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困孤狼



文醜從華府廂房之中,日日飽腹安眠,華家衆人也不來滋擾,這一日午後,卻見華既輕輕推開房門,滿面愁色地來相見。

華雄膝下無子,這個寶貝侄子如何專橫霸道,當日在汝南已然領教,文醜倒也不願得罪他,見他進門,也歪着頭嘻嘻笑着,等他說話。

“文将軍,”華既搖搖頭,道:“大事不好了!”

“怎麽?”

“主公要取你項上人頭。”

在文醜的推斷中,無論董卓對自己如何反感,李儒,賈诩,皇甫嵩等人,必會阻止他下手,聞言哈哈大笑,毫不在意,但當看到華既遞過來地一張明令,當頭赫然兩字“火斬”,心中亦不禁有些吃驚。

“當日汝南一戰,”華既歎了口氣,道:“在下雖恨你救走秦家衆人,但心中對文将軍的武藝人品,實是欽服無已。”

文醜嘿嘿一笑,道:“我武藝低劣,人品更是不值一提!”

“天下之大,可稱爲千古名将者,寥寥無幾,”華既道:“你文将軍可算一個。”

文醜皺了皺眉,細細将華既端詳一番,道:“華公子,有什麽話,何不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好!”華既深深點頭,伸腿将石凳一勾,在文醜面前端然坐下,道:“文将軍,明日這場殺身之禍禍,我來替你消解。”

“非是我瞧不起華公子,”文醜冷笑道:“既然是董老怪下令,你又能如何救下我?”

華既俯身向前,将聲音壓得極低,道:“此事有我三舅——”言至此處,兩掌虛攏,右肩一沉,做了個肩抗重物的動作。

“哦!”文醜笑道:“原來是華雄要救我。”

“正是。”

“有害無利隻是,華雄自然不會做。”

“我三舅說,”華既道:“文将軍若肯答應他一件事,這買賣就算成了。”

“買賣?”

“這麽多年來,”華既詭秘一笑,低聲道:“文将替袁公做了那麽多事,必是多有藏糧了?”

“那也不少,”文醜皺眉沉思,道:“單單主公賞的,便有千餘斤;我自己搶來的嘛,嘿嘿,總有幾千斤。”

華既急急問道:“這麽多糧苔,藏在何處,可有人知道?”

“無人知曉。”

“你想想,”華既兩隻死魚般的眼睛,此時有了一絲光彩,右手背弓起,拍着左手掌心之上,口中啧啧道:“你若死了,這數千斤糧苔,也從此深埋雪地,豈不可惜!”

“原來華将軍的意思,是要我将藏糧獻出,換取一命?”

華既“嗯”了一聲,道:“以苔換命,再公平也不過!”

“果然公平!”文醜笑了笑,道:“讓你三舅來,我與他親自談一談。”

事實上華雄本不知情,華既在文醜臨死之前,要私吞他藏糧,才搬出了華雄——至于說要救文醜一命,更是謊言了。

“事關重大,我三舅出面不得。”華既搖了搖頭,站起身來,退後兩步,雙手一攤道:“既然文将軍信不過我,那也唯有作罷!”

“這苔子無論多少,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盡數送給了你,倒也無妨!”文醜話鋒一轉,冷聲道:“但有一個問題,你須如實答複。”

“是!”

“董老怪爲什麽殺我?”

“這——”華既聞言愕然,苦笑道:“主公的性情,古怪難測,說砍頭就砍頭,豈有道理可言?”

“不!”文醜斷然道 :“此事大不尋常,必是我犯了什麽忌諱,他才欲殺我後快。”

“文将軍果然精明,”華既咧嘴一笑,道:“我且問你,你與何大将軍,這幾年之間,有多少往來?”

聽到此處,文醜心中暗暗叫苦,知道明日“火斬”之事,實乃不虛,亦知自己這條命,定是保不住了——原來按照何進爲洛陽軍規劃的戰略部署,乃是與河北群雄和平共處,集中兵力,碾平西涼群寇,是故這數年之間,與袁紹多有密信來往,若須面談,均是與文醜相見。

如今董何之争,已是白熱化,董卓查明了文醜與何進有這一層關系,自然不顧勸阻,也要将自己速斬了。一念至此,文醜哈哈一笑,一躍上床,平平躺倒,閉目不語。

“文将軍,”華既跺了跺腳,怒道:“說話不算話幺?”

“藏糧何處,”文醜淡淡道:“行刑之前,自然會告訴你。”

--- --- --- --- ---

天一亮,文醜果然被五花大綁,帶到堰台,困坐雪地之中,靜候斬首——此時勢孤力盡,全無逃生之機,但未到刀鋒割頸的那一刻,他求生之志不消,臉色依舊沉靜至極。

此時兩個騎兵翻身下馬,走到在文醜身旁,一左一右地站住——一人雙手端着一個大碗,一人高高舉起一根火把,均是默立不動。

華既見狀,心中卻大是焦急——文醜一死,“數千斤”苔子便落了空,便如渾身覆蟻,極不自在——但此時衆将在旁,他自然也不敢直言逼問,唯有暗暗朝胡猛遞了個眼色。

胡猛點頭會意,“嘿”的一聲,躍下馬來,口中嚷道:“我與此人有仇,今日須好好罵他一頓,一解心頭之恨!”

