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一方蹲在她跟前，笑容一僵：“哈？”
“因爲我發現你也挺能算計人的。”
由于目前身位剛好合适，何冉冉坐在椅子上，也伸手摸了摸曹一方的頭：“你給我的這份稿子，字裏行間全是心機……我一開始還沒太明白，現在多背了幾遍，就全明白了……成年人的險惡唉。”
何冉冉不負天才少女之名，領悟力極爲驚人。
曹一方有點赧然，站起來撓了撓後腦勺：“嘿嘿，我那是被動防禦。”
“挺好的。”何冉冉也站起身，她有點緊張，原地踱步看着腳尖：“在娛樂圈混，你要真是傻白甜那可早晚死無葬身之地，這哥我就白認了。”
從一開始想到讓何冉冉幫忙，曹一方心裏就有點疙瘩，他總把何冉冉當成一個孩子，但此刻看她的心智其實比不少成年人還要成熟，幹脆說開了：“冉冉……你會不會有點不舒服，我讓你幫忙……有點利用你的意思……”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如無必要勿增實體，你不說人家可能還不覺得……
好在何冉冉心态不錯，這天才少女側眼瞅他，然後忽而綻放了一個笑靥：“幹嘛呢！沒事！别把互相幫襯說的那麽難聽，再說了……”她走上前，在曹一方胸口捶了一拳：“人生在世，有利用價值不是好事嗎！”
曹一方認真道：“謝謝。”
何冉冉笑道：“那我們算算勞工費？”
曹一方豎起中指對天發誓：“你以後每本書我都拼命幫你打廣告做宣傳！”
“一言爲定！”
……
他們在酒店包間休息室，已經能聽到門外小會場裏沸沸揚揚的動靜，媒體負責人敲門進來通知還有十分鍾，并且表示，今天來的媒體記者比林丞那一場人可多了不止兩倍。
其他人都不便出現，何冉冉也沒讓自己家裏人過來，隻有孫恰這個沒存在感的純新人，在前面候着，他的存在隻爲了讓何冉冉感到安全，順便一會兒能送她回家。
何冉冉背後有點冒汗，一直在搓着手，她不是很适應人前發言。
“哥……我估計情緒到位不了。”
“不用勉強，放松點。”
按照曹一方的預想，這場記者會的關鍵不光是何冉冉發言的内容，更包括了她的情緒……何冉冉是沒有演技的，但如果有強烈的情緒，不用任何技巧，一樣可以感染人。
如果同樣的梨花帶雨，林丞的感染力肯定遠不如何冉冉。
但這可能有點強人所難了。
曹一方隻能指點一二：“你一般在什麽情況下會覺得傷心？容易掉眼淚？”
何冉冉蹙眉：“不知道诶……跟朋友吵架以後吧。”
“據我所知，女生最容易在被人冤枉以後，把自己給委屈哭了。”曹一方耐心說道：“你可以多想像一下自己曾經覺得委屈的事，試着能不能代入。”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何冉冉回憶的時候，眼珠子轉了一大圈，斜視着地面：“我想想啊……哎你怎麽這麽了解女生啊？”
……
然而時間緊迫，何冉冉畢竟是個爛演員，她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感覺，到了台前面對一群記者和長槍短炮時，還是什麽感覺都煙消雲散了。
當她走到記者們的面前，被攝影機的燈光閃到了眼時，曹一方已經偷摸着從後門溜出，進了一輛低調的黑色奧迪車裏。
陳娅蠻把車座放得快平了，半躺着把腳擱在方向盤邊上，細長的鞋跟看着要戳破擋風玻璃。
她跟個京城大爺一樣，用拉長的聲調懶洋洋道：“調教得怎麽樣呀？”
曹一方坐上了後座，脫了口罩和帽子：“盡人事聽天命。”随後他又問道：“哎你到底有多少輛車？”
“沒數過。”
陳娅蠻手上拿了半截巧克力棒，用力的又咬了一口，随手往窗外一扔：“系好安全帶。”
曹一方看她的舉動，嫌棄道：“你扔掉的可是公德心。”
“得了吧您呐，别跟我這一天天在法律邊緣試探的人說什麽公德心。”
陳娅蠻一轟油門，飛快的從停車位滑了出去，方向盤猛打，掉頭時貌似有點漂移……
在各種失重狀态中，曹一方愣是花了一分多鍾才好不容易系上安全帶。
……
何冉冉完全沒有任何情緒。
