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狄尚在震驚之中，一旁的趙英傑也差不多處在相同的狀态裏，方才城牆上頭那番對話他沒聽懂，但此時老者口中所言……

他卻是聽明白了。

趙英傑雖然沒有冷狄那麽強的學霸光環，但二十來歲的年紀就能出任一線緝毒警也不會是酒囊飯袋，至少在警校那些年，對于祖國曆史他還是有些了解的。

“大、大爺，啊不，老、老先生，我想問問……這是什麽地方？”

震驚歸震驚，愣了半晌，趙英傑接上了話茬，繼續問道。

“此爲沂州崎陽縣，可惜常年戰亂，花海崎陽啊……已是昔日盛景，作爲沂州命門，這地方現在已是重兵把守的關口所在，倆位後生，連此事都不知曉？”

崎陽？沂州？

沂州趙英傑知道，就是現在的臨沂，位于今山東省臨沂市城區内，沂州是臨沂古稱，但……

臨沂也好，沂州也罷，都是在山東啊！山東離老撾……？

趙英傑震驚的檔口，冷狄回過神來了。直到這會子，他也已經算是全都明白了，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除了做夢，大概就真是穿越了。

人是種非常複雜的生物，很多事情即便再無法想象和理喻，可一旦接受了相關設定……那麽很快，就會學着适應。

冷狄現在就是如此。

他快速将目前所有線索梳理了一遍，再結合從史書上學到的知識，唐僖宗繼位，乾符二年，沂州崎陽……

“不好……”

上下一結合，冷狄頓覺臉頰發麻，呼吸急促，一個沒忍住，失聲道。

“怎、怎麽了？”趙英傑還渾渾噩噩不知所措，聽得冷狄一聲喊，登時被吓了一跳，連忙問道；一旁的老者也爲之動容，投來一抹不解的眼神。

“老人家！”抿了抿幹涸的嘴唇，冷狄極爲艱難地問道，“請問時下正值幾月？”

“唔……”老者似乎被關押在此多時，對外界諸事并不是特别明晰，聽聞這後生詢問，他略有思忖，爾後答道，“應是四月末五月初……”

“王仙芝可有反？”

“後生指的……可是多日前裏于濮州發出反唐檄文、号稱天補平均大将軍那鹽販兒？”老者眉心一蹙，反問道。

“正是此人。”冷狄萬念俱灰，勉強作答。

老者捋了捋花白胡須，咯咯一笑，“天下大勢所趨，前有龐勳占桂州，後有王郢亂湘西，如今又冒出個仙芝皆不足爲奇，不過就老朽看來，山東鹽販王小兒，怕是成不了什麽氣候。”

說實話，老者話音落點的時候冷狄真有種“大爺你也是穿越過來的吧？”這種感覺，不過仔細一想，王仙芝起義時身邊也就三千散勇民衆，就這規模，在當時的朝廷和天下人眼中看來大概确實不值一提；誠然，大唐王朝此時雖已走進尾聲，可即便是尾聲，那也還保留着一定的實力，至少，是王仙芝當下這三千民衆無法撼動的。

大概是因爲目前勢微不足爲患，所以冷狄理解老者爲何如此評斷，曆史也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解讀了王仙芝的行爲，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帶給唐王朝的，僅僅隻是個開始。

冷狄很清楚，再過不了幾天，這場此時看起來聲勢并不浩大的農民起義很快便将吹遍大江南北，屆時風起雲湧，豪強倍出，将大唐王朝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張道全！你又在妖言惑衆！”

三人正艱難交流着呢，牢門外突然有人怒斥一聲，扭頭一看，原來是巡邏的兵卒，兵卒口中所言之人應該就是牆角白須老者。老者未及答話，門外兵卒已是開門進來，不由分說拽起他便要朝外走。

“張大爺年邁體弱，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可能是短暫的交流讓趙冷二人對這位大爺生了些恻隐之心，也可能是因爲趙英傑本就是人民警察，天生攜帶的正義感不容他坐視不管，一見老者受難，立馬也大聲喝問道。

兵卒蹙着眉頭卯了他一眼，語氣中沒有任何情感。

“将軍牢中不養閑人，你二人尚未發落，暫可免除勞役之苦，老實待着！”

說罷更不再啰嗦，拽着那老者飄飄然去了，偌大陰森的牢房中便隻留下了惱怒的趙英傑……和一臉沉色的冷狄。

“你怎麽看？”

半晌，冷狄開口道。

“什麽？什麽怎麽看？”趙英傑沒抓住重點，有些茫然地接了話茬。

“沒記錯的話，我們現在應該是在距離印象中的國境線1142年前的山東境内了。”冷狄歎了口氣，悠悠重複道，“你怎麽看？”

趙英傑能怎麽看？他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兒，聽冷狄如此冷靜地詢問自己這種事，忙擺手道，“你等等，你等等，你是說……我們從直升機上掉落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就穿越時空，回到了一千多年以前來了？是這樣？”

冷狄點點頭。

趙英傑想笑，他想嘲笑這犯罪分子捉襟見肘的想象力，想嘲笑這地方濃郁的山寨氣息，但不知爲什麽，他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按照物理學上‘平行宇宙’概念的說法，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能是目睹趙英傑的表情實在是過于難看了，冷狄想了想，便試圖用最嚴謹、最科學的方式和他解釋這件事，雖然到目前爲止，冷狄自己都沒能緩過勁來。

“什麽平行宇宙？”趙英傑聽不懂這些東西，他也不想聽，但此時此刻，他也隻能聽之任之，任何能幫助自己理解當下究竟發生了什麽的情報，他都得聽一聽。

“有個最容易理解的相關概念就是‘開放宇宙’，這個概念本來用于描述宇宙的形狀，可觀察宇宙雖然囿于光速的限制，隻有有限的體積，但實際的宇宙可能無限大，那麽任何小概率的事件都有可能發生，包括穿越，也包括在其他極其遙遠的地方，恰好有個像極了地球的地方，甚至有一個像極了你我的人。”

“你的意思是……”

趙英傑眨巴着眼消化了好一會兒才算是大概聽明白了點，他試探性地舉例道，“我們有可能……已經死在了那次墜機事故中？或者……其實我們沒有死，而是由一分成了二，其中一個‘一’，就是穿越了的我們……另一個‘一’，則是劫後餘生的我們，繼續存在并且存活于當時的世界？”

“啊，你能聽懂真是太好了。”冷狄微微動了動嘴角，算是贊許。

趙英傑沒再說話，雖然他沒有冷狄那麽豁達，能在最短時間接受這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作爲一名奮鬥在前線的緝毒警，那些沒入泥水中的箭簇、那些明晃晃的長刀銳矛、那些一張張不苟言笑的面容和那一具具中箭倒斃的冰冷屍體……還是給了他不少充分相信這一切的理由。

他隻是需要時間來調節，需要時間來接受。

畢竟跨越一千一百四十二年重回大唐這種體驗……

可不是随時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