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幹了，這一趟可真他娘算是值了。”
随着話音落下，幾隻海碗同時被端了起來。
這裏是鐵火城最普通不過的一家酒樓，酒樓算不上高檔，飯菜也談不上可口，但勝在酒夠烈、人夠多，氣氛夠熱鬧。
提到對鐵火城的第一印象，很多人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印象就是：粗犷。
城市也是有氣質的，有些城市春風沉醉溫婉如女子，也有些城市莊嚴森重猶如威嚴的老者，而鐵火城無疑就是一位袒『露』着上身，豪邁飲酒的大漢。
鐵火城最出名的有三樣東西：美酒、女人和傭兵。
而前兩者的聲名遠播，正是如此多後者彙聚在鐵火城的原因所在。
幾隻海碗同時放了下來，碗底空空如也。
一個聲音調笑着說道：“連城你如今終于算得上是半個爺們了。”
說話這人又給自己斟滿了酒，打了個酒嗝說道：“你們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嗎？”
“哈，拿着一個指頭大的酒杯喝酒，慢條斯理的，像個娘們似的……”
“喝酒就好好喝酒，阿澤你屁話也忒多了，連唾沫星子都噴老娘碗裏來了！”
終于有人看不過去眼了，不滿的說道：“你怕是忘了自己剛來時是什麽德『性』了，兩碗黃湯下肚就不知東南西北抱着根柱子啃來啃去的模樣，老娘現在還記着清楚得很！”
這位自稱“老娘”，當然是一位姑娘，可看她喝酒動作之豪邁完全不遜『色』于任何男人。
她口裏的“阿澤”被人揭了短，卻也沒有覺得絲毫不好意思，腆着臉說道：“那是不同的……我隻是酒量不好，而連城那是……”
隻是阿澤的話還沒說完又被那女子打斷了，她鄙視道：“當然不一樣了，你那叫慫，人家連城隻是斯文，叫做有氣質，兩者能一樣嗎？”
“琉璃姐你也太偏心了。”
旁邊另一人『插』口道：“喝個酒怎麽就看出氣質來了？分明是你看人家連城長得帥，喜歡他才站在他那邊替他說話的吧？”
“老娘就是喜歡他長得帥，喜歡小白臉怎麽了？”
名叫琉璃的女子絲毫不見的扭捏的反駁回去：“也不倒碗酒自己照照，老娘認識你可比連城早得多，你要是有他那麽帥老娘早就跟你了，哪還輪得到他來讓老娘喜歡？”
連城作爲被議論的當事人，隻能苦笑着搖了搖頭，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
不過他的心裏對這些取笑議論并沒有任何芥蒂，反倒覺得心裏特别的輕松自在。
此連城就是昊二宗的連城，就是陽光那個溫文爾雅的二師兄。
隻不過讓不太熟悉的人見了，定然認不出現在的連城來。
相比兩年多前，連城的外貌上有了不小的變化。
他的身形壯碩了許多，臉上也留起了胡子，在他左眼邊還有着一道淺淺的傷疤——這道傷疤并未讓連城破相，反倒是更讓他增添了幾分男人味。
變化更大的則是他的氣質。
兩年前的那個翩翩公子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常年與粗豪的傭兵們爲伍出生入死的經曆，讓連城褪去了青澀，身上多了幾分滄桑。
隻不過連城俊俏的臉蛋猶在，身上氣質的變化反而更能吸引某些異『性』，比如說，他們這隻賞金小隊裏的琉璃姑娘……
“好了，你們現在都給老子閉嘴，聽我說。”旁邊一個一直笑着沒有開口的粗豪大漢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叫烈火，是這支賞金小隊的隊長，也是創始人，極得包括連城在内的隊員們的敬重。
烈火一開口，其他人不管是喝着酒的還是拌着嘴的，都停下了動作認真傾聽。
隻聽烈火說道：“這次任務的賞金是五千靈石，不過我們帶回來的靈『藥』品相十分出衆，雇主很滿意，所以給額外加了五百靈石。”
“嘿，還有這好事？”阿澤興奮的開口道。
琉璃瞪了他一眼：“又不是你的功勞，激動個什麽？”
烈火哈哈一笑，接着說道：“這五千靈石還是按照老規矩，咱們五人一人一千，至于這多出來的五百靈石……”
