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陽光。
澄澈的碧波。
帶着鹹鹹的味道的,海風。
真是,如沖浪般的惬意潇灑呢。
這樣的旅途,就算是賭上了整個夏季也毫無怨言啊。
将整個夏季都貫徹在這樣的時光中,任海風肆虐,讓心情都給放飛起來,完全将背後的威脅無視,這将是怎樣的美好啊。
可是,美好的時光,總是匆匆而逝。
當青春的波紋,拉出一條又一條褶皺之後,這樣的青春旅途,也漸漸接近尾聲。
蒼藍的身影,終于逐漸緩了下來,連帶着,那彎曲成一條弧線的,護衛艦一般的鲛人隊列。
有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從風間揚羽心頭升起,來自被掩蓋在水面之下的,熟悉感。
純粹的藍,沒有一絲雜質,平靜的海面,恍如一枚明鏡一般,看不到一絲波瀾。
然後,被漸漸攪動。
一波接着一波,巨大的浪潮,仿佛從天際湧來,延綿而來。
然後,逐漸洶湧。
它們的身後,是遮蔽了陽光的,山巒一般的身軀。
帶着短笛般的長鳴,和架構起彩虹的美麗噴泉。
絢爛的鱗片,在漸漸的薄暮的陽光下,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彩。
越是耀眼的東西,便越是危險吧……何況,還帶着,這樣龐大的身軀。
終于湧來的,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連綿成一股小型海嘯,朝着衆人當頭劈下。
但鲛人戰士們卻仿佛早有預謀一般,忽然朝着巨浪,無所畏懼地沖了過去。
然後,直直地攀升而上。
一如那些爲了躲避雪崩而急速逆向奔跑的求生者。
多了一份從容,少了一份慌亂。
數十位鲛人戰士熟練地攀上浪尖,緊接着,迅速地一躍而下,毫不停留地沖了出去,拖出兩道長長的漣漪。
就像是兩隻手臂,以一種蓄謀已久的姿态,朝着那數裏長的身軀,合圍過去。
風間揚羽驚異地望着鲛人戰士們訓練有素的配合,冷不防眼前一黑,巨大的陰影,不知何時已然籠罩而至。
原本還悠閑地遊弋着的蒼藍色鲸魚,忽然“啪”地一聲,狠狠地甩了一下尾鳍。
然後,如魚躍龍門,帶着一種極盡優雅的姿勢,從海浪之中升騰而起。
就像是這海洋上的精靈。
帶着一絲輕盈,帶着一絲靈動。
陽光,從天際灑下,直直地到這海水構成的美麗軀體之上。
數十米長的巨大身軀,在那龐然大物面前,意外地顯得有些單薄。
卻又,帶着意外的倔強。
倔強到,甯可粉身碎骨,化作無數細小的水滴,也要與那山巒的身影,一較高低……
就這樣,忽地膨脹開來了,那道蒼藍色的身影。
然後,化作無數迷霧般的水滴,以一種肉眼不可企及的速度,在一瞬間,鋪滿了數裏方圓的海域,堪堪将那還處于懵懂狀态的鲲魚給籠罩進去。
神秘的吟唱,毫無征兆地響起。
帶着,孩童一般的清越。
“無界之天,無界之海,無界之界,故生,無界之汝;海與天之子呵,吾以滄海之名禦命;汝之眼眸,尚且混沌,汝之羽翼,尚未豐滿……”
淡淡的,恍如歌聲一般的玄奧咒文,忽地,随着海風飄蕩開去。
驚異的風間揚羽連自己差點掉入海中都未曾察覺,隻是任由腳下升騰而起的一朵通透水蓮,将自己穩穩托住。
銀色的眸子,卻恍如中了邪一般,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翩然而立的汐公主。
清涼的海風,調皮地卷起她的衣衫,露出一段欺霜勝雪的手臂。
手臂,高高揚起,對着天,對着地,對着落日滄海。
是最虔誠的祈禱,還是最熱烈的禮贊?
