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明白這些事兒之後，冷狄突然想起之前在大牢中和那張老先生種種交心攀談的細節來，怪不得那時候覺得老先生仙風道骨卻又渾身匪氣……感情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就連他說王仙芝沒前途……大概也是這麽回事吧。

想通了這一切，冷狄頓時松下口氣來。

如果張道全張老先生是個走江湖的練把式……那對冷狄此番圓謊而言還有點困難的，畢竟那幾部關于面相啊、堪輿啊之類的書籍他能記住的已經沒多少了，而且就算當下能通篇背誦出來，裏面很多晦澀難懂的解析他其實也都還未搞清楚，若黃巢步步逼問，遲早得穿幫；

不過現在好多了，既然張老先生是和販賣私鹽有關系，那麽所謂的“天賦異禀”，隻要和這個行當扯上關系就成。

鹽嘛，在化學的範疇之内……然後隻要涉及到化學這一塊，不開玩笑，對冷狄而言，還真是天賦異禀。

所以聞黃巢問起，冷狄隻是拱手作揖，淡然道。

“于管于理、于販于賣，某等皆無門道也不識江湖規矩，所以關于這些方面二位将軍請放心，某等并不知曉；而至于張老宗主爲何一定要将我二人收入門下……其實說起來也怪不好意思的，某等正好，懂那粗鹽提純之法。”

“粗鹽提純？”

黃巢一聽眉頭頓時就蹙上了，這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麽？幫裏隻要是個販私鹽的夥計都會的東西，也能拿到台面上說？

“将軍。”冷狄知道他肯定要誤解，于是清清嗓音，繼續說道，“某等說的提純……和将軍所熟知的……可是倆回事噢。”

【精制鹽】這種東西……在唐朝時期是沒有的。在這一點上，生活于千餘年之後的冷狄他們就要幸福得多，而且國家爲了全民健康，還将碘酸鉀或碘化鉀按一定比例加入食鹽中配制，制成加碘精制鹽，就現在我們食用的、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種，五塊錢一大袋。

而作爲晚唐最爲著名的倆位私鹽販子，他們起義之前所販賣的私鹽……又是什麽樣子的呢？

是裝在密封麻布袋裏，像大米一樣一袋袋白色粉末狀的東西？

其實非要形容的話也差不多，隻不過色澤純度沒現在這麽細膩，其間所含的雜質也不在少數——這倒不是開玩笑的。

而且類似這樣的粗鹽能買到都還算好了，碰到戰事頻繁、物價飛漲的時候，食鹽稅率高得吓死人，别說這粗鹽，就算那種黃褐色晶體狀的小鹽塊……一般老百姓都未必能買得起。

剛好，冷狄和趙英傑剛好運氣不太好，涅槃重生穿越而來的這個檔口，官鹽稅率已是高達原價的三十七倍……

所以說句良心話，就按照目前這個市價行情，販毒……還真沒販賣私鹽賺得多。

當然，說了這麽多還是那句話，不管是食鹽專賣稅率奇高的官鹽、亦或是私鹽販子走私牟利的私鹽……其在質量上，都差不太多。

和後世的精制鹽簡直有着雲泥之别。

而冷狄現在之所以敢誇下如此海口，自诩“天賦異禀”，其原因正是因爲——和所有高二同級生一樣，冷狄也非常清楚如何從原鹽中提取出精制鹽。

黃巢和王仙芝聽都沒聽說過什麽精制鹽，更何況做買賣的總是主觀認爲自己的商品就是這宇宙間最棒的，所以聽冷狄這麽一說，王仙芝登時鼻孔翻天，極爲不屑地說道。

“哈！區區提純之法，黃口小兒尚會，爾等熟知又有何難哉？我看倒應是老宗主年事過高老眼昏花了，才被爾等伶牙俐齒給诓騙掉了腰牌，如此，還不速速招來！”

王仙芝的脾氣一向極差，但說句公道話，男人脾氣大點倒是沒什麽，很多時候這樣的性格也不記仇，王仙芝這一點倒是非常符合山東本地人的特質，豪邁直爽，一根筋。

所以聽冷狄才解釋完什麽是精制鹽後，王仙芝立馬就開口怒駁道。

和王仙芝不同，讀書人向來心狠手辣最是無情，黃巢也不例外，但如果說王仙芝的性格特點是易怒暴躁……那黃巢的就應當是狡詐、兇狠，和冷酷了。

他揮手制止了王仙芝，目光一沉，思忖良久，這才再次問冷狄道，“爾等口中所說的提純之法……真有如此神奇？”

神奇說不上，隻是每次考試絕大多數人都認爲比較痛苦而已。

冷狄點點頭。

“那好，”黃巢突然狡黠一笑，“本将軍倒是想看看，張宗主眼中的‘天賦異禀’到底是如何。”

……

翌日，在和黃巢要求了一些基礎物品之後，冷狄便開始做粗鹽提純。

“你還會這個啊？”

一旁打下手的趙英傑悄聲多嘴了一句，說是打下手，其實需要他幹的事情也沒多少，趕着無事可做，他才想起問這個。

冷狄自顧自地擺弄着手中物品，聞言隻是一笑，幽幽道，“對我們這種常年混迹在實驗室裏的人來說，如果連精制鹽都不會提取……那早就死于非命了。”

趙英傑不懂這些東西，所以便沒再發表什麽看法，反正這人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制毒師，提點精鹽什麽的……想來應該是難不倒他。

作爲化學實驗室小能手，粗鹽提純對冷狄來說自然是小菜一碟，關鍵詞：過濾、蒸發、控制溶解度、了解溶解性、解析、最後結晶，沒了。

整個提取的步驟簡單快捷：冷狄将黃巢等人拿來的晶狀鹽塊細細搗成粉末，放入器皿中化開，再用純棉布塊罩在器皿之上，隔着将化開的渾濁液體倒入新的器皿中；之後再用新的、且中間夾有木炭的雙層棉布塊再過濾一道，待器皿中的液體變得清澈透明，過濾的步驟便算是完成了。

弄完過濾步驟，已是日上三竿，暖冬的驕陽并不是很烈，爲了能加快提取過程，冷狄放棄了日曬而轉用傳統的燒煮法——他讓黃巢給自己找了個鐵鍋，将器皿中已慮至清澈的液體倒入鍋中，再于鍋底生起烈火，不多時，鍋中液體沸騰殆盡，隻留下薄薄一層白色粉末。

冷狄取過吃食用的碗碟，将這些白色粉末勻稱刮下，至此，整個提取過程便是結束了。

“這便是某等所使提純之法，煩請将軍過目。”收集完滿滿一碗，冷狄看了看色澤賣相，感覺滿意了，這才雙手遞給了黃巢。

黃巢和王仙芝驚爲天人。

其實就之前王仙芝所說黃巢所想，但凡和鹽打交道，甭管是官鹽還是私鹽，大家都會這粗鹽提純之術，隻不過這四個字放在他們身上……那可就要打些折扣了。

在冷狄看來，官家都還好，畢竟朝廷有專門負責過濾鹵鹽的官吏，技術掌握得更加娴熟；但這些私鹽販子就顯得比較尴尬，他們所謂的提純之法無非就是開采鹽礦，然後加以簡單解析而已，而且由此鼓搗出來的鹽……不僅色澤味極是詭異，質量也甚是堪憂。

呐，價格公道，肯定是有一定原因的嘛。

所以冷狄這套簡單的現代提純手法對他們所造成的震撼……那可就比提煉可卡因還要巨大。

嗯……如果他們知道可卡因是什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