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幻影



人的一生,總是需要做很多很多事,也會遇到很多很多人。

多到,有時候,連記憶都已經無法記清,無法說清。

但是,總有那麽幾件事,總有那麽幾個人,即使我們垂垂老矣,即使我們已經将整個世界都給遺忘,它們還是會那麽清晰地閃耀于我們的記憶之中,并且,不時地跳出來,徘徊于眼前。

今夜,或許便是這樣一個日子吧。

風間揚羽想到。

銀色的眸子,靜靜地望着前方,望着那道佝偻的身影,那張蒼老的面容,還有,那束令人作嘔的目光。

是的,他的面前,毫無疑問便是仁不易,這個據說身居大司空之位的家夥。

當然他更爲令人在意的身份是,元素師。

接近SS階位的元素師。

風間揚羽,忽地有點想笑,而且,不是輕聲的那種。

太過平淡的人生,的确會讓人覺得無趣,但果然,太過誇張和激烈的劇情,也會讓人頭疼的呢。

B階對SS階,真是的……就算是寫進龍傲天劇本裏面,也有點過頭了吧……Boss什麽的,總也得有個循序漸進的吧?

可是,沒有,這不是劇本,也不是遊戲,這是,生活。

生活就是這樣,直白而又殘忍。

它不會等你做好準備,打完怪升完級,HP、MP藥水充足,複活卷軸傳送卷軸一大把,各種牧師輔助神助攻隊友到位了再開始。

生活的挑戰,總是這麽蠻不講理,這麽措不及防。

就像,眼前的這些魔法。

風,是切膚之風。

焰,是灼骨之焰。

人,是将死之人。

仁不易,一臉狂喜地望着風間揚羽,一如初見時一般,有如實質地舔舐過來。

但這一次,風間揚羽卻沒有逃跑,也沒必要逃跑。

畢竟,不說那個萍水相逢但是很符合自己胃口的大叔的委托,光光是站在身後的那個女孩,那個心愛的女孩,就絕對不允許這老家夥用這種猥瑣的目光看上一眼。

所以,他沒法撤退。

不撤退,那便前進,像一個勇者一般。

沒有勇者之劍,但是,有飛旋的利刃,還有那閃耀的魔法。

雖然,看起來沒什麽用就是了。

魔法,被輕而易舉地抵消,而那飛旋的利刃,則在一瞬間,被火舌吞沒。

夜空中,有赤紅的饞涎從那巨大的火焰之蛇口中滴落,風間揚羽知道,那是被融化了的利刃。

果然,面對這樣的實力差距,這些過家家的東西,已經連熱身都嫌不夠了麽?

看來,得來點刺激的了呢……

逆襲什麽的,總是要拼上性命才有可能吧。

畢竟,在上位者的眼中,最不值得珍惜的,最沒有價值的,便是下位者的生命了吧。

取之無益,棄之敝履。

那麽,就用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将你擊敗吧。

風間揚羽的嘴角,忽地勾起一絲奇異的微笑。

單薄的身軀,在一瞬間,沖入那風與火的煉獄。

有利刃,切割皮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着,肌肉被烤焦的糊味。

幸好風間揚羽肚子不餓,否則,或許會忍不住要上一口吧。

嘛……并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啦……

這種時候,果然應該奮勇向前的吧。

朝着那道,佝偻的身影。

法師什麽的,無論在什麽劇本中,無論在哪個遊戲中,都是遠程輸出吧,那麽,一旦靠近的話……

可是,消失了。

在風間揚羽靠近之前。

迎接着他的,是一道化作火焰的人影,歡天喜地地,措不及防地,朝着他擁抱過來。

“黃毛小兒,快些投降,乖乖交出萬歸狂,老夫,咳咳……或許還可饒你一命。”

缥缈的聲音,忽遠忽近,但風間揚羽知道,那個老家夥,應該還在附近。

畢竟,他的目标。

是王之寝宮。

沒有擡頭,也無需擡頭。

背上的羽翼,猛地一振。

銀色的流光,在一瞬間掠出。

然後,觸到了,那道,剛剛顯現出來的身影。

力量,在手中積聚,氣息,開始在變得磅礴。

磅礴到前方的那道身影,也開始察覺。

驟然回眸,仁不易望見的,是一隻,恍如氣球一般鼓脹的,巨大胳膊。

原本瘦弱的身軀,仿佛一座休眠火山,終于在等待了千萬年之後,轟然爆發。

“鬼道三十六式,第三式,昆侖傾!”

青筋,在一瞬間暴起,仿佛潛伏于地底的熔岩,噴薄而出。

連帶着整片空氣,都開始膨脹起來。

一縷縷金芒,一肉眼不可及的速度從毛孔中透出,然後迅速凝結鋪展,眨眼間,覆蓋了整隻手臂。

而那手臂,則如一把鐵鉗一般,伸出。

然後,緊握。

突如其來的變化,避無可避。

佝偻的身軀,有些措不及防。

也有些,狼狽不堪。

“喝!”

