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濮陽亂



濮陽,雪地冰天。

一騎落蹄匆匆,趕至袁府,探子滿身雪泥,躍身下馬,腳步如飛。袁府門前十八名守衛,不敢怠慢,齊聲吆喝,推開大門。那探子一腳跨進門檻,氣沉丹田,揚聲吼道:“文将軍回城!”

一句“文将軍回城”,此起彼伏,滿院傳遞。此時袁紹正眉頭深鎖,與曹操在書房中低聲密議,聽到此語,精神一震,道:“俊馀回來了!”

袁紹已然得知蔣義渠身受重傷,性命難保的消息,但當文醜朱靈入屋參見,親口說出蔣義渠死去,仍大感震驚。

蔣義渠的武藝與一營戰力,在袁軍之中并非突出,但其作戰意識與配合度極強,與文醜聯手出戰,多是無往而不利;更爲要緊的是,蔣義渠在袁軍之中,人緣通達,又深谙袁紹脾性,平日傳達命令,疏通衆将之間的關系,分寸極佳——如今折了這員得力大将,實讓袁紹痛心不已。

雙目發紅,百爪撓心,直至聽了暗夜突圍的戰況,袁紹才五指大張,“啪”的一聲,重重拍向台面,洩憤似地吼道:“一招退高順,好!”

“實是僥幸得很。”文醜道:“濮陽中一切如常?”

袁紹平日言行舉止,霸氣外露,精力旺盛,隻有心腹重将面前,方才顯露出困頓之态——此刻他臉現疲态,以掌覆額,緩緩道:“賈诩奸計連連,當真防不勝防。你二人先卸甲休息,午後深談。”

文醜和朱靈點點頭,長身而起。“是了!”文醜道:“随行而來,還有秦施一家。”

袁紹聞“秦施”之名,眉頭忽展,雙目一亮。

“秦施此刻主動來投,此中似有蹊跷,”朱靈低聲道:“主公,咱不可輕信于他!”

文醜道:“秦家的三公子趙雲,此子通馬之力甚強,假以時日,可成将才。”

“喔!”袁紹聞言,十分注意,急急問道:“此子一營騎數幾何?”

“尚無控營之力,不過——”文醜道:“他通馬之力,卻是與衆不同,”

騎将所可以掌控的騎數,由通馬之力而定。通馬是強是弱,天生而定,是以後天通過對戰法的精研苦練,确能提升一營騎兵的作戰能力,但一營騎數,則不可改變。

袁紹聽了這話,當即搖搖手,興味索然地道:“小小騎兵,不消提了!”

趙雲初來乍到,不受重視,亦在文醜預料之中,心中暗道:“我隻須對他體内這股通馬之力,好好做一番引導,必能化成控營之力;這小子一成騎将,必能受主公所重視。”心中有了這番思索,此刻便也不再多言。

袁紹對趙雲毫無興趣,反而是對秦施,十分看重——此時乃急須用人之際,若秦施肯傾力相助,則能彌補蔣義渠留下的戰術空缺。直到文朱二人離去,袁紹口中念叨着“秦施十八攻”這五個字,走回密室之中,繼續與曹操之前的密談。

談到一半,衛兵高呼:“陶公到!”門被輕輕推開,陶謙面無表情,弓着背,緩步而進。袁紹,曹操,陶謙三人,交情極厚,彼此無需多禮,坐下便可談及要事。(陶謙,字恭祖/身份:城主)

袁紹把昨夜文醜逃出之戰,複述一遍,隻聽得陶謙心驚膽戰。“幸得文俊馀無傷!”他口中啧啧作響,搖了搖頭,道:“賈诩之謀,果真詭詐。”

“若再拖延,恐夜長夢多。”袁紹拍了拍額頭,雙臂一擡,做了一個掐脖的手勢,低聲道:“索性就在這幾日之間,一擁而上。”

“這個——”陶謙手指在水碗中點了點,在台上緩緩寫了個“孫”字,道:“袁公,這個人,隻怕要反。”

曹操雙眉一皺,笑道:“孫堅對董軍恨之入骨,反抗之志,異常堅決,何生反叛之意?”