好在她稿子背得純熟，幼齒的長相和一本正經的樣子看着也挺有說服力：“我沒有演過戲，本來我确實是想通過這部片子曆練一下，看看有沒有從幕後走到台前的可能。”
“但是我現在覺得演藝圈太可怕了，那麽多的颠倒黑白，指鹿爲馬……”
很快就有記者插話：“何公子你指得是什麽事？你要說的真相是針對曹一方打人這件事嗎？”
“沒錯。”何冉冉提了口氣：“我的戲份很少，但我一直跟着劇組學習，就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很多事，當時曹一方根本沒用故意打人，一開始就是林丞在拍戲的時候不按照劇本演戲，如果就說打人這件事，是林丞先打得覃小妮……”
記者們一下子就炸了鍋，紛紛提問。
何冉冉盡量回答，然後還是按照劇本在背誦。
“曹一方隻是把她推開，不當心揮手打到了她一下。”
“林丞指示保镖打人。”
“小妮姐還受傷去醫院了……但媒體好像根本不關心真相……所以根本沒人報道……”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耍大牌，但林丞經常不配合表演，言談間一直有針對大陸人的感覺，好像我們這就是一無是處……”
人群裏有一個女記者一直沒發聲，冷靜的看着她說話，到這時候才突然開口：“何冉冉，有消息稱，你是曹一方花錢請來幫他洗地的？有沒有這回事？”
何冉冉一下子愣住了。
“什麽？！”
記者又說了一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嗎？”
“怎麽可能！”何冉冉嗓門頓時大了些：“我又不缺錢！幹嘛拿錢洗地當水軍啊！”
邊上有些同行都不滿的瞥了她一眼。
記者們也是有針對性的，往往對于風評較差，或者跟媒體關系緊張的藝人，他們的問題會更苛刻；而一般情況下，像何冉冉這樣年紀的小女孩，他們不會刻意針對，提的問題也會比較有分寸。
這記者的話筒上，甚至沒有她所在單位的标識。
她接着又問了更過分的問題：“還有人拍到你和曹一方一些比較親昵的照片，有傳聞說你們可能在戀愛？林丞方面認爲你是受他所托故意抹黑……”
她又說了幾句，何冉冉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她年紀還小，未曾經曆過這樣的局面，隻覺得一把把髒水撲面而來，躲都沒處去躲。
委屈和憤懑沖上顱頂，很快她就聽得臉紅耳熱，淚水直在眼眶裏打滾。
陳娅蠻請的那位負責人，奪過話筒說了幾句話，類似請她注意不要用沒有根據的猜測惡意打擾何冉冉發言。
那記者便微笑着不說話了。
何冉冉重新搶過話筒，情緒激動道：“這就是惡人先告狀？！我隻想說明事實的情況！”
“她從來到劇組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帶着優越感跟我們相處！口口聲聲說大陸路況堵空氣差人也沒有禮貌，泰灣這好那好，日苯這好那好，那你來大陸幹嘛！”
說着說着，何冉冉委屈的抹了把眼淚，兀自耿着脖子道：“我說了她幾句，她就罵我們大陸女人就是野蠻任性不講道理，說什麽我們大陸女人很現實，大陸男人不夠優秀，現在以嫁到日苯爲榮……我怎麽可能不跟她吵？她還要叫他保镖打我！就跟後來讓保镖打曹一方一樣！”
聽到這裏，記者們都興奮瘋了。
何冉冉邊哭邊控訴：“小妮姐是個很好的人，她從來沒跟林丞起過沖突，爲什麽要打她？如果曹一方不去推開她，我都會上去動手！憑什麽這麽欺負人！”
“不配合拍戲！耍大牌！罵人！打人！爲了自己的曝光度惡意炒作绯聞！我第一次拍戲，居然就見到這樣的人！”
“我最生氣的是……一轉身她還變成了弱勢群體？”
“我們這群在她眼裏豬狗不如的大陸人，現在一邊倒的爲她鼓勵打氣？”
“一直護着我們的曹一方反倒成渣男了？”
“還潑我髒水？”
“我去你XXXX！”
下面有記者的交頭接耳。
“林丞完了。”
……
結束之後，那名中途提問的女記者，到樓梯口打了個電話。
“照你說的，我都說了。”
“反應……小姑娘立馬就哭了……唉。”
“是啊，小姑娘嘛，一委屈可不就哭了嘛。”
