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岚聞言大奇,睜大雙眼,道:“怎麽破?”
“待我回到家中,好好凝思一番。”趙雲道:“總之,明日騎館之中,必破此陣!”
“你有傷在身——”
趙雲揮了揮手,道:“算不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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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第二日趙雲遲遲卻未到騎館,直至黃昏之時,才緩緩策馬而入。
呂岚見他雙目赤紅,臉上幾道血痕猶在,頭發蓬亂,知他思索破陣之法,一夜未眠,苦笑道:“你不洗臉,連衣服也不換一件麽?”
趙雲滿面肅容,朝呂岚點了點頭,轉面望向範東,大聲道:“範大哥,我要破陣!”
“趙兄弟,”範東皺了皺眉,道:“你——”
“我要破陣!”
“你傷勢未愈,豈可再鬥?”
“輕傷無礙!”趙雲咬了咬牙,冷聲道:“無論如何,今日非破了此陣不可。”
此時呂布不在館中,能下主意的自然是範東,但從之前三戰來看,趙雲要在第四戰獲勝,機會極微,當即搖搖頭,道:“你如此蠻鬥,隻會——”
“不是蠻鬥!”趙雲望向呂岚,道:“這騎館之中,有一個人,知道我不是蠻鬥。”
“範大哥,”呂岚笑道:“讓他鬥一鬥吧。”
“若他再度受傷,呂将軍可要着惱。”
“我自會與爹爹解釋,況且——”呂岚正色道:“呂奉先的徒兒,必不會連戰連敗!”
有呂岚這句話,範東無須多語,右臂一擡,将四無陣喚出。
呂營衆兵人人想拜呂布爲師,不想卻被一個外來人奪了這機會,因此妒忌懊惱的,大有人在,隻盼趙雲被四無亂棍敲死,那才痛快。
趙雲手持墨棍,将一口氣深吸緩吐,凝蹄于戰圈之中。
“趙兄弟,”秃頭無南沉聲道:“你舊傷未愈,如此自尋苦果,可怨我等不得。”一言方落,暴叱一聲,示意趙雲出手。
趙雲一夜無眠,将“冰魚影亂”四字反複琢磨,此時在他眼中,四無陣如水中冰淩,自己則是魚兒一條,水中黯無光華,亂遊急竄,自是易被割傷,不如化魚爲冰,不再硬鬥搶攻,先令四無陣互攻自亂。
心存此念,胯下馬兒與主人通心,四腿微曲,垂頭閉目,模樣慵懶至極,似乎睡着了。
秃頭無南知道趙雲蹄法奧妙,心中暗暗戒備,令其餘三無先行攻擊。趙雲卻一動不動,待三騎圍攏而來,騎影陡然晃閃不已,忽左忽右,轉瞬之間,竟幻出數個分身,深合“影亂”二字之意。
“移系戰法!”秃頭無南吼道:“莫亂了招法——”
此時場中三無一并進蹄,齊聲呵斥,赤棍齊揮,要将對手亂棍擊落,在對手亂影之中,長須無北眼前一花,一棍掃出,竟斜斜擊在獨眼無西左胸之上。獨眼無西受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嗷叫一聲,撲身落馬——四無陣曆經百鬥,從未有過彼此誤傷之局,長須無北滿面駭異,尚未回過神來,早被趙雲繞到身後,一棍敲落馬下。
斷眉無東見趙雲用亂影之技迷惑人眼,令無北和無西互鬥而敗,怒吼道:“移系戰法又如何?”趁趙雲騎形未穩,赤棍裹風,自左而右地,速劈而下!
這一招勢猛力雄,對手回招不及,本該急急閃避才是,但趙雲卻冷哼一聲,不退反進,霎時間凝穩騎形,身軀則極速後仰,風聲激蕩中,對手長棍自胸前掃過,相差隻在毫發之間。
“寸避!”
衆人見了這一絕招,均是驚呼大叫。呂營中的騎兵十有**将呂布這一絕技暗自研習數年,仍不得其法,見趙雲此時臨戰之中使出,火候不差分毫,内心大是震動。
斷眉無東一棍掃空,遍體冰涼,深知兩騎距離近在咫尺,對手下一招便是淩厲至極的反擊,正欲急急回避,卻聞“噗”的一聲,趙雲墨棍刺中馬腹,馬兒受痛,一聲嘶鳴,蓦然間人立而起,将斷眉無東抛落。
這幾下兔起鹘落,幾聲脆響之中,三騎俱落,秃頭無南眼睜睜望着陣勢被破,竟然來不及出手相護。趙雲鬥得興起,當下怒吼一聲,道:“老秃頭,瞧瞧你棍法如何厲害!”通馬之力一收,竟不再以蹄法移換身位,欲與對手就棍法上一分高下。
秃頭無南自知欲挽敗局,唯有與對手單打獨鬥,怒叱一聲,赤棍狂舞,奮蹄而前。場中兩人正面激鬥,一個聲聲清叱,滿腔郁怒;一個連連暴吼,欲挽敗局,激鬥二三十合,毫無花巧,招招硬打搶攻,鬥得木屑橫飛,衆兵瞧得興高采烈,喝彩不絕。再鬥數合,趙雲一棍敲中無南右腕,一根赤棒直直飛出,“喀”的一聲,跌落數丈之外。
秃頭無南兵器已失,盡可退蹄認輸,留得顔面,但他竟爾雙目冒火,嘶嘶而叫,振蹄撲身,空着雙手來纏鬥趙雲。趙雲雖惱他将自己數番擊傷,卻也佩服他剛勇不屈,道了聲“得罪”,身形晃處,墨棍勁揮,正中對手左腰。無南悶哼一聲,身形斜斜,強自忍痛,終于緩緩滑下馬背,懊喪地癱坐于地。
範東怔了怔,咳嗽一聲,道:“趙雲,破陣得勝!”
