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狄這時候說的問題已經非常嚴重了，對于穿越亂世而言，不是争雄于天下，就是保衛家園，或許冷狄可以忽視這些東西，隻求明哲保身，但趙英傑不能。

他無法忽視在亂世中掙紮着的千千萬萬的同類，也許那就是昨天的自己；他也明白，天下紛争之時人們總盼望能出現個英雄，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要不然……我們去投靠義軍。”趙英傑想了想，覺得這個靠譜。

“義軍？”冷狄噗嗤一笑，“你還沒弄清楚狀況，對嗎？”

“政權腐敗，民不聊生，百姓揭竿順天而應……這有什麽問題？”趙英傑不解，在他看來，每一個政權的滅亡基本上都是咎由自取，官逼民反，實在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理呢，是這個道理，但你好好想想，曆史上的封建王朝時代……湧現出過那麽多次農民起義，可最後成功的又有多少呢？是不是屈指可數？爲什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仙芝也好，黃巢也罷，都沒有前途的。”

“你這麽說就不對了，”趙英傑對王仙芝了解不多，但黃巢，他倒是認識，這人是唐末農民起義領袖，“他可是個出色的軍事家，并且還是人民英雄。”

“哈！”冷狄聞言不禁一笑，道，“我們暫且不讨論黃巢這個人，他現在還留在曹州過他的小日子呢，警察同志，我就問你，你對人民起義這件事……怎麽看？”

“對于膽敢自絕于人民的腐敗政府而言，起義是必須的事，是好事！”趙英傑斬釘截鐵。

“沒錯，從這方面看确實是這樣。”冷狄沒反駁他，而是繼續闡述着自己的觀點，“但對整個民族來說，這卻是件天大的禍事。”

“我不同意你這個觀點。”趙英傑不懂冷狄爲何會将推翻腐朽政權這種事和整個民族扯到一塊去，而且……還說成是禍事。

“你應該同意。”冷狄搖搖頭，“任何農民起義對經濟的破壞都是無法估量的。”

“曲逆，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順平東南，這座城市在秦王朝時期的戶口是三萬戶，到了西漢王朝建立的第二年，隻剩下五千戶。就因爲陳勝吳廣起義引發的改朝換代大混戰，人口減少了六分之五，而且曲逆距離中原主戰場尚有一千多公裏，主戰場的悲慘程度可以想見。當初劉邦即位當皇帝那年，連四匹純一色拉禦車的馬都選不出來，破壞的慘重程度你根本無法想象。”

說起這些東西，冷狄的目光逐漸變得冰冷，他掰着手指向趙英傑細細道來。

“再者，西漢末年，綠林、赤眉農民起義和二十年王朝更替戰争，重要戰區的戶口數大都減少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西河、上郡、北地、朔方、定襄五郡的戶口數更是減少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惶惶二十年，給中國帶來的傷害又得用幾個二十年來恢複呢？”

“然後是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和它引發的軍閥混戰，也就是三國時代，短短幾十年時間，又使泱泱大國隻剩下五百萬人口。”

“相對來說，隋末農民起義和改朝換代的混戰隻持續了十八年，比起之前動不動就是幾十年的亂世……十八年的痛苦是最短的，然而這最短的痛苦也使全國三分之二的人民死于非命，人口從四千六百萬急速銳減到一千六百萬。”

“接着是黃巢，這人起義曆時十一年，今天的資料上仍有‘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難逃’的村語，除了以人爲糧之外，他更使文化政治名城、以牡丹花和美女聞名的洛陽隻剩下三五戶貧苦人家。如果有幸能活到那時候，你就能親眼看到什麽叫晝不見炊煙，夜不見燈火。”

“對了，還有太平天國的洪秀全，雖然他的起義隻波及長江中下遊和湘、桂、豫、翼的部分地區，但也很成功地使當時的中國人口減少了整整一個億，一個億是什麽概念知道嗎？在我看來，太平天國完全就是個邪教組織，這種人現在居然還立有雕像給後人膜拜……也真是匪夷所思。”

冷狄說得沒有錯，這些減少的人口，一部份是戰死或被屠殺；一部份則是因爲戰亂造成的饑荒、瘟疫而餓死、病死。農民起義和它引發的改朝換代型混戰，一直都是中國曆史上循環性的浩劫。

在冷狄看來，這簡直就是種無解的死循環——每個朝代早期都要花費巨大精力修複上次農民起義造成的傷口，然後發展經濟，接着官吏貪暴并引發下一次農民起義，把帝國的一切砸個稀巴爛，爾後再來一遍。

“……那民不聊生，不造反也不行啊？”