他向連城那看了一眼，說道：“阿城，這五百靈石你就收着吧，要不是你，我們這趟也不會這麽順利。”
“沒錯，這五百靈石是連城你該得的，”阿澤拍了拍連城肩膀，故作老成的說道，“真沒看出來你居然對靈『藥』這麽熟悉，要是你早來些年就好了，咱們以前也不至于眼力不夠吃了那麽多虧。”
“嘿，我還記得當年有個委托是要菩提種還是什麽的，咱們幾個千裏迢迢好不容易把『藥』材給采到了，拿回去交任務，你猜怎麽着？”
“老大把『藥』材給認錯了，雖然采回來的東西跟任務委托的長得差不多，但卻一文不值，咱們幾個在深山老林裏鑽了幾個月的辛苦，全都算白費了……”
連城點點頭，笑着說道：“菩提種和柴胡種确實很相似，沒接觸過的人一不小心弄錯了也是常事。”
“看吧，我就說吧，他值這五百靈石。”阿澤拍着胸脯似乎很爲自己的慧眼識人而高興。
“你他娘的才隻值五百靈石呢？”琉璃拍了阿澤一巴掌，沒好氣的罵道，“怎麽說話的？”
招呼完阿澤，琉璃眼神生動的看着連城說道：“收下吧，這是你應得的。”
但連城還是搖了搖頭：“說好的一人一千，大家每個人都出力了，我怎麽能搞特殊？”
“這樣吧，五百靈石存在公賬上，留作大家平時吃喝的開銷吧。”
烈火也不是過多糾結之人，點了點頭說道：“行，既然阿成這麽說了，那多出來的五百靈石就這麽處理吧。”
“阿城，你小子果然不錯，”阿澤怪笑一聲喊道，“老闆，再上兩壺酒來，這次别糊弄人了，直接上最貴最好的！”
琉璃聽得氣不過，瞪了阿澤一眼後，悄悄來到連城耳邊說道：“本來就是你的錢誰讓你故作大方了，給他們兩天就能給你禍禍完了。”
連城搖了搖頭，笑道：“沒事，隻要大家喝得盡興就好。”
連城還真不在乎這些錢，要真是爲了錢他又何必一個人孤身流落至此？
倒是他與琉璃的這番對話聲音雖小，但還是被人聽見了。
阿林像是聽到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大驚小怪道：“喲，琉璃你這還沒嫁過去呢，就開始幫你家男人管賬了啊。”
“關你屁事，喝酒還堵不住你這張破嘴！”琉璃毫不客氣的回噴過去，“老娘存的嫁妝多的是，用不着你『操』心！”
一不小心将心裏話說了出來，當衆談論自己的婚嫁之事，哪怕是琉璃這種『性』格大方的女子，也總是會有三分羞意。
隻是她私下裏偷偷留意連城的反應，隻見他正在那和烈火說着什麽，也不知是沒聽到自己這番話，還是并不在意。
琉璃松了口氣，心裏卻不知爲何還有着一分失落。
“好了，一會酒喝完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老規矩，咱們三天後還是來這集合。”
烈火特意叮囑阿澤阿林兩人：“你們兩個給老子适可而止，别到時候被整得下不來床。”
“開什麽玩笑呢？”事涉男『性』尊嚴，老大的權威也不在乎了，阿澤義正言辭的反駁道，“從來隻有我讓姑娘們下不來床的份！”
說罷，阿澤看着連城問道：“你呢，跟我們一起去嗎？”
“算了，”連城搖了搖頭說道，“你們玩得開心。”
阿澤似乎很不能理解，啧啧感歎道：“所以說嘛，你小子現在還是隻能算得上半個爺們。”
“美酒，女人，這才是一個男人該幹的事，到你這，直接給廢了一半。”
說罷，似乎想起些什麽，阿澤看着連城裝出一副怕怕的表情，擠眉弄眼道：“你該不會是喜歡男人吧，事先聲明我可不好這一口，不過你倒是可以去問問阿林……”
“滾！”
這次異口同聲說話的是阿林和琉璃。
琉璃更是掐着阿澤耳朵說道：“你以爲誰都像你們那樣啊，把精力花在那群殘花敗柳身上也不覺得惡心！”
“男人嘛，不都這樣，”阿澤一邊護住自己耳朵一邊不以爲意的說道，“你看老大現在雖然有了嫂子不去那種地方了，但他以前可是熟門熟路每一個姐兒都知道他名字呢……”
“咳咳……”
烈火老臉一紅，幹咳兩聲罵道：“行了，你們兩個趕緊滾吧。”
敷衍一句後，烈火連忙轉移話題道：“我接下來打算去分會那邊看看有什麽合适的任務，你們兩個呢，有什麽安排？”
