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老槐樹亭亭如蓋,白衣書生站在樹下,牽馬遠眺,看着真是儒士無雙,衣袂飄然。
曹一方紅成那樣,鄭一諾就算從來沒看過他以往的劇,臉還是認得的,這大街小巷的廣告,手機推送的新聞那麽多,躲也躲不開呀。
可他這一登場,鄭副局長她還真就沒認出來。
“臉龐圓潤了不少嘛,看來最近過得不錯。”
曹一方的出場普普通通,就這麽古代儒生般的站在樹下,低聲吟誦着曹操作的詩,看上去頗有閑趣。
鄭一諾其實多少有點失望,也不知道是化妝師的問題,還是服裝師的問題,亦或者是曹一方自己的問題......
這個畫面,随便安到哪個古裝劇裏都成,說他是**都成,就是不符合她心目中司馬懿的形象。
就一書生。
鏡頭拉近。
他的眼神沉凝,從左到右緩慢掃過。
鄭一諾這才略微讀出了點演技。
曹一方的眼神有點......老。
年輕人的容顔,書生的打扮,配着......太深邃的眼神,有點怪異。
鏡頭一轉,看到司馬懿的視角,鄭一諾頓時又感受到了導演的用心。
别看曹一方站着的位置風景不錯,可他對面河邊,卻是一片人間煉獄的景象。
河溝水濁,上面漂着幾具腐爛膨脹的屍體。
看身形,男子、婦女、老人、甚至還有孩童。
觸目驚心。
村莊裏一片死寂,頹垣敗瓦間,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蒼白喪幡挂于門外。
忽然一聲氣弱無力的慘叫聲傳來。
見得一戶内爬出一名蓬頭垢面的女子,掙紮着往河邊爬,滿臉血淚;她身後有一精瘦男子追出來,步履蹒跚,淚流滿臉,令人恐怖的不僅僅是他手裏還提着一把尖刀。
還有他說的話。
他哀嚎着走進,“孩他娘......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我太餓了......”
曹一方眉頭微微一蹙,卻仍無動于衷。
鄭一諾也皺眉,習慣性的思考。
會不會太血腥了?
她也打開彈幕想看看觀衆的看法。
【曹一方居然在五十一集才出場?!】
【這是曹公公??你們不要欺負我眼瞎】
【胖得人間真實】
【正劇真的追不動,又不甜又不爽,我完全是沖着曹公公來的】
【化妝師坑爹啊!還我曹公公盛世美顔!】
【曹一方終于......卧槽這劇情什麽鬼!】
【什麽意思??吃人??還是吃老婆?!】
【編劇沒水平就知道亂編,原著裏哪有這一段】
【這裏也就許昌城外,哪有這麽慘】
【三國真的就是這麽慘,當時中國的人死了八成】
【司馬懿不救人?就這麽看着?想棄了】
【曹一方演得不行啊,沒有霸氣】
【二刷黨笑呵呵】
【三刷,表示後期霸到你哭】
【我要看曹丞相裝13,對司馬懿這種小人毫無興趣】
鄭一諾看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就又關了。
劇中曹一方圍着死氣沉沉的村莊,騎馬環顧了一圈。
策馬回城。
鄭一諾大概知道,司馬懿爲什麽要念這首詩了,就是不太清楚這個切入點的目的是什麽。
司馬懿看到世道慘烈?然後呢?有恻隐之心嗎?見死不救,表現他心腸酷烈?
有點莫名。
畫面一轉,又跳到城内士子詩酒風流,楊修在青樓宴請,而後聽聞司馬懿被荀令君看中,幾次請他入仕,臉色便不太好。
對應城外那一幕,鄭一諾知道,導演想對比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可能有嘲諷楊修等文人的意思,可還是不知道跟司馬懿有什麽關系。
畫面再切。
司馬懿跪在曹丕身前,頭埋得很低,卑微到塵土裏。
他低聲下氣的說道:“草民才疏識淺,愚鈍不堪,實在難以堪當大任。”
曹丕勃然怒斥:“司馬懿!你差不多得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舉孝廉嘛!坐擡身價!怎麽?嫌掾不夠?你要什麽位置?主簿?尚書?侍中?!你好大的胃口啊!”
司馬懿把臉埋得壓根看不見,怯懦的聲音都在抖:“草民不敢!草民自知不才,隻求耕讀爲業,安樂平生,實是胸無大志,疏食布衣已可安身......”
