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很靜。
靜得，讓人有些發怵。
有一種淡淡的悲哀，就這樣靜靜地滲入空氣當中。
“天道麽……”
緩緩地低下頭，風間揚羽感概般地舒出一口氣，指尖，輕輕地觸到了自己的額頭。
那裏，有一塊極度複雜的玄奧印記，透着，詭異而濃郁的黑色。
“果然，就是一種束縛着我們命運軌迹的東西吧……”
這樣自言自語着，風間揚羽擡起頭，重新望向那個鲛人女孩。
不知何時出手的流和汲，已經迅速地出現在小沄的身邊，成掎角之勢将她夾在中間，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等……等下……”
一直呆然寂坐着的汐公主，終于打破了沉默，霍然站了起來。
“可，可是……”
清越似孩童般的聲音，帶着一絲驚慌。
蒼碧色的眸子，迅速地遊離着，然後終于，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定格在某處。
曼妙的身影，驟然撲到風間揚羽身邊，一把抓起對方的雙手。
“可是，不是還有那個被打碎的珊瑚玉麽？！是不是，是不是還有什麽誤會？小沄她，小沄她不會這樣的……”
本應柔弱無骨的葇荑，意外地，帶着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誤會，麽……”
銀色的眸子，漸漸黯淡下來，手輕輕地，将那雙葇荑拂下。
帶着一絲決絕，又帶着，一絲無奈。
“要是真的是誤會，倒也是好的……可惜，那不過是小沄爲了轉移目标而使用的障眼法。以強光造成恐慌，以曲光魔法遮掩夜明珠制造消失的假象，然後又通過收買三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來盜竊還算值錢的深海明珠，最後制造出這樣一場，簡單卻又華麗的幻覺。”
迅速地托住站立不穩的汐公主，風間揚羽重新轉過身去。
“實在是，精彩。”
銀色的眼眸，已經重新恢複了平靜，淡淡地朝着鲛人女孩望去。
但小沄卻恍若未覺，嘴角，依舊勾着一絲自嘲微笑。
“沒想到，我處心積慮謀劃那麽久，又花了将近一個月時間來訓練，最後才完成的近乎天衣無縫的計劃，竟然就被你一個路人這樣三言兩語給毀掉，而且，毀得那麽徹底。”
靜靜地，望着，小沄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怨恨和惡毒，反而變得異常冷靜，冷靜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三個孩子身上，将所有的罪孽，都讓無知和懵懂來背負。思慮不可謂不周，心計不可謂不深，甚至如果你是一名心念師或者次元師，或許，一切，就會變得毫無破綻。”
一邊，慢慢踱着步子，一邊走到南家三姐妹身邊，空曠的大廳中，隻有風間揚羽一個人，自言自語般訴說着。
“但是，你不覺得，這樣，對于這些孩子而言，太過殘忍了麽？”
“殘忍？！哈哈！殘忍？！”
冷靜的眸子，忽地變得熾熱，有一種幾乎瘋狂的火焰，在一瞬間竄了出來。
然後，透過虛空，直直地灼到汐公主身上。
“當她的父親帶着族人将我父王從王座上推下來的時候，他們可曾知道什麽是殘忍？！當她的父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帶着我父王的王冠，舉起屠刀，将我們王族殺戮殆盡時，他們可曾知道什麽是殘忍？！當他們将我扔到母後屍體的身邊，不給我食物，逼着我吃下至親之人的血肉之時，他們可曾知道什麽是殘忍？！”
一句一句，仿佛晴天霹靂，當頭劈落，風間揚羽一臉震驚地轉過頭，望向鲛人侍衛，望向流和汲，最後，望向汐公主。
可是，根本看不到他們的臉頰，那些，陷入陰影中的臉頰。
隻留下一絲輪廓，微微顫動。
“那時候，那時候的我也和那些孩子一樣！帶着無知和懵懂！帶着對全世界的美好憧憬！帶着對他們這些殺人兇手的善意！被投入到地獄當中！”
“不要說了！”
清越的音色，終于變調，帶着驚恐和頹然。
“告訴我！什麽叫殘忍？！”
尖利的咆哮，帶着多少歲月的隐忍，終于在這一刻爆發。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呆呆地站立着，風間揚羽任由汐公主喃喃自語着，滑落下去。
然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頹然跪坐到地上。
“殿下！”
兩道人影，在一瞬間閃過，迅速地将汐公主從地上攙扶起來。
“這樣就站不穩了？呵呵，當初父王的鮮血，可是像泉水一樣，對，就像滄海之心的那口泉眼，直直地噴灑到我的臉上，那種感覺，那股味道，直到現在，每次我下水的時候都還會感覺得到，然後，每一夜，每一夜，出現在我的夢中，一遍又一遍，沖擊着，洗刷着，直到我尖叫着驚醒……”
蒼碧色的眸子，近乎已經變态一般，撐成了一個圓形，眼角，有細微的血絲，迸裂出來。
但小沄卻毫無知覺，自顧自地微躬着腰，雙手彎曲着成爪狀，慢慢地捂向那張，已經完全扭曲了的臉龐。
然後，一步一步，朝着汐公主走去。
