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
仿佛是,堕入冰窖一般的寒意。
忽地,在風間揚羽心頭升起。
沒有……在擂台之上麽?
這樣的話,若是這樣的話,就算是把所有的機械傀儡打倒,也毫無意義的吧……
即使知道對方因爲不在擂台而違反了比賽的規則,但僅僅隻是知道的話,根本無法作爲證據的吧,僅僅隻是知道的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的吧……
可是……不對!
那初次觸到的手感,那第一次握住那家夥臉龐的手感,的确,是人類沒錯……還有那,臉上的傷口,那陰曆的眼神,這些,都應該是真實的吧……
可是爲什麽……爲什麽現在……
除非!
心念之力,轟然奔湧!
不僅僅是如潮水一般,而是海嘯,幕天席地的,海嘯。
朝着天,朝着地,朝着所有的方向,所有的角落,毫無遺落地,鋪散開去。
那一刻,他笑了。
低埋着頭,努力地,不讓嘴角的笑意彰顯。
但那份笑意,還是不可遏制地從風間揚羽的嘴角流露了出來。
某處,有一雙陰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來。
清晰地映照出那道銀白的身影。
映照着他那張終于揚起的臉龐。
平靜的臉龐上,波瀾不興,但爲何,有一種深淵般的迷離。
讓人看不透,掩藏其下的真相。
然後,這份迷離,忽地動了起來。
化作,迷霧一般的銀影。
每一塊肌肉,都被猛扯,被一根神經,都被緊繃。
身形忽閃間,風間揚羽的速度,已然達到極緻,鬼魅般将那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一一躲過。
旋即,迅速突圍。
眸中,有淡淡的光輝升起,仿佛兩道遊龍,嬉戲着徘徊在那銀色的瞳孔之中。
轉眼間,迅速地擴大,“噗”地一聲化作青紅兩簇火焰,微微彈跳着升騰而起。
與此同時,兩道截然不同的流光,在一刹那沖天而起。
左手爲青,右手爲赤,而兩者中間相交之處,則仿佛兩條陰陽魚相互纏繞糾結,然後,終于漸漸化作一體。
影,迅速地閃掠而至,須臾間,便将風間揚羽重新包圍。
七十二人組成的奇異法陣,也驟然成型。
但風間揚羽,卻恍若未覺。
轉身間,是仿佛低語般的呢喃。
“鬼道三十六式,第十一式,蒼岚·大炎裂!”
手,忽地擡起。
伴随着那兩道,熾亮的青紅光芒。
凝神間,掌心相向,猛地一拍!
早已被染成異色的銀白雙眸,忽地爆發出一道璀璨精芒。
原本盤踞其中的奇異火焰,如潛淵之龍,倏而蘇醒,仰首間,猛地從眸中突出,直直地射入那奇異的陰陽魚之中。
讓那混沌的陰陽魚,驟然加速,呼嘯電閃間,劇烈膨脹開來。
似乎是要把整個競技場,都撐裂一般。
赤紅的警示燈,在倏而亮起,伴随着,急速擴展的透明薄膜,電光火石之間,将那巨大的擂台與觀衆席隔離開來。
柱狀的防護罩,堪堪撐起。
風與火的世界,便已然降臨。
“轟隆隆!”
風,在一瞬間湧起。
焰,在刹那間奔騰。
風與焰,就像是一對奇異的雙生子一般,彼此擁抱着,歡欣着,鼓舞着,跳躍着,奔騰着。
然後,以人眼難以企及的速度,轟然席卷。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風的迅捷,火的熾熱,刃的鋒利,煙的缥缈。
風火融合之後的奇異物質,仿佛一道光,帶着風與焰特有的屬性,傾灑到,每一個角落。
七十二道身影,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切成無數碎塊,然後,終于化作一灘軟泥,流淌一地。
“隆!”
一聲,沉悶的轟鳴。
風與焰,重重地拍在透明的防護罩上。
但那看似輕薄的防護罩,卻意外地,隻是微微一顫,僅僅蕩漾出一陣淡淡光暈,便旋即沉寂。
巨大的風焰,迅速地被反沖而回,與後方的同伴猛然相撞。
微微一頓,然後,忽地化作一抹青紅的混沌。
相互交織着,以一種更加迅猛地姿态,飛旋怒卷。
朝着那,廣袤的,天空。
似長虹貫日,似鷹擊長空。
混沌中,是一抹銀白的身影,如一匹白練,乘勢而上。
風間揚羽,猛地擡起頭,望向空中。
藍天,白雲,烈焰,青岚。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清晰,那麽耀眼,那麽令人迷醉。
可是那雙眸子,卻沒有半分留戀,隻是直直地望向了虛無。
望向虛無中,那股隐約波動着的,奇異氣流。
然後。
猛擊!
光,在一瞬間湧動。
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忽地閃出一道人影。
伴着,那抹,華麗的紫色,與那張,終于化作驚異的臉龐。
驚異,轉瞬即逝,輕蔑一笑中,是那倏而遠去的背影。
直直地朝着下方的擂台。
可是,迎接他的,卻是那鋪天蓋地的,恍如雨點一般的,熾熱金屬。
融化爲液态金屬的機械女仆們,終于在重新見到主人的那一刻,歡欣鼓舞地,撲了過去。
就像是,一個個,過于激烈的擁抱,帶着,足以洞穿一切的滾燙熱情。
原本急掠的紫影,猛地一滞,生生地停頓下來,旋即,彈簧一般,朝着反方向,突破而去。
刹那間,掙脫了那熾熱的擁抱。
“沒想到,竟然還是心念師!不過,你以爲靠這些破銅爛鐵,就可以擊敗本候麽?”
