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文醜尚未送入監牢,隻拘禁于華府之中,皇甫嵩命人乃急喚趙雲前來。待到正事談得差不多,李儒見董卓始終面色沉郁,乃含笑道:“主公,奉先今日與我深談,應允了小岚的婚事。”
“就該如此!”董卓果然露出一絲笑容,點點頭道:“早早嫁了好,不然真變成男孩子了。”言至此處,指了指皇甫嵩,瞪着眼道:“宋家那邊,你速速牽頭,無論宋延肯不肯,都必須将婚事定下。”
“是。”皇甫嵩笑着道:“宋延是千肯萬肯了。”
呂岚乃呂布之女,芳齡十五,性子極烈,她自小與父親學武,一身本領,處處争強好勝,一丁點也不願輸給了男子。宋憲之弟宋延,忠厚老實,比呂岚大了五歲。
“這小岚可兇得很,”華雄搖搖頭,道:“宋延倒消受得了?”
李儒和皇甫嵩聞言,皆哈哈一笑,此時管家前來通報,趙雲被已帶到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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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俊馀可曾向你談過他的家人?”
“不曾提過。”
“我說與你聽,”李儒緩緩道:“他有一個兒子,妻子名叫淩裳。”
聽得這個名字,趙雲心中一怔——在河北老家之時,他與秦嶺時常偷偷談起邺城中的女子,在秦嶺的叙述中,淩裳美豔異常,且性格潑辣剛烈,乃城中第一美女,此時聞李儒所言,才知她原來是文醜之妻。
“你想想,”李儒搖頭歎氣,道:“他困身于此地,将嬌妻幼子,獨留邺城之中,豈能不受欺淩?”
“文将軍人緣甚好,妻兒必受保護。”
“你涉世不深,世間見色忘義之人,莫非少了?”李儒淡淡笑道:“再說袁紹這一路逃去,必是連遇伏兵,若他在半路斃命,邺城必是大亂——”
邺城大亂,河北群雄爲城中雪苔所誘,必趁機聚而攻之,若順利奪城,這個貌美如花的婦人,豈能不受殘害?
“如此一來,”李儒繼續道:“必落得妻離子散。”
“如何才能保住文将軍家室?”
“一個字,降。”
“若文将軍肯降,你會将他放回邺城麽?”
“不,”李儒右掌五指虛抓,做了一個隔空取物的動作,道:“我會将他妻兒,接回洛陽之中。”
洛陽視袁軍爲大敵,在邺城之中布下不少奸細,要暗中一個女子接出城,倒也不難——趙雲聞言默然,凝思不語。
“要将他勸降,極是不易,”李儒徐徐道:“但你與他是好友,自然也不希望見他頭顱被斬。”
“是。”
“爲了保他一命,你須勸得他回心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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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醜所在的密室之中,屋前屋後,各有三名衛兵把守——在李儒的關照下,自有人治療他身上傷勢,日日換上新衣新襪,三餐飽腹,趙雲見到他傷勢複原,一身整潔,神采奕奕,自是大喜。
兩人再度相見,有無數話要談,對坐相望,促膝密語,文醜将秦家入城之後的事,細細問到,聽了皇甫嵩對趙雲和秦嶺的安排,點了點頭,表示放心。
“好極了。”文醜笑了笑,道:“一切如意。”
“文大哥,”趙雲道:“我此來——”
文醜不等趙雲說完,搶着道:“你此來,是受皇甫嵩所托,來将我勸降。”
“不是皇甫将軍。”
“那必是李儒了!”文醜仰頭一笑,歪着頭想了想,道:“我猜猜,他必是和你說起了我妻兒。”
“是。”
“你無須擔憂,”文醜擺擺手道:“我出城之時,對家中老少,都有妥當安排,隻要邺城不倒,家人必平安無事。”
“那就好!”趙雲道:“不過,你若不降,或有殺身之禍。”
“說心底話,”文醜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道:“若我聲望全無,保得一命,降也就降了;但你老哥我乃袁軍首将,若歸降洛陽,不僅英名盡毀,消息傳到邺城中衆人聞訊,更是軍心大散。”
趙雲點點頭。
“況且——”文醜将聲音壓得極低,道:“我一歸降,洛陽衆将對我忌憚甚深,豈會将我當朋友?到時活不了幾天,又被暗殺,嘿嘿,那又何苦?”