“行了，知道。”
……
陳娅蠻在工作室外的電梯間，打完了這個電話。
站在電梯口，玩鬧一樣的摁着上下的按鈕。
曹一方想到的方法，她也想到了，隻是她更直接，直接到殘忍。
如果說這場記者會，曹一方告知何冉冉那段半真半假的控訴，能夠占有三十分分，那麽何冉冉本身的身份和人氣，再占有三十分。
還有四十分，就得靠情緒感染了。
電梯開了，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陳娅蠻調整了一下表情，挂起了一張笑臉，她本就長得妩媚，這笑更顯妖娆……正要轉身進去告訴曹一方記者會成功的消息。
一擡頭，發現他就站在身後，依靠着工作室的玻璃門。
像看着陌生人一樣看着自己。
陳娅蠻反應很快，笑得像個久經沙場的夜場媽咪：“幹嘛呀你！吓我一跳！”
“我聽到了你剛才的電話。”曹一方表情沉凝，晃了晃手上的手機：“我也有個眼線在現場……他叫孫恰，他告訴我說，有個記者把何冉冉惹哭了。”
曹一方這話說的艱難，他低頭看着地面：“我想……”
舔了舔嘴唇，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兩人都沒說話，許久後，他擡頭看着依舊微笑着的陳娅蠻，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安排的？”
陳娅蠻沒否認：“對，我安排的。”她垂下頭，一縷長發擋在眼前，她伸手撩到耳後。
曹一方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退後了兩步，撓了撓頭皮，然後一攤手，什麽都沒說出來，隻是似笑非笑的發出了一個氣聲。
陳娅蠻一陣煩躁：“我還不是爲了你！”
“别！”曹一方伸手擋在身前，聲音小了些：“别說這話。”
陳娅蠻也攤開手，笑容異常燦爛，聲音高亢：“成功啦，你的公關計劃特别完美，何冉冉也完美執行了！你成功啦！這場輿論戰，林丞用女權打你，你用地域矛盾反擊！先是讓何冉冉幫你澄清打人事件！然後倒潑髒水！引導輿論！你更毒啊！我都可以預料到！媒體風向馬上就會倒轉！林丞的演藝生涯完蛋啦！你赢啦！”
曹一方憋了很久，幹啞的嗓音憋出一句：“你就想說，我跟你是一樣的。”
“有哪裏不同？”陳娅蠻嘴角揚得特别高，看着曹一方默不作深，又加重了語氣：“有何不同？”
曹一方不說哈，舔着上牙，目光如狼。
他看着兇，實際上是在發呆。
陳娅蠻也感到了委屈，指着他說道：“你沒錯，我也沒錯，在這行當混！不做獵人！便爲獵物！”
“分寸呢？”曹一方喃喃道：“不講分寸了嗎？何冉冉還小，你讓她記者說的話……過了，太誅心了。”
陳娅蠻大聲笑道：“赢了才能講分寸！”她擺擺手：“别說了，我們現在應該吃一頓慶功宴，把冉冉也喊來吧，現在媒體不足爲慮了，風向已經徹底變了，林丞都沒機會翻盤，這場輿論戰你赢得徹徹底底。”
曹一方還是沒說話，他覺得很累，他不想當獵物，但也不想把身邊的朋友當作獵狗來用。
陳娅蠻走進他，小聲道：“你知道經紀人在古代的稱謂嗎？”
曹一方撩起眼皮看她：“牙子？”
“那你聽沒聽過一句話？”陳娅蠻笑的妖豔：“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我的人設本來也就不是什麽好人呀，理解一下。”說罷，不再理他，開門進了工作室。
曹一方知道陳娅蠻也有些生氣了。
他打了個電話給何冉冉。
……
如他們所料，風向頓時逆轉。
林丞甚至來不及反擊，陳娅蠻又放出了另一個視頻，還是讓别人放在貼吧傳播。
那是她先前留着沒放的，監控拍攝到林丞當晚的房間裏，經紀人秦渝珍和另一個瘦高的男人一起進去，而這個男人的身份很快就被扒了出來，是某個小網站的編輯之一，平時也會自己去做些拍攝工作。
就是那個報出林丞和曹一方所謂親昵照的網站。
媒體見風使舵，先前開機儀式時林丞的采訪片段，被剪去的部分被重新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