眼神,微微地眯了起來,警惕四顧。
似乎,是在努力地尋找着些什麽。
然後,找到了,那一直尋找着的,身影。
在他,回眸的一刹那。
“你沒想到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此時此刻!”
“轟!”
一聲悶響,紫色的人影,恍若一顆隕石。
直直地貫穿了那終于沉寂下去的青紅混沌,在護罩消失的那一瞬間,狠狠地,轟落地面。
一時間,風焰散去,煙塵四起。
伴随着,瞬間沉寂的喧嚣。
煙塵中,是一道銀白的人影,緩步而出。
“你,輸了。”
淡淡的聲音,淡淡的話語,緩緩地飄散開來,飄散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安靜中,有一道歡呼的暗流開始湧動。
可是那歡呼,還未來得及離開咽喉,卻又被生生噎住。
“哈哈……哈哈哈哈……我輸了?難道,你以爲,所謂的王道,僅僅是指揮别人?”
狂笑聲中,緩緩地從那煙塵顯露出來的,是一道,依舊華麗的身影。
隻是,那華麗中,卻多了幾分猙獰。
赤紅的骨,仿佛是從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長出來的一般,密密麻麻地,恍如銳刺一般,遍布全身。
是武器,也是铠甲,将那道身影,連同紫色的衣衫,都完全完全地,包裹而進。
猙獰,卻又張揚。
“哇……好帥!司士大人好帥!”
“這是……王家的‘血刺骨铠’?!”
“王家的當主,竟然被逼到這個份上……看來,那個内推進來的家夥,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啊……”
“哎哎,别幹站着啊,快繼續打啊!瞎**啥,見面就幹啊!”
……
尖叫聲,驚呼聲,感歎聲,催促聲……一時間,原本因爲煙塵而看不清結果的人群迅速地喧鬧起來,仿佛現在在場下打架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們自己一般。
然而,可惜的是,當遊戲結束的時候,即使玩家的熱情再高漲,也已經無濟于事。
因爲,結局已經注定。
“嗯!嗯!你說得很對,王不僅僅是要能指揮别人,必要的時刻,更應該身先士卒,一騎當千。”
緩緩地說着,風間揚羽,忽地側過臉,朝着那張依舊狂傲的表情,露出一絲,輕快的微笑。
“但這一切的前提,終究是王身在戰場。若是已經退場的話,那麽……敗亡,也終究是注定的結局。”
目光,微微下移。
那一刻,那張一直充滿着無限自信的臉龐,忽地凝固住了。
就像是,被強力的膠水,将每一根肌肉纖維,都黏合起來一般。
即使是狠狠地扯動,也不過,是化作僵硬的抽搐。
“好!很好!非常好!”
過度激烈的贊揚,總是懷着,刻骨銘心的仇恨。
尤其是,當對方站在台下,而你,站在台上的時候。
那種仰視般的叛逆,怨毒,與仇恨,足以讓每一個人都心驚膽戰。
凜冽的殺意,在一瞬間鋪展,迫得風間揚羽,連呼吸都開始凝滞。
“是你赢了,如果,你可以活着走出這個競技場的話!”
森冷的笑聲中,王爵忽地擡起手,仰頭間,是那惡魔般的猙獰笑容。
一粒粒血珠,迅速地從那骨刺的尖端溢出,旋即噴湧。
銀芒閃爍間,風間揚羽迅速閃過。
可是那血珠,卻忽地一拐,筆直朝上。
朝着,某一個,既定的目标。
擡頭間的那一瞬,風間揚羽生生愣住。
出現在他面前的,如同人體經脈标本一般的,是一副完全用鮮血繪制而成的,巨大經絡圖。
殷紅的鮮血,恍如活物一般,緩緩地流淌。
恍惚間,有細微的心跳,隐約傳來。
一下,接着一下。
逐漸清晰,逐漸明朗。
連帶着,那詭異的血肉。
原本散落四處的,已經重新開始結塊的鋼鐵,忽地開始一點點聚攏起來。
一塊接着一塊,一滴接着一滴。
巨大的漩渦,将那機械女仆們的所有零件,都毫無保留地,席卷過去,倏而間,化作一道巨大的人影,昂然而立。
在薄暮的餘晖下,閃耀出,刺目的光芒。
眼眸,微微眯了起來,風間揚羽一臉警惕地望着出現在眼前的大家夥。
然後,微微一愣。
俯身間,猛然捧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劇烈的狂笑,仿佛是一個傻子一般。
都說,傻這種東西會傳染,果然,就在風間揚羽笑得直不起腰來之後,一些零碎的笑聲,也終于開始在觀衆席上響起,眨眼間,蔓延成一片笑的浪潮。
鋪天蓋地地,朝着那擂台之下的紫色身影湧去。
仿佛是要将那身影,連同滿臉的尴尬,一同淹沒。
“誰?!誰敢嘲笑的本候的女神!”
一聲厲喝,鴉雀無聲。
寂靜中,隻有風間揚羽,依舊止不住地輕笑着,直起身來。
望向,那一尊,赤發紅眸的,機械“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