在那缥缈的咒文中,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與之一同響起的,來自四面八方的,齊聲吟唱。
“天垂之雲,已然爲衾,海興之波,已然爲席;命汝以千年沉寂,滌盡癡愚,滌盡虛妄;沉睡吧,沉睡吧,願汝,如滄海般甯靜安詳……”
艱澀的咒文,卻意外地帶着悅耳的節奏,化作一曲動人的歌聲,缥缈而神秘。
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臂,緩緩地拂過風間揚羽的心頭。
也拂過,面前那龐然大物。
巨大身影,忽地,安靜下來,就像是一個嬰兒,被母親輕輕地擁抱着,聽着那滿懷愛意的低吟淺唱。
憤怒,悲傷,不甘,喜悅,無論是怎樣的情緒,都在這樣溫柔的呵護下,漸漸散去,終于化作無形。
小小的靈魂,就這樣,慢慢地安靜下來。
山巒般的身軀,也終于漸漸地緩了下來。
慢慢地,慢慢地,就像是滑行一般,朝着風間揚羽等人,滑了過來。
百米。
廿米。
十米。
一米。
然後,停下。
風間揚羽沒有動,芊芊和汐公主等人,也沒有動。
四個人,就這樣,靜靜地伫立在了那道已經完全遮蔽了天空的,肉牆面前。
恍如蝼蟻。
緊緊地貼着,甚至,連呼吸,都要觸到那潮濕的鱗片。
有一股三文魚一般的味道,從鼻息間滲了進來。
壽司……
鲲魚……壽司……
一股,來自惡魔的召喚,忽地在風間揚羽心底響起,驅使着他,緩緩地,伸出手臂。
慢慢地,朝着前方,觸去……
然後,被抓住。
“守護者大人?”
身邊,傳來低低的聲音,就像是,穿透魔障的光明。
猛地回過神來,風間揚羽一臉尴尬地朝着芊芊笑了下,迅速地朝着四周望去。
汐公主和流,依舊高舉着手臂,甯靜的臉龐,仿佛眼前的海水,不帶一片波瀾。
一句句吟唱,優雅地從他們的唇間溢出,帶着奇異的魔力。
與那來自四面八方的音符,慢慢融合。
細小的水滴,帶着一片迷蒙,悄悄地覆蓋在了鲲魚那絢爛的鱗片之上,讓那原本鮮活的色彩,忽地開始變得有些暗淡。
然後,漸漸被一層茫茫掩蓋。
一點一點。
一如,歲月的風塵,緩緩地将真相掩埋。
安靜的鲲魚,卻恍如未覺一般,依舊安靜地懸浮在水面之上。
一動不動地,一如一個熟睡的嬰兒。
安詳,甯靜,帶着,粉色的夢境。
在沒人打擾的午後,漸漸沉睡。
而這一睡,或許,便是千年……
但是,總有那麽一些壞人,會在嬰孩最快樂的時候,悄悄地,走過來。
然後,一把捏住它的臉頰,狠狠地,将那粉色的夢境,拉扯得,體無完膚。
被海水裹住的,蠕動着的幻影,鬼魅一般,出現在鲲魚的頭頂。
然後,忽地失去所有凝聚力一般,潑灑開來,轉眼間,就滲入鲲魚頭頂,不複存在。
劇烈的咆哮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如千萬短笛,在刹那間,被巨大風壓擠壓,然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撕扯出激蕩心魂的音符。
巨大的沖擊波,在一瞬間擴散。
耳朵,忽地失聰。
連帶着,眼前的光明。
數十道人影,甚至連高舉着的手臂都沒來得及收回,就這樣直直地向後倒去。
倒在,那重新揚起的驚濤駭浪之上。
可是,風間揚羽卻恍若未見,恍若未聞。
他的世界,隻有一片漆黑,以及,讓人瘋狂的安靜。
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
那一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安靜,竟然比黑暗,更加讓人恐懼,恐懼到,可以輕易地将人推向崩潰的邊緣。
崩潰之中,有無數水花,肆虐地濺到臉上。
腳下,忽地一空,然後,墜落。
僅剩的觸覺,讓那道迷惘的靈魂,忽地清新了過來。
無數的亂流,在一瞬間,将他包裹。
雖然沒有淹沒,雖然,再一次被那個女孩的思念所庇護,但是,依舊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随波逐流的慌亂。
是的,墜落,徘徊,然後……随波逐流。
身不由己地,被席着,朝着那不知名的遠方。
慌亂間,伸出手,試圖抓到些什麽。
可是,在這樣的黑暗與安靜中,可憐的靈魂,又可以抓到什麽呢?