趙英傑感覺這分鍾的話題有些沉重了，他也不明白，爲什麽一個躲在深山裏、靠一雙手荼毒了無數人的犯罪分子……竟是會讨論這種程度的問題，簡直……和洪秀全像同樣的匪夷所思好吧？

“事情都有兩面性。”冷狄點點頭，“順天應道自然是，隻不過這種循環性浩劫所帶來的後果更加巨大而已，它讓我們國家的建設成果永遠得不到積累，讓後代人無法利用前代人的建設成果，讓我們不能在更高的層次上發展更新，更讓中華文明不能沿着健康理性的軌道前進。”

“如果你認真閱讀并思考過曆史你就會發現，我們總是在廢墟上組建新的文明，然而新的文明又不過是被摧毀文明的簡單重複，我們很少有實質性的進步，當世界上其他國家正在大踏步前進時，中華文明卻在這種循環性的浩劫中停滞不前，所以……”

冷狄歎了口氣，頓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問道。

“你告訴我，農民起義，對我們整個民族來說，是不是天大的禍事？”

“可……”

“說完起義，我們再來說說黃巢這個人吧。”

趙英傑想說點什麽，但此時的冷狄已是完全進入了學霸辯論的角色之中，他一擺手，繼續侃侃而談。

“曆史上的起義軍大抵都有些通病，比如陳勝，比如李自成，再比如黃巢，他們都天真地認爲，占領了首都就是占領了全國，隻要建了國号定了國都，自己就是一統中國至高無上的皇帝，既然當了皇帝，就要盡情享受皇帝的生活，好彌補那些年南征北戰的辛苦，他們一點腦子都不願意費，不去想這個政權的未來，不想爲什麽要建立這個政權，更不想去治理這個政權。”

“黃巢爲了省事，管理方面全然照搬唐朝那一套，包括那些讓人诟病的宦官制度，到了後期，黃巢居然還學着唐王朝，派宮中宦官去他的各地農民軍将領那兒當監軍，以此來監視各位統帥，防止他們離心離德……你說，後期的黃某人和之前的唐王朝，對人民而言，又有什麽區别呢？”

曆史上的黃巢确實如此，在很多史學家看來，黃巢起兵，确實深明大義，但在攻入長安建立大齊政權之後，他應當由政權的破壞者轉爲政權的建設者，對上流社會人士采取安撫政策，以增強新政權的向心力，最大限度地孤立唐帝國流亡政府，繼而乘勝追擊，不給李姓皇族任何喘息的機會，從根子上徹底鏟除唐王朝的殘餘勢力，之後重整旗鼓，揮師向東，削平各地藩鎮，結束軍閥割據的局面，最終統一中國。

可他沒這麽幹。

即便是攻入長安建立大齊政權之後，他還是把自己當做一支綠林隊伍，對官商士子做血腥殺戮，甚至連中等産業之上的人家也成爲他們的掠奪對象，軍紀敗壞，沒有約束力，對市民随意欺淩，最終導緻起義失敗，淪爲千年诟病。

冷狄很清楚這些事，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黃巢如是，他和趙英傑……也是。

三年喪心病狂的雨林生活隻教會他一件事，就是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所以投靠黃巢沒什麽意思，如果我們現在所處時代是元末那個亂世還好說……”冷狄舉了個例子，但說到一半又改口道，“不過就算是穿越到了元末，要不要投靠朱元璋……也得好好考慮一下，總之，你這個想法不行。”

“不會啊？”趙英傑琢磨着制毒師的話，想了想，以拳拍掌喃喃說道，“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起義軍的通病，那不就好辦了？”

“你還是太天真。”冷狄明白他的意思，黃巢後期若不作爲，還有穿越而來的他倆，但想靠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到了後期，除了黃巢自己之外，就連他手下那些高級将領們都沉湎到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溫柔鄉裏去了，上至領袖下到兵卒，他們那時候隻管盡情享受，哪怕天塌下來都不管，内庫燒爲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的慘狀你以爲是怎麽來的？那麽一支龐大的起義軍，連黃巢自己都管不了也懶得管，你要怎麽辦？就憑你那把54式手槍？”

“……政府也不行，起義軍也不行，那怎麽辦？投靠藩鎮？”

趙英傑沒話說了，雖然不是很認同冷狄方才那一番高談闊論，不過當下他又沒什麽說辭來反駁，隻能暫時順着他的意思繼續分析，如今天下勢力三分，除了前兩種情況之外，剩下的，也就隻有各地擁兵自重的藩鎮了。

“沒錯，就是藩鎮。”冷狄目光灼灼，點頭贊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