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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一方從身後抱着她，彎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聽起來很幸福啊，謝叔叔和阿姨以前感情一定很好吧？”
謝妍婷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來。
“是啊，那時候很幸福……爸爸一直有空陪着我們。”
但那隻是十歲以前，連記憶都暗淡了的童年。
确實曾經很幸福。
天藍水清，空氣裏都溢着栀子花的香氣。
回憶起那時候的模糊記憶，謝妍婷笑得特别甜膩：“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很皮的，水火不忌，小時候過年去鄉下奶奶家玩，跟幾個孩子在外野，有個男孩子拿摔炮炸我，還把我推下池塘，當時我媽都吓壞了……”
“卧槽！”曹一方也吓壞了：“皮得不是你吧！那熊孩子欠電啊！差點把我媳婦淹死了……”
“不過我沒哭哦。”謝妍婷頗爲自豪：“當時那裏很多家裏都沒有廁所，通用外面的茅坑，哇……又髒又臭，我後來找了幾個小夥伴，一起把那熊孩子關在一個公廁裏，然後幾個人頂住門，我偷了我爸買的鞭炮，點了就往裏頭扔，然後裏頭又哭又叫，我們一幫人在外頭沒心沒肺的笑，等他出來以後……噗哧……”
曹一方難得聽她說起小時候的事，頗感興趣，偏頭看她笑道：“然後呢？”
“炸的滿臉都是……”謝妍婷沒有說完，鼓着腮幫子忍笑，用手在臉上做了個塗抹的動作：“沒有下水道你知道嗎，那……都堆在坑裏，鞭炮一炸，簡直了！”
“嘔！”曹一方松開手，退開幾步，裝作被惡心到了的樣子：“晚上吃得有點多，憋說了！”
“還有呢！”謝妍婷興奮道：“後來他家長來找我們算賬，我跟其他小孩說好了，統一口徑說是他自己拿鞭炮想炸我們，結果炸了自己，這家夥平時作惡多端，老是惡作劇欺負别家孩子，這下可好，所有人都站我這邊！”
好漢回憶當年勇，志得意滿。
她興緻勃勃的繼續說：“我先前不是沒哭嗎，可堅強了，但那會兒我看我爸一臉嚴肅，二話不說就嚎啕大哭，然後把他欺負我的事一口氣全吐了出來，他爸知道自己兒子平時的德行，下不了台，當着我們的面就脫了他褲子，用皮帶抽！”
她比劃了一下，“那麽粗的皮帶！”
“你小時候這麽壞啊？”曹一方揉着她的臉，一臉難以置信：“那你現在怎麽就變成小仙女了？歲月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謝妍婷撇撇嘴：“人總會長大的嘛。”
女生一開話匣子就沒完沒了，想了想，又笑起來：“後來他們人一走，就剩下我跟我媽，我眼淚一擦就笑嘻嘻的開始得瑟，忍不住把整件事的原委告訴了她，臭顯擺一下……雖然她罵了我一頓，但是後來卻特别得意，說我以後一定是個好演員。”
這位已經過世的丈母娘，曹一方覺得她思路有點跳躍，“哈？”
“我媽說了，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越會騙人的，越是聰明的女人。”謝妍婷低頭笑了笑：“聰明的女人，最适合做演員……或許那個時候開始，不，應該更早，她就希望我能完成她沒完成的事。”
“呃……婷婷啊，個人覺得……”
曹一方忍不住糾正她的思想：“阿姨的想法有點偏……而且你也不是她，你有自己的人生，我覺得……你貌似有很多才華都遠遠高于演戲的天分。”
謝妍婷顯得有點怅然，低着頭：“是嗎？”
曹一方走在邊上，掰着手指頭：“唱歌、小提琴、甚至我剛剛才知道你還會彈鋼琴……畫畫，設計，玩遊戲……我的媽呀，這些哪一項比你演戲弱？”
好歹上輩子大學修的是經濟和心理學，雖然長期沒用，但對于謝妍婷的心理問題也早有察覺。
曹一方始終不認爲謝妍婷适合做演員，如今越來越多的看到了她其他領域的天賦點，更加覺得應該好好談談這件事。
她曾經說過，自己過世的老媽希望她能做演員，所以她就要做演員，這是什麽邏輯？我爺爺還希望我當法官呢，人覺得演戲就是下九流……
隻是曹一方一直都忙于拍戲，上節目，解決攔路狗，藝人上升期的事太多，連約會都沒時間，更别說做心理疏導，爲女朋友指點人生的迷津。
今天左右是有機會了，曹一方便打算談談心。
他走到謝妍婷身前，兩人止步。
“你真的喜歡演戲嗎？”曹一方問。
謝妍婷垂着頭，輕輕點了點，眼神閃爍，“喜歡吧。”
“那你擅長嗎？”曹一方道：“喜歡的事和擅長的事，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兩碼事，我們小時候大多數孩子的願望都是科學家、醫生、警察，但長大後發現不擅長，于是都選擇了更适合自己的方向。”
“擅不擅長重要嗎？”謝妍婷擡起頭看他，微笑道：“反正我爸說，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都會幫我……”
“如果不重要，你現在怎麽會因爲達不到導演的要求而苦惱？”曹一方嚴肅道：“大不了不幹了嘛！換一個要求低的導演配合算了，反正你就是來演戲玩票的，過瘾就好，對不對？你做不到嘛，你覺得自己必須做好，但你做不好，這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你一邊鞭策自己去做這件事，一邊心底排斥這件事，那怎麽可能做得好？”
謝妍婷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麽才能做好？”
曹一方沒好氣怼道：“那你能教教我怎麽畫後印象派畫作不？”
謝妍婷果斷道：“可以呀！”
曹一方果斷道：“不！我拒絕！”
謝妍婷：“呃……”
曹一方軟下聲音，低頭看她，雙手輕輕的搭在她肩膀：“因爲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我喜歡的事，也是我擅長的事，我很幸運……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麽幸運，更多的人需要思考，做出選擇題。”
謝妍婷又不說話了。
曹一方歎了口氣：“我不明白，爲什麽你會有這種執着的想法，這很奇怪，很多家長都會把自己的夢想塞給小孩，但你看看，有幾個孩子會聽話？還不是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媽是媽，你是你，如果你媽媽還在世，你可能比現在叛逆得多……”
“但她不在了。”
曹一方一時無言。
路人逐漸稀少，路燈昏黃，這個紅帽子的女生低頭站在燈下，人影瘦長。
街邊有一家玩具店門口伫着一個半人高的小黃人，門店看上去紅紅綠綠的十分誘人，一個包得像粽子似的小女孩，牽着她媽媽的手，嚷嚷：“麻麻，我要進去買本子。”
“你有了，快回家練琴！”
“昂昂昂昂昂！”
“好好好……那不準買别的知道吧！看看就走！”
大手牽着小手，兩個身影沒入店内。
路燈下，她又說了一遍：“但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