連城想了想說道：“反正我也沒什麽事，和你一起去吧。”
“好，那你呢？”烈火看向琉璃。
“我先去把錢存起來，一會直接去分會那邊找你們。”琉璃說道。
“好。”
烈火知道琉璃的習慣，點了點頭，看向連城說道：“那我們走吧。”
傭兵分會位于鐵火城城中心最繁華的地帶，離他們吃飯的酒樓不遠，大概隔兩條街就到。
走在路上，熙熙攘攘舉目可見裝扮各異的修士，他們都有着一個共同的身份——傭兵。
尋找某種材料，采摘某種『藥』草，完成某種任務，或是替人除掉某個礙眼的仇敵，以此來換取财物，這便是這些做傭兵的中低級修士們的生存方式。
這一行收入頗豐，行事自由，隻不過每次交接任務時，連城總能發現又少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老大。”連城喊道。
連城現在對這個稱呼已經絲毫不覺得異樣了，像阿林阿澤他們一樣順嘴就喊了出來。
想當初他剛進隊時，還文绉绉的喊着“烈火道兄”，被這些同伴們很是取笑了一陣。
“嗯？”烈火回過頭來，問道，“有什麽事嗎？”
“你成親了？”連城好奇問道。
“幹我們這一行的很少成家，不過我确實是個例外。”烈火點點頭說道。
“怎麽沒聽你提起過嫂子的事呢？”
“你也沒問過啊，”烈火笑着說道，“不過做我們這行的，什麽時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所以關于家人的事不提最好，以免被有心人注意到，禍及家人。”
連城理解的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嫂子知道你在做傭兵嗎？她不會擔心嗎？”
“何必讓她白擔那個心呢，所以我幹脆沒告訴她。”
“也是。”
連城點了點頭，臉『色』有些猶豫，似乎躊躇着有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烈火察言觀『色』，爽朗笑道：“有話盡管問吧，咱們也算是出生入死過共命的兄弟了，還有什麽話不好說的？”
“是我矯情了，”連城同樣哈哈一笑，也不再猶豫，問道，“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老大你與其他人不一樣。”
“哦？”烈火好奇問道，“你說的這個不一樣指的什麽？”
“目的，當傭兵的目的！”
連城異常肯定的說道：“當傭兵的大多數是爲了一個錢字，也有小部分人是無路可去，在這裏醉生夢死得過且過的混日子，而老大你卻不同！”
“我感覺得到，你看重錢卻并非爲了錢，而且以你的實力和修爲，也絕不是像其他人那樣無路可去。”
“呵呵，人這麽複雜的東西，做事的動機又哪是一二三點能概括得清楚的呢？”
烈火不着痕迹的看了連城一眼，眼神底下不經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開口說道：“就好比你……”
“雖然時間過去了兩年，你現在已經能很好的将自己隐藏起來了，但你初到鐵火城時的格格不入，我依舊記憶猶新。”
“不管是從你的氣質，還是你所修的功法其實都能看出痕迹，你應該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出身于名門大派吧？而且你比我更不在乎錢。”
“那你呢？你又爲何來到這鐵火城，選擇成爲一名傭兵呢？”
連城黯然。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我不知道……”
“說實話，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的未來該往哪裏去……”
“選擇當一名傭兵，我隻是希望有人明确告訴我接下來該做什麽。”
“然後，生死之間的掙紮能讓我忘了一直糾纏着我的那些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