衆兵入營之前,總受過四無陣一頓棒打,如今目睹此陣被破,心中均大感酣暢;又見趙雲騎鬥之力于數日之中,便有如此驚變,覺得訝異非常。
“趙兄弟攻破了陣,”呂岚開心無比,歡然道:“咱須好好慶賀一番!”
衆人轟然應聲。
“郭矯,郝青,”呂岚吩咐道:“去府中取來三斤狸肉,和兩罐洛陽釀。”
郭郝二人答應一聲,轉身去了。衆兵難得吃上一回狸肉,聞呂岚之言,俱是大喜,翻身下馬,紛紛坐下。
趙雲鬥敗了四無陣,郁怒盡消,與衆人圍坐一團,說說笑笑。此時坐在他旁邊的一個漢子低聲道:“趙兄弟,我姓邵,單名一個福字。”
趙雲轉頭望去,隻見邵福額頭窄窄,面容滄桑,看樣子也隻比尤興少幾歲,乃道:“邵大哥,多多指教!”
邵福朝趙雲拱拱手,道:“以後有什麽難爲之事,盡可與我說,我自會替你辦妥。”言至此處,他頓了一頓,道:“是呂将軍吩咐下來的。”
衆兵之中,邵福武藝并不出衆,但他精通世事,是極可靠的幫手,呂布知徒兒年紀尚輕,行事難免沖動,便讓邵福跟随周圍,凡事照顧。
趙雲答了一聲“多謝”,正想與邵福傾談,身邊呂岚拍了拍他肩膀,道:“傻小子,有人尋你。”
趙雲回頭一望,隻見秦嶺立在門外,叫一聲“二哥”,站起身來,急急招手,讓他進來。
“三弟,”秦嶺走進館中,笑着道:“剛接到通報,我午夜就要趕赴虎牢關,特來與你道别。”
“這一去,什麽時候歸家?”
“總須十天半月。”
趙雲點了點頭,引着秦嶺來到呂岚身前,道:“二哥,這位是呂将軍的女兒,岚小姐。”
秦嶺“啊”的一聲,退後兩步,朝呂岚抱拳一揖,神色恭謹至極。
呂岚心道:“這兩兄弟容貌不像,性情也一點兒不像。”朝秦嶺點了點頭,道:“秦公子,你三弟今日破了四無陣,我們正替他慶賀呢!請坐下來。”
昨夜趙雲昨夜回家,已然和家人說了呂布收自己爲徒之事,大家俱是歡喜鼓舞,至于四無陣,秦施與秦嶺認爲纰漏絕少,破無可破,均勸趙雲不必再費神,哪知一夜之隔,趙雲竟然擊破此陣。
“三弟,”秦嶺訝然道:“你進呂營數日之間,當真進步飛快!”
話音方落,忽聞蹄聲得得,在館前停下。衆兵頓時閉口不口,齊齊轉頭朝門口望去,隻見一男一女,緩步并肩,走進館來:男子身披華服,腰系寶劍,一臉忠厚方正之色;女子則穿着一身緊身貂絨,色彩斑斓豔麗,身材凹凸有緻,臉上雙唇朱紅,一對鳳眼流轉。
呂岚站了起來,笑道:“咦,宋哥哥,你怎麽來了?”
來的正是宋家兄妹,宋延和宋玥。宋延溫和一笑,他走到呂岚身邊,朝衆兵抱拳緻意。衆人知道他是呂岚的未婚夫,自然紛紛起身,恭敬回禮。
“宋哥哥,”呂岚指着趙雲道:“這是秦家的三公子趙雲,趙子龍,今兒成了呂營的騎兵啦!”
宋延“嗯”了一聲,朝趙雲點點頭道:“我在虎牢關中,也聽說過趙公子之名。”
“真的?”呂岚歡然道:“這傻小子,難道名揚四海了麽?”
“那倒不是,”宋憲微微一笑,道:“隻說他在你手下,十分得力。”
秦嶺聞言,暗暗一驚,心道:“這宋延聲貌平和,卻話裏有話,莫非正是‘笑面虎’一般的人物?三弟與呂岚走得太近,日隻怕後必此人必有争執。”
“宋将軍過獎了,”趙雲擡臂攏着秦嶺的肩膀,道:“這是我二哥秦嶺。”
“喔!”宋延道:“原來是秦二公子,聽我大哥說,你這幾日便要入虎牢受訓?”
“正是!”秦嶺道:“一入關中,還須宋将軍多多照顧。”
“好說,好說。”宋延望向宋玥,道:“三妹,咱虎牢關又多了一位英才了。”
宋玥輕笑一聲,瞅了瞅秦嶺,道:“那太好了。”
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從宋玥口中說出,妙處多多:“那”字的聲音拖得悠長,“太好了”三字,則又細又軟,一入秦嶺耳中,當真有說不出的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