曹丕冷眼:“那你滾吧。”
“草民告退。”司馬懿叩頭起身,依舊不敢擡頭,卑躬屈膝的往後退去。
連鄭一諾都看着不順眼,堂堂七尺男兒,真的太卑怯了,從第一集一路看過來,看多了曹操、關羽、乃至劉備等人的英雄氣概,亦或是諸葛亮的謀定而動,潇灑倜傥,再看這司馬懿,真是怎麽看怎麽糟心。
窩囊。
不過這短短十來分鍾的劇情,鄭一諾也沒發現,自己本來是沖着演員曹一方來看的,結果這會兒已經徹底忘記了他是曹一方。
也無心研究他的演技,隻是完全在看司馬懿這個人物。
曹一方的人格和形象,好像完全消失了。
司馬懿回去以後,開始裝病。
他裝的是風痹。
曆史記載的司馬懿就是裝風痹。
風痹是啥?
度娘一下,你就知道。
風濕引起的四肢麻痹嘛,他裝得比較狠,直接就雙腿全麻,沒有知覺,下不了床。
這場戲比較有意思。
楊修帶醫官奉命來試探,司馬懿就躺在自己即将要躺七年的床榻上。
楊修的扮演者是曹一方的老熟人張揚。
他跟曹一方在三國演對手戲的時候特開心。
終于不用當兒子啦!
而且......
他以爲自己壓了曹一方的戲。
鄭一諾看着這場戲都要笑出聲來。
先是醫官在司馬懿腳底按壓試探。
曹一方此處毫無演技,就是個死面癱,硬要說的話,是那種特别生無可戀的死面癱。
然後楊修......也就是張揚,抄起針灸用的細針就開始往上戳,滿臉快意。
“痛嗎?”
“不痛。”
“癢嗎?”
“不癢。”
讓人忍不住去想,張揚這貨是不是在惡意報複。
他袖手站起來,作勢要走,曹一方極其細微不可見的松了一口氣,額頭有汗珠滑到脖頸。
結果張揚去而複返,猛然回頭,用力紮下!
然後瞪大了眼看他反應!
曹一方的特寫鏡頭。
幾乎貼在臉上。
毛孔清晰可見。
他臉上微微顫栗着浮現一層雞皮疙瘩。
左眼眼皮驟然一跳。
鏡頭又推回張揚的臉上。
他依舊瞪大了眼睛仔細盯看。
曹一方吃痛隻在微秒間,鏡頭稍微給出些距離,他看起來又恢複了一臉面癱,甚至還偏了偏頭,百無聊賴的樣子,似乎覺得這楊修很幼稚。
連鄭一諾這個觀衆都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看錯了。
劇中楊修一無所獲,但他又斷定司馬懿在詐病,又佩服又不屑,情緒複雜的說了一句:“大好的天下,躺着看。”拂袖離去。
直到他們徹底走後,司馬懿才又微微張開嘴,緩緩無聲吐氣。
神情依舊沒有變化。
鄭一諾看到這裏,才驟然反應過來!
太真實了。
她第一次倒退,調整了好幾次,才重新調到曹一方的表情特寫那一幕。
看了好幾次臉上細微的顫栗。看了好幾次急跳的眼皮。
“這怎麽演的?”
......
“那場戲怎麽演的?就......你被張揚紮針那一場,人類的微表情可以做到這個程度嗎?是不是加了特效?”
複盤階段,呂驚蟄在曹一方的豪宅裏吃着麻辣燙問他,電視上也在播放三國,隻是已經播到了七十二集。
曹一方躺在狗身上側身看電視,回答:“沒演,我讓他真的紮我。”
呂驚蟄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真紮?!他......他也聽你的了?”
曹一方回憶起來還有點上火。
“那小子答應得可利索。”
呂驚蟄湊過來問:“紮哪啊?真的是紮腳底闆?紮得深嗎?”
曹一方忍不住揉了揉腳,“反正見血了。”
“卧槽......”呂驚蟄真後悔沒能去現場觀摩:“那你怎麽忍得了?”
曹一方死魚眼看他:“硬忍。”
呂驚蟄此刻覺得自己死黨簡直不是人。
如果說靠演技,演出這等太過真實細微的微表情,是不可能的操作。
然而,在真的腳底被針紮的當下,忍出這樣細微的微表情,難道就很好操作了?
靠生理反應的表演方式,真實歸真實,可往往反應不小......
在這個鏡頭裏,吳玉卻不得不推進到毛孔都纖毫畢現的距離,才能讓人清晰看到曹一方的變化。
實在過于微觀了。
但對于當時的曹一方來說。
曹一方忍得了嗎?
忍不了。
司馬懿忍得了嗎?
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