“攔住他！”
流一聲厲喝，四位鲛人戰士迅速地将小沄團團圍住，利刃出銷，寒光凜冽。
“殿下，您沒事吧？”
輕輕地和汲一起将汐公主扶回座位，流肅然起身，一掃剛才的頹廢之态。
“小沄，那些事，你應該比我們更加清楚，當初你父親的所作所爲，到底有多麽地暴虐無道！”
“暴虐無道？哈，哈哈……”
瘋狂地，笑着，用一隻彎曲的手掌，捂住半張臉，小沄就這樣瘋狂地笑着。
“利于己者，稱爲善；弊于己者，則爲惡！所謂有道無道，在你們眼中，不過就是有利于你們和不利于你們，但在我眼中，他永遠都是我的父王！”
“你們以爲那時我還小，什麽都不記得，可是我偏偏什麽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你們每一個人！你們每一張臉！”
“铮——”
一聲清鳴，小沄忽地俯身，将剛才風間揚羽扔到地上的那把劍拾了起來。
然後，劍柄一轉，反手徑直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一瞬間，鴉雀無聲。
隻有，鮮血，迅速地洇了開來，将那件單薄的衣衫染成一片殷紅。
“汐，允許我最後再這樣叫你一次。”
瘋狂的聲音，重新恢複平靜，猙獰的臉頰，也漸漸變得柔和。
“這條命，本該在十多年前，就應當随着我們王族的榮耀，一同結束。是你，把它留到了現在。而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呆呆地擡起頭，汐公主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鲛人女孩。
嘴唇微微顫抖着，有透明的液體，緩緩溢出，然後，落到地上，凝作一顆顆半透明的珠子，在地面上輕輕跳躍着，發出，悅耳的聲音。
“不要……不要……”
“呲！”
更爲清脆的裂帛聲，伴随着，肉體被割裂的聲音。
劍尖，輕輕地從那道單薄的背影中透了出來。
有殷紅的血，緩緩滴落。
撞擊到地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小沄……爲什麽……爲什麽……一定要這樣……”
“不要哭，這樣，就結束了……我欠你的，就這樣，結束了……”
輕輕地說着，小沄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一絲歡快的笑意，似是解脫，又似重生。
然後，忽地臉色一正，那剛剛熄滅下去的熊熊烈焰，驟然升騰。
“但你們欠我的，我時刻都銘記着！若是今日不死，他日，我定要讓整片滄海，染成血色！”
刺目的光，在一瞬間充斥。
有風的聲音，從風間揚羽耳畔掠過，帶着，淡淡的清香。
倏而遠去。
“保護殿下！”
金屬的摩擦聲，在一片混亂中響起。
然後，趨于安靜。
柔和的光，從吊燈處灑下，緩緩地撫慰着每一個人的靈魂。
大廳中，早已沒有了小沄的影子，隻有斑斑血迹，點落到地上，一直延綿到了門外。
終于意識到了狀況的流，霍然起身，一個箭步竄了出去。
“快追！”
“流。”
淡淡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力。
“别追了。”
“可是……”
“該來的，終究會來……”
亞麻色的長發，微微地撩撥來開，露出一絲，不知道是悲傷，還是釋然的微笑。
“‘當饕餮重臨于世，命運的齒輪将會轉動，大地鋪滿骸骨，滄海被鮮血染紅……’，如果這就是天道賦予鲛人一族的宿命，那麽就請同我一起，背負起來吧……”
“喏！”
整齊劃一的喝聲，六名鲛人戰士，就這樣單膝跪倒在汐公主的面前。
“那個……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一直沉默着的風間揚羽，略帶歉意地朝着汐公主笑了笑，然後，鄭重地行了個禮。
“雖然本來隻是想幫你們找到夜明珠……但從結果上來看，好像變成了更加糟糕的結局……所以，姑且表達一下歉意吧……”
“風間君不要這麽說，本來就是我們鲛人一族的家事，倒是給你們造成了不少困擾，還望見諒。”
将流他們輕輕扶起，汐公主緩緩地起身，一臉歉意地朝着風間揚羽等人望去。
那一泓蒼碧色，雖然依舊有些黯淡，但至少已經恢複了甯靜。
“本來是想請大家一起留下來晚宴的，但今天……”
“我們明白……下次有機會吧。今天，就先告辭了。”
重新行了一禮，風間揚羽灑然轉身，拎着南得精明，朝着芊芊等人大步走去。
“不過，這三個小鬼，我也一起帶走了。”
“喂喂，放本大爺下來啊……”
“日後，定當掃榻以待。”
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
風間揚羽卻沒有回頭，徑直朝着門外走去。
直到，走出很遠，到一個偏僻的拐角的時候，忽地頓了下，眼眸輕掃。
“同樣的方法用兩次，可不是明智之舉。”
淡淡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
右手輕輕探出，一道人影，迅速地從虛空中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