衆将知道胡猛性情暴躁,見他要辱罵文醜,也不以爲奇。胡猛故意在文醜身前走來走去,大吼大叫一陣,便在他耳邊低聲道:“藏糧究竟在何處,快快說來!”

此時不說,尚有一線生機;若開口坦言,則是必死之局,文醜豈會不知?當下嘿嘿一笑,不聲不響。胡猛見狀,長槍朝虛空亂刺,口中怒罵不休,卻也無可奈何。

就在此時,數十丈外,忽有一聲驚呼。

這聲驚呼乍起即落,但場中衆将均是聽得分明,紛紛凝神戒備,環顧四周。少頃,隻見東南角一匹馬鬥然馳出,馬背上馱負一人——那人身披洛陽軍戰甲,右手持槍,左手捂腹,垂頭弓背,望不清面目,似乎是受了重傷。

衆人正疑惑間,隻見馬兒一瘸一拐,歪歪斜斜地奔來,衆兵齊聲呼叱,上前要将攔住馬兒,那馬兒左閃右晃,繞過衆人,漸漸馳近文醜。衆人見這馬兒搖搖晃晃,蹄法散亂,隻道是犯了失心瘋,才亂闖亂沖,侯成凝目望去,卻瞧出端倪,凜然一驚,怒道:“攔住了!”

一聲令下,胡猛牛輔分馳而上,各探出右臂,要将馬兒挽住。馬背上那騎兵忽然直腰坐起,長槍一抖,呼呼兩槍,各刺向胡牛二人手臂。胡猛牛輔見敵人出招迅捷,急急縮臂,齊聲怒喝,正欲圍殺而上。那騎兵騎影急閃,勢若飄風,晃過二人,朝垓心直切而入——胡牛二人平生騎鬥無數,絕少遇到騎術如此精妙之人,一怔之下,忽聞噼啪數聲,回頭望去,隻見那騎兵長槍急振,已将文醜身上麻繩根根挑斷。

這一下奇變突起,四下驚呼。侯成卻不慌不忙,命衆兵列定圍殺之陣,緊握雙勾,冷聲道:“誰也逃不了,無須驚慌。”

一言未絕,眼前火光乍起,隻見滴滴火焰,呼嘯環飛,直朝衆人襲來——原來那騎兵将長槍在油碗中一點,又往火把上一掠,槍尖瞬間燃燒,揮舞之下,油滴帶火,四面亂飛,衆人躲避不及,紛紛中招,一時場上大呼小叫,亂成一團。

那騎兵槍頭火焰飛燃,疾揮亂舞,耀目生輝。華既頭發上落了幾點火星,長發被燒焦了數十根,一面用手掌掃落火苗,一面氣急敗壞地道:“是秦老頭的兒子,趙雲趙子龍!”一言未絕,隻聞身後沉聲道:“那又如何?”華既驚愕之下,轉身不及,後頸一痛,眼前全黑,同時右腕一麻,長槍早被奪去——文醜被解縛之後,趁着亂勢,悄然攀躍至華既馬背之上,奪他戰馬兵刃。

這一來瞬息之間,局勢大變。文醜蓄力已久,此時躍馬持槍,突蹄沖殺,呼叱連聲,勢不可當。

侯成怕誤傷了華既,不願喚騎兵上前圍殺,隻揚聲道:“單憑他二人之力,斷斷無法突圍而出,穩陣不動!”說完此話,他微微冷笑,好整以暇地将手中一對銀鈎,緩緩轉動,自己暫不出手,要先以場中三将之力,纏鬥文趙二人。

場中趙雲與胡猛單打獨鬥,昨日他輕敵在先,被胡猛擊落,今日破了四無陣在先,士氣大增,此時又舍身救友,凝神劇鬥,交手數合,胡猛全然占不到先機——他刀法原本不精,開頭數招若制不住對手,便易遭反擊,果然十餘合間,趙雲清叱一聲,揮槍格開白刃,疾襲近前,槍尖破甲而入,刺中對手右臂,“哐當”一聲,胡猛大刀墜地。

趙雲一招得手,騎影斜晃,襲至樊稠身後,長槍倏然飛撩,啄向對手右肩。當日汝南雪峰之上,樊稠與趙雲曾有一面之緣,沒想到那略帶羞澀的瘦弱少年,今日居然手舞長槍,威風凜凜,欲與自己殊死搏鬥,他見趙雲蹄法詭妙,倒也不敢輕敵,急急轉身迎招。

文醜左手抓着華既,右手長槍揮動,原本以一敵二,難占優勢,此時樊稠回鬥趙雲,變成自己獨鬥牛輔之局,槍勢縱橫間,槍尖寒芒一閃,從雙锏中直鑽而入,直直刺中對手腹部。

牛輔一聲悶哼,濺血而退。

文醜死裏求生,豪氣勃發,目燃烈焰,脖間青筋綻起,引吭長嚎,聲若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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