陶謙望了望窗外,一臉隐秘之色,伸出三個指頭,低聲道:“張韓王,這三位,皆有此慮。”

這是指聯盟軍中的張揚,韓馥,王匡。“所慮之事,必有所指。”袁紹指了指陶謙,道:“且細細道來!”

“孫家的尋糧隊,在宛城附近兜兜轉轉,無有董軍阻攔。此其一。”陶謙道:“據聞其子孫策,此次不來濮陽,乃是與董軍密謀,要在半途,截擊聯盟軍。”

孫家的尋糧軍不遇董軍阻擊,有可能是董軍的疑兵之計;而孫策不來濮陽,更并不能說明其又謀反之心——袁紹與曹操聞言,臉上均有不以爲然之色。

“莫急,還有其三,”陶謙用手輕輕拍了下台面,沉聲道:“本來說是‘鬥呂’,現在說要押後了。臨戰退縮,嘿嘿,這又是爲何?”

洛陽之戰,聯盟軍經過十數天的商議謀劃,終于定出個完整戰術——陶謙口中孫堅的“鬥呂”,便是在交戰之時,設法先圍擊董軍第一高手呂布。呂布一營二十二騎,淩厲異常,須孫堅與江東六傑,共七營之力,将之合圍緊困,力阻其威,此乃是戰術中的關鍵之點,臨時變卦,确是令人生疑。

“文台有勇有謀,素性耿直,若是幡然變計,則必有難言之隐。”曹操沉吟一陣,望着陶謙,道:“陶翁,你如何得知此事?”

“自是張韓王這三位,告知于我。”

袁紹與孫堅素來不睦,此時聞言,不禁怒火上沖,兩邊太陽穴都鼓了起來。曹操知袁紹連續數十天來,未能安眠,心中有無數憂心挂慮,難免情緒起伏,乃伸出右手,按了按袁紹手臂,轉面向陶謙道:“他人之言,畢竟不可全信。二位且容我與文台一談,再行論斷。”

一言方落,門外守兵揚聲高呼:“張邈張将軍求見!”

屋内三人聞聲,心中均是一凜。張邈向來謹慎,此時求見,必有要事。陶謙雙手按在桌沿,作勢欲站起,眼望袁曹二人,臉上是詢問和戒備的神色。

“你不必走,”袁紹伸掌朝陶謙壓了壓,道:“一同會會他。”

張邈此來,确有要事禀報,隻見他臉色陰郁,一進門便是歎氣連連。“袁公——”他欲言又止,瞅向陶謙。(張邈,字孟卓/身份:城主)

“孟卓,不必顧慮,”袁紹道:“有話請講!”

張邈點了點頭,長長地“唉”了一聲,道:“這濮陽,恐怕非就留之地,久留必亂。”

袁紹“嗯”了一聲,斜目望過去。

“昨夜在我府上,孫文台和張三眉,刀劍相對,要不是我死死護住,”張邈道:“一場血光之災,其能避免?”他挽起袖口,露出右臂上的一處傷痕,道:“我還替孫文台挨了一劍!”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張楊額間有一個長毛的胎記,遠遠望去,有如多了一簇眉毛,衆人笑談間,戲稱他爲“三眉”——此人素來傲慢,自視極高,事事不肯落于人後,與孫堅脾性大是相克,隻要這二人在同一個場合碰面,必起争端。然而吵到動氣手來,倒還是頭一遭。

陶謙搖了搖頭,斜眼望了望曹操,臉上是一付“果然如此”的神情。

袁紹冷哼一聲,道:“這一劍,自然是孫堅刺出的了。好大膽!”

“除了他還有誰?這孫文台——”張邈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太狂太傲,當他們孫家在濮陽城中,也是一方霸主,動不動就舞刀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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