“但你如此受困,也不是辦法。”
“此時我越不肯降,越能活命。”文醜笑了笑,道:“董卓若看得深,必不舍得殺我,而将我好好養着,當成日後的一顆棋子來用。”言至此處,他低吼一聲,十指成爪,雙目殺氣畢現,鼻子扭動,如狼犬般朝四面細嗅一陣,低聲道:“老哥我乃兇禽野獸,必能脫牢而出!”
文醜賦性異禀,越是受挫,鬥志越被激發,此時困身敵營,寸步難移,仍毫不灰心;趙雲則緊緊皺眉,不知文醜哪來這股信心和勇氣。
“說說你,”文醜“收爪”斂容,關切地問道:“這些天,見着呂布了麽?”
“是,”趙雲點點頭,道:“進了呂營——”
文醜津津有味地聽着趙雲如何連鬥郝青郭矯,深深點頭道:“如此表現,要讓呂布收你爲徒,已是不難。”說到這裏,略略一停,道:“隻不過——”
“隻不過什麽?”
“你和呂營衆兵,不必結仇。”文醜忽然站起身來,往後輕輕一躍,道:“實力已然展現,便須懂得退讓一步。”
“喔!”
“這郝郭二人吃了虧,必有報複,”文醜指了指趙雲,沉聲道:“你若要想呂營待得久,必須與他們化敵爲友。”
“莫非我須向他二人示弱?”
“不錯。”
趙雲怔了怔,道:“不是該如你一般,凡事大膽而爲麽,不懼強敵麽?”
“你膽子倒大了,心卻不細。”文醜搖了搖頭,笑道:“我且問你,你打敗郝郭二人,目的爲何?”
“讓呂布收我爲徒。”
“郝郭二人和你結了仇,自然要阻止你這個目的,是也不是?”
“是。”
“所以此二人,便你這個目的之阻礙,”文醜重新坐了下來,拍了拍趙雲手臂,低聲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須退一步,讓他二人成爲你達成目的之動力,而非阻力。”
趙雲凝思一陣,忽有所悟。
“切記,呂布收徒,絕不會要一個莽夫。”
趙雲深深點頭,道:“懂了!”
文醜雙眼眯成一條縫,細細凝思,道:“呂奉先若收你爲徒,也希望你這個徒弟争氣,必會日夜用心,将你營鬥之力激喚而出。”
趙雲歎了口氣,道:“若呂将軍也想不出辦法呢?”
文醜哈哈一笑,道:“到想不出方法時,他必會找上那頭鳳凰。”
“張繡?”
“若論通馬之力,洛陽無人及得上張伯淵。”文醜道:“他若肯對你指點一番,必大有所助。”
趙雲默然無語,不太相信張繡肯出手指點;文醜卻完全投入對趙雲前程的設想,反而忘了自己的處境,隻見他緩緩站起,雙手叉腰,雙目中火光烨烨,臉上是躊躇滿志的神色,想到趙雲得呂張二人相助,日後成爲絕世騎将,心中大是暢快,豪笑數聲,緩緩坐下,忽然“咦”了一聲,低聲道:“呂布有個女兒,你知道麽?”
“不知。”
“好像比你小了一兩歲,”文醜摸了摸額頭,道:“這女孩兒野得很,你見了她,可須小心,惹惱了她,拜師之事便又有阻礙。”
“是,遇見了她,我必多多忍讓。”
“是了,”文醜深深點頭,凝望趙雲,低聲道:“拜師之前,縱有再大的委屈,咱也須嚼碎了吞進肚子;本領學成——”言至此處,捏起右拳,“嘭”的一聲,砸在左掌之上,道:“再逞威風不遲!”
趙雲緩緩點頭,雙目閉起,将文醜的話一句句記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