哭,帶着悲傷,絕望,以及濃墨般無法化開的怨念。
在一瞬間充斥整片空間。
然後,融入岩壁。
“咔擦~咯嘣……”
有什麽東西,忽地,碎裂開來。
然後,藤蔓一般生長。
目之所及,周邊的岩壁忽地,紛紛如脫皮一般,迅速地的龜裂開來。
堅硬的岩石,仿佛在忍耐了千年之後,終于一點點地,撕開将它的僞裝。
巨大的岩石碎塊,一塊接着一塊,“嗽嗽”而下,慢慢地顯露出,一層詭異而鮮紅的肉壁。
無數縱橫交錯的經絡,依稀可辨,然後,恍如活物般,開始緩緩流淌。
風間揚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時間,竟忘了動彈。
地面,開始顫抖,帶着,仿佛呼吸般的節奏,似歡呼,又似呻吟。
在千百年的時光中,等待,這一刻的蘇醒。
越來越多的岩石碎塊,開始不斷地從岩壁上脫落下來。
然後,徑直往下砸去,砸到地面上,砸到,深不見底的深淵中。
“赫兒!”
猛地回過神來,風間揚羽迅速地從不斷開始坍塌的深淵邊緣退了回來,慌忙地環首四顧。
手,被輕輕握住。
帶着冰涼的溫度。
“赫兒~”
回眸的那一霎那,映入眼簾的,卻是同樣慌亂的眼神,帶着晶瑩的淚光。
“大……大笨蛋……你不要命了麽?!”
“怎麽了?”
風間揚羽一臉的不解,然後,又忽然明白過來,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調皮的笑意。
“啊……是不是,一個很精彩的魔術?”
“哼!以後再這樣,本公主……呀!”
異色的眸子微微一瞪,臉頰開始微微鼓起,然後,忽地化作一聲驚呼。
“一會再說,我們得先出去!”
身子,忽地一緊,緊接着就被公主抱着迅速竄了出去。
“快放本公主下來!”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
風間揚羽一聲輕笑,耍賴皮似地抱着赫兒從其中一條看起來比較大的分支沖了出去。
鼻息中,忽地,傳來一陣淡淡的幽香。
心,不由自主地開始悸動起來。
“噗通~”
“噗通~”
“噗通~”
帶着一種奇異的魔力。
然後,緩緩地加速着。
體内的熱血,忽然開始沸騰,仿佛千萬隻野獸,在經脈中,不斷地穿梭咆哮着。
帶着生物最爲原始的野性。
“赫,赫兒……”
喉嚨,開始有些幹澀。
“嗯……”
低低的聲音,細若蚊吟。
懷中的溫軟嬌軀,忽地變得柔若無骨一般,帶着滾燙的溫度。
“那個,我好像有點……”
有一種恍惚感,迅速襲來。
眼前的少女,忽地開始變成了粉色,散發着,淡淡的光暈。
低着頭,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雙春水般的眸子,有一種悸動,越發瘋狂的肆虐起來。
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沖刺着,任由無數碎石從頭頂“嗽嗽”落下,然後,又被意念之力悄然彈開。
銀色的瞳孔中,一張嬌豔欲滴的臉蛋,開始急速放大。
“咿——”
一聲尖銳的嘶吼,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鬼嘯,讓兩人的神識,瞬間清明了幾分。
幾乎貼在一起的鼻尖,迅速地分離開來。
“這是?!”
回過神來的風間揚羽驟然擡頭,卻駭然發現,自己一直奔跑着的岩石通道,竟然開始詭異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往後傾斜過去。
耳畔,傳來更加猛烈的悸動。
“噗通~”
“噗通~”
“噗通~”
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仿佛是一顆沉睡了千萬年的巨大心髒,終于開始重新躍動起來。
帶着無限的歡愉,和喜悅。
“抓緊了,赫兒!”
腳下,猛地發力,風間揚羽狠狠一咬牙,迅速地竄了出去,開始以一種瘋狂的姿态,向着前方掠去。
就像是那曆史上第一次漫長的馬拉松,那唯一的一位選手,那位帶着榮耀和喜悅從戰場回來的少年,明知道自己的結局,明知道這是一種以燃燒生命作爲代價的速度,但卻依舊無法停下腳步,也根本無法停下腳步。
因爲人類的步伐,有時候,就是因爲信念才得以持續邁進的。
風,在耳畔嘶吼。
大地,在腳下顫動。
落石,橫空濺射,恣意飛舞。
每一塊肌肉,都以極限的速度迅速顫抖着。
風間揚羽的身影,如離弦之箭,沿着那幾乎已經完全變作鮮紅肉壁的洞穴,瘋狂飙射着,咆哮着,突破着。
突破了落石,突破了鴻溝,突破了死神的陰影。
一直,突破到了,光明。
那象征着,一切希望的光明……
十步。
五步。
三步。
然後,狠狠一躍。
無數的光,在一瞬間,帶着夏日的熾熱,湧入瞳孔。
久違的惬意感,迅速地伸了過來,“咔擦”一聲,将風間揚羽那緊繃的神經輕輕剪斷。
終于,出來了麽……
風間揚羽這樣想着,微笑着,低頭望向赫兒。
可是,那雙明亮的眼眸,卻忽然瞪得老大,異色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
一聲狂笑,裹夾着刺耳的尖叫,忽地,從身後傳來。
連帶着,一股無法反抗的巨力。
“碰!”
身體,狠狠地被甩了回去。
“呀——”
耳畔,傳來赫兒的驚呼。
“赫兒!”
努力地睜開眼,定睛望去,風間揚羽的眼角,在一瞬間迸裂。
“快走!”
嘶聲力竭的叫聲,透着本不該屬于花季的決絕與悲傷。
半睜着的眸中,泛着隐隐的淚光,有一種執念般的溫柔,像水一般流淌出來;但她的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動人心魄的微笑,就像一朵,靜靜綻放的曼珠沙華。
巨大的,猩紅的舌頭,死死地将赫兒纏縛着,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朝着黑暗深處隐去。
黑影,一閃而過,狀如瘋魔。
紫色的雷光,在一瞬間充斥了整片空間。
帶着“滋滋”的銳響。
凄厲的尖叫中,有兩道身影,緊緊相擁着,被甩了開來,然後,朝着幾乎已經垂直過來的洞穴深處,急速滑去。
風間揚羽擡起頭,望向那漸漸遠去的出口。
那裏,一片參差不齊的斷岩,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一片片剃刀般的利齒,在初夏的陽光下,閃爍着森白的寒光。
然後,終不可見。
“大笨蛋!你爲什麽那麽笨啊!”
低聲的埋怨,透着一絲哭腔。
風間揚羽的背後,卻忽然被勒得更加緊了。
“可能是,遇到了一個笨蛋公主,所以也跟着變笨了吧……”
風間揚羽悄悄瞥了一眼懷中的少女,忽地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而且,公主什麽的,總是得安然無恙地被救出來才對……而這一次,也一定會的……”
銀色的眼眸,忽地閃過一絲決絕。
伊甸園的上空,熾熱的陽光依舊那麽明媚,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朵小小的烏雲,不知何時,正緩緩地飄來。
漸漸,徘徊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