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時間既無聊又漫長，我們的身後陸陸續續的，又被那些拿着鞭子的兇神惡煞的鬼抓來了一些新的魂魄，我也不好再老去找兇丫頭說話。

鬼界并沒有白晝黑夜之分，擡頭不見日月星辰，低頭全是巴掌大的蟲子在腳邊亂竄，既壓抑又陰冷，就連一絲微風都沒有。

而通往鬼門關的昂長隊伍裏，那充斥着的鞭打聲和魂魄哀嚎聲，也讓人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難受和壓抑。

當然，在這樣的壓抑裏，偶爾會有幾個恐懼又不知所措的魂魄，想要從這裏逃走，但是他們通常都是跑了沒幾步，又全都會被那些身穿古舊清兵服，手中拿着鞭子的鬼給抓回來，然後扔進一旁冒着滾滾濃煙的油鍋裏。

我想對于這些魂魄來說，如果有什麽是比發現自己已經死了還可怕的事情的話，那一定就是發現自己死了之後立刻來到了地獄。

關于所謂的地府失序，兇丫頭雖然并沒有跟我說得太多，但是從這些毫無道理就恣意鞭打魂魄的鬼的面相上來看，我相信他們絕不是傳說中的鬼差。

那麽這些鬼又是從哪裏來的？他們在爲誰辦事？我不清楚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但是我知道，這一定會是一場非常可怕的劫難。

而我之所以會答應送兇丫頭進酆都城，當然也并不僅僅是因爲吃了她的那兩隻白薯，而是因爲我心中明白，即使從前我不相信鬼魂之說，但是陰陽萬物皆有自己的秩序，如今既然鬼界已經失序，那麽我作爲一個魂魄來說，其實根本沒有别的選擇。

畢竟，誰都不想從這世上抹去自己的存在，而成爲他人的口中之食。

我不知道我和兇丫頭到底在這隊伍裏排了多久，在這裏我根本感覺不到時間流逝，也看不到任何可以用來計量時間的依據，唯一的可以讓我産生一點時間概念判斷的，是我路過的那一百二十八口油鍋。

那油鍋遠看的時候還不覺得，近看卻發現相當的大，大到大約能裝下一百來号人。

油鍋零零散散的放在排着長隊的亡魂旁邊，每口鍋之間大約隔着一百多個魂魄，而在我和兇丫頭的前邊，至少我能看到的油鍋就還有五六百來個。

我想不通這前往鬼門關的路上，爲什麽會擺放這那麽多口大油鍋，忍不住推了推身後面無表情在正經排隊的兇丫頭：“這東西是一直就放在這的，還是後來才有的？”

兇丫頭的視線在那些油鍋上轉了一圈，見怪不怪的，十分懶散的答我：“這些油鍋，全都是從第九層地獄裏搬上來的，之前是沒有的。”

“第九層地獄？”我愣了愣，恍然道：“原來在這世上，還真有地獄的存在啊？”

兇丫頭嘴角略微動了動，冷冷一笑：“那些生前作惡的人，死了之後也是惡鬼，不在地獄裏受點罪去去他們身上的戾氣，将來再轉世爲人的時候，會被自己的心魔帶入深淵。”

“心魔？是說會不由自主的作惡麽？”我忍不住感慨：“這東西還能遺傳的不成？”

兇丫頭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味不明：“隻要是人，就都會有欲望，而受欲望支配的人就會産生心魔，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放着一個籠子，籠子裏邊關着由欲望形成的惡念，而當惡念變得越來越大，會化作野獸沖破牢籠，支配靈魂的主人，然後取代他。”

兇丫頭的這番話讓我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我隻隐隐覺得兇丫頭不是一般的鬼，大家都是鬼，哪怕兇丫頭作爲一隻比我死的久一些的老鬼，可她所知道的東西未免也太多了些。

我朝她殷勤湊過去：“你到底死了多久了啊？”

兇丫頭瞪我一眼，目光指向就在我們跟前幾步遠的鞭子鬼：“你要是再問那麽多問題，怕是就可以親自被扔進去自己感受一下了。”

我将頭再湊近她一些，笑道：“我要是被扔進去，肯定拖上你，咱們一起在油鍋裏洗個鴛鴦浴，我看也挺不錯的。”

“老娘是看你無處可去，才好心帶着你，你要是敢給我惹麻煩，不勞煩那些鬼差動手，我親手把你丢進油鍋裏，你信是不信？”兇丫頭惱羞成怒，開始威脅我。

“我不信。”我斬釘截鐵的回她：“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我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對你一點兒用都沒有，你哪會有這麽好的心？”

兇丫頭瞪了瞪我，卻發現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我，隻好把臉轉開，一副不願再搭理我的模樣。

我覺得無趣，懶懶的打了個哈欠，雖然疲乏，思維卻活躍得很。

我忽然發現，自從我知道我已經死了之後，就從來沒有感覺到過困，隻有綿長的饑餓感和疲憊感，而這種疲憊和晚上失眠的感覺有些像，就是難受，想睡，但是毫無困意，無論如何都睡不着覺，最後隻好越來越難受。

在又排了不知多久的時間之後，我猛然意識到如果再繼續這樣傻了吧唧的跟着排下去，還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到我們呢，顯然這不是個辦法，既然注定是要進那酆都城的，那麽晚進不如早進。

這樣想着，我擡眼看了看排在我前邊的那位哥們兒瑟瑟發抖的背影，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哥們兒一米八的個子，轉過頭來看我的時候，卻是一臉和他身形完全不匹配的膽怯和絕望。

我看着他這樣差點沒忍住笑出來，我覺得這時候，我就算隻是打了一個噴嚏都能把他吓得跳上半米高，所以在組織了一下語言之後，我盡量的讓自己看上去和藹可親：“那什麽，這位大兄弟，我們兩個呢，因爲趕得比較急，要不，你讓我們先排你前邊去？”

我這話才剛說出口，沒想到那人急忙一個閃身退到了我和兇丫頭身後，粗壯的聲音結結巴巴的還帶着幾分愉悅：“沒——沒關系——你們先去，你們先去。”

看見他這反應我樂了，仔細一想也是，這地方如今既然已經淪爲了惡鬼的地盤，又不是趕着去投胎，這些人也并不是自願在這裏排隊的，這些魂魄隻怕是巴不得有人來插他們的隊了。

于是，我和兇丫頭一邊注意避開鞭子鬼的注意，一邊往前邊插着隊，魂魄們看到有人想站到他們前邊去，都很高興的配合着我們。

當我看到眼前最後的一個油鍋的時候，才算是終于松了口氣，對着兇丫頭抱怨道：“終于快到我們了，可真慢啊，最近死的人很多麽？爲什麽能排出這麽長的隊來？”

我這一回頭，才發現這兇丫頭的手裏不知何時拿了一張黃色軟紙，兇丫頭見我在看那張紙，就拿起黃紙朝我晃了晃：“原因有很多，我就不跟你細說，不過主要還是因爲要檢查路引，所以慢了些，才排了這麽多鬼。”

我伸手拿過兇丫頭手上的黃紙，不解道：“路引？是什麽東西？”

兇丫頭目光呆滞的看着我，驚道：“難道，你沒有路引麽？”

我也跟着驚道：“我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