抓到……天使吧……
帶着一絲冰涼,帶着,一絲滾燙。
與自己緊緊相擁。
耳畔,忽地有灼熱的氣息,緩緩傳來,将耳廓撩得有些麻癢。
安靜的世界,忽地響起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
帶着急切,帶着缥缈。
“守護者大人……守護者大人……”
世界,重新開始喧嚣。
海浪洶湧的聲音,咕噜咕噜冒泡的聲音,巨物拍打海面的聲音……以及,呼吸的聲音。
“芊……芊?”
“咯咯,是我呢,守護者大人……”
輕笑聲,從黑暗中傳來,帶着灼熱的氣息。
“你沒事吧?”
急切的話語,伴随着,驟然緊握的雙手。
懷中,忽地有什麽東西,輕輕地動了下。
一股幽香,忽地迎面撲來。
終于意識到什麽的風間揚羽,觸電般松開雙手。
“呀!”
驚呼聲中,有什麽東西,忽地纏了上來。
帶着綿軟的觸感。
“守護者大人真是壞心眼呐,竟然要在這麽黑咕隆咚的地方将芊芊丢下麽?”
帶着嬌嗔的,少女的聲音。
耳廓,忽地開始發燙。
可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在粉色的事實背後的,什麽不應存在的顔色。
微微地皺了皺眉,然後,有一點閃光,忽地亮起。
然後,迅速寂滅。
“碰!”
劇烈的聲響,從背後傳來。
一瞬間的震蕩,幾乎是要将風間揚羽的五髒六腑都給震碎開去。
但風間揚羽卻隻是悶哼一聲,咬咬牙,忽地将懷中的嬌軀緊緊摟住,護在中間。
“守護者大人……你,沒事吧……”
“沒……”
“碰!”
劇烈的撞擊,硬生生地将風間揚羽的花語打斷。
然後。
“碰!”
“碰!”
“碰!”
又是,數道悶響,從胳膊到大腿,從腳踝到肩膀,幾乎每一處,都被狠狠地撞了下。
讓風間揚羽全身的骨骼幾乎有一種散架掉的沖動。
激烈的亂流,不知流向何處。
在狹隘的空間中,跌宕起伏。
隻有不斷的嘩嘩聲,從耳畔傳來。
于是,少年少女們,就這樣,在沒有光明的地方,漸漸地,随波飄蕩着。
忘了時間,忘了所在,隻有彼此的呼吸,在心頭,緩緩蕩漾。
一直,蕩漾着,蕩漾着,蕩漾到了,黑暗的盡頭。
“轟隆隆!”
巨大的,瀑布的喧嚣,從遠處傳來,然後迅速地接近。
下意識地,想要避讓開去。
可是,别無選擇,也無法選擇。
命運指引,誰都無法拒絕。
那是何等壯闊的洪流,甚至連曆史,都在它的驅使下,隆隆向前,何況隻是沉浮于亂流的少年。
即使拼盡全力,也不過是徒勞的掙紮。
掙紮中,身體忽地一輕,然後,被抛飛了出去。
就像是,一直斷翅的鳥兒,明明已經身心俱疲,明明,已經無法飛翔,卻依舊被這樣,無情地,抛飛了起來。
然後。
與意料之中相同的……
“碰!”
雖然是意外柔軟的觸感,但,依舊化解不了的那從勢能轉化而成的巨大沖量帶個風間揚羽的強烈震蕩。
手臂,及時地松了開去,将自由歸還于懷中的少女。
而風間揚羽,則以一種近乎誇張的姿勢,近乎絕望的神态,近乎殘忍的路線,從地上彈到牆上,從牆上,彈到地上……
就像是,哪類暴走漫畫。
“噗——”
噴湧而出的,不是血,是帶着意識的幽靈。
恍惚中,有急切的呼聲,從耳畔傳來。
但風間揚羽的眼前,卻隻有一道光。
那道,從遠處的黑暗中,恍如鬼魅般,照徹了黑暗的光芒。
光芒,忽明忽暗着,透着一絲詭異。
詭異中,有一絲淡淡的吟唱聲,緩緩傳來。
“Zazasu……Zazasu……NasuTanataZazasu……”
就像是,某一個将要暴走的,恐怖故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