一聲,悶響。

若雷霆爆裂,響徹耳畔。

佝偻的身影,就這樣,直直地,飛掠下去。

朝着來時的方向。

倏而間,化作一個黑色的點,消失不見。

但風間揚羽知道,他會回來的,帶着滿腔憤怒。

可惜,他沒想到,對方來得那麽快。

而且,不是從那個方向,不是從掉落的方向。

而是,從背後。

碧綠的杖端,直直地貫穿了胸膛,在風間揚羽還沒來得及回過頭去之前。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時候回來的,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偷梁換柱。

但風間揚羽,已經可以聽到那背後的喘息,看來,至少,沒有完全白費。

年輕的好處就是,即使打不過,即使觸不到,也可以,耗死。

用那旺盛的精力,講那行将就木,又身負重傷的猥瑣老頭兒。

當然,前提是,自己不會死掉。

翼,迅速地拍動,想要從那刺穿自己的法杖中脫離。

可是,來不及了。

一縷陰寒的氣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纏繞上來。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怨不得老夫了!魂狩·攝!”

一聲厲喝,帶着桀桀狂笑。

詭異的綠芒,倏而間暴漲。

仿佛是地獄之門忽然被打開,無數的陰寒氣息,好似成千上萬隻厲鬼,就這樣,直直地朝着風間揚羽撲來,自那傷口與法杖的交接之處。

那一刻,風間揚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自己體内蠕動,就像是一條毒蛇。

可是,那種貪婪,那種憎恨,遠遠不是動物之間,而是,生者,和亡者之間的。

吸食,吸食,使勁地,貪婪地,懷着對所有生者的怨念,和仇恨。

魂魄,開始變得缥缈。

意識,也開始迷離。

可是,可是心中卻又一道聲音,緩緩響起。

“你說過,會回來的。”

簡簡單單的話語,仿佛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模糊的神識,瞬間清晰。

光華,迅速湧動,位格之力,洶湧奔騰。

臨時組裝的軀體,在一刹那,崩解爲點點光粒。

光粒中,隻有那一臉愕然的蒼老面龐,保持着目瞪口呆的樣子,凝立空中。

旋即,一口鮮血,飚射而出。

人生中,有很多珍貴的東西,我們難以割舍,但是,當這些珍貴的東西,已經化作累贅,那麽,爲何還要死死地抱着它,待到天荒地老呢?

一抹,奇異的微笑,緩緩地從仁不易背後揚起。

轉眼間,化作一張清秀的臉龐。

不像男孩,也不是女孩。

但,正是這樣一張臉龐,即使是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即使是,一出現就已經被雨水打濕,卻依舊,如此傾城絕豔。

仁不易,努力地回過頭,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可是,話到了嘴邊,卻終究化作一推鮮血凝注的泡沫。

手,緩緩地從對方胸口收回。

赤紅的心髒,依舊微微跳動着,即使,已經過了如許歲月,即使,它的主人早已風燭殘年,但是,這顆心髒,卻依舊那麽地強健有力,仿若一個新生兒,在第一次接觸到世間的空氣之時,便開始興奮得“呱呱”大叫。

可惜,它快死了,即使它才剛剛見到這個世界。

仔細地觀察着那顆心髒,仰頭間,風間揚羽望見的,卻是一張,不可置信的臉龐。

蒼老的皮膚,配着那因爲怨恨和痛苦而扭曲的肌肉,顯得異常猙獰。

猙獰到,連作爲對手的風間揚羽,都忍不住露出一絲關切的目光。

“喂,你不要緊吧?要不要我一會把你送去和寶貝兒子葬在一起?”

但那目光,何其虛假,虛假到,連他自己,都已經不忍直視。

于是,就破壞吧。

讓一切,都結束吧。

血液,迅速地奔騰,以一種瘋狂的速度,竄入手掌的經絡。

然後,以同樣的速度,回流。

“咔嚓!”

“嘭!”

就像是一個氣球,又像是一個,壞掉的西瓜。

赤紅的心髒,就這樣,爆裂開來。

第一次,風間揚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殘忍的微笑。

他不知道怎麽了,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一直渴望這樣,他一直渴望着,鮮血。

這肆意的,淋漓的鮮血。

有一種莫名的快感,沖上腦門,甚至連理智,都開始模糊。

模糊中,隻有一個聲音,在心中呐喊。

“血!血!我要更多,更多的血!!”

銀色的眸,忽而變得赤紅,連帶着,整個視野。

那一刻,他望見了,那輪皎潔的圓月。

那即使是雨夜,也無法掩蓋其光輝的圓月。

還有那圓月中,高高地刺向天穹的王之塔,以及,那道躍向塔頂的,佝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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