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的汴州府衙那可是熱鬧非凡，數千官軍鳴鑼擊钹、吹吹打打，整個府衙香火缭繞、高擎幢幡林立如叢。
聞聽高僧已來，王铎便率手下官吏于府前親迎，待官僧相融，王铎便指着不遠處新建的道場請衆僧觀看。德容和法明見道場規模龐大且設備齊全，心中也有所動，不過畢竟正事爲主，他二人也不敢怠慢，忙恭維道。
“仆射大人虔誠之心感天動地，老衲等今昔小做法事，即可消災弭禍，匡清妖氛。”
“若如此，老夫感激不盡，自當合十念佛。”王铎浸淫官場數十載，這點表面工夫做得可謂滴水不漏，聞聽德容如此說，便虔誠地雙手合十，款款說道。
冷狄和趙英傑也跟在這些人左右，不過他倆始終未發一言。德容和法明也察覺到了這倆位風度翩翩的面生公子，不過礙于場面也都沒開口詢問，隻當是王铎府上門生香客……反正待會事起，王铎連同周遭這一幹人等都得引頸受戮，問與不問，又有何區别？
一行人看畢道場，王铎便對衆人說道。
“轄下諸軍營皆設有同等規格道場，還煩請高僧分撥僧衆前赴一一禳解。”
德容等人見王铎一心張辦佛事之象而毫無防備，于是也不起疑，便依着他的意思将數千僧衆分往各營去了。
指派完畢，王铎便邀請德容法明等諸僧首道長十餘人入衙用齋，除了這些人之外，冷狄、趙英傑和一牙将也一同入了衙堂。
午宴排場設置得極是奢華，衆人也皆知仆射大人善飲，于是乎席間觥籌交錯、相勸不息，筵前排列珍馐，甚是整齊。冷狄掃了一眼，立時就認出了許多隻在史料上見過的新鮮玩意兒，比如——
單籠金乳酥、曼陀樣夾餅、婆羅門輕高面、禦黃王母飯、生進二十四氣混沌、甜雪八方寒食餅、遍地錦裝鼈、纏花雲夢肉、分裝蒸臘熊、見風消、七返膏、金鈴炙、漢宮棋、玉露團、蔥醋雞、長生粥、小天酥……可謂琳琅滿目，五花八門。
啊，不同于各懷鬼胎的王大人和僧首主持們，冷狄和趙英傑的注意力這會子倒是全集中在了食案之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畢竟桌上那些菜肴現在對他倆來說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更何況，這倆人自打墜落林間到現在，還真是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來着……
開宴之後王铎和衆僧首隻顧談些釋典經文及養生之道，冷狄和趙英傑沒人煩，反倒落得耳根清淨，隻管大快朵頤。
趙英傑嚼着個單籠金乳酥（奶黃大包），眼裏盯着食案上某道菜品直打愣，冷狄順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頓時笑道。
“那可是壓軸大菜來着。”
“我知道是壓軸菜，”趙英傑咽了咽口水，面色有些尴尬地回道，“就這一道菜，就幾乎把整張桌子給占滿了……真是厲害啊。”
他其實想問問味道怎麽樣，但礙于情面，沒說出口。
“這菜叫素蒸音聲部。”冷狄從容不迫地夾了塊酥雞，往嘴裏一送，繼續科普道。
“音聲部指的就是宮内外那些歌女、樂隊或是家伎，所以這道菜是用面皮裹上各種蔬葉果餡，捏成歌女樂人的模樣做成的，而且這道菜的夾餡面人起步至少要七十個。”
趙英傑聽他這麽一說，嘴裏含着包子又瞅了一眼，發現确實如此……
“這些面人上籠蒸熟之後，再按照蓬萊仙女的形象成組擺好，塗上顔色，這道菜就算是成了，至于味道嘛……”
冷狄陰側側一笑，“你最好别動筷，這玩意在宴席上頂多算是道‘看盤’，主要當擺設用。”
“……這麽奢侈？”
“窮奢極欲？”冷狄問了一句，見趙英傑未答，也就沒再多言，繼續放開肚皮吃喝去了。
……
酒足飯飽，天色近晚，見王铎還是一副侃侃而談的模樣，德容和法明有些坐不住了，找了個話縫，法明提議道。
“時辰将到，還煩請仆射大人領貧僧等前赴道場。”
王铎斜眼瞅了這和尚一眼，将手中茶杯一放，幽幽回道，“長老徒衆已早至道場，想來準備得也差不多了，老夫這就吩咐下人準備車辇，與衆位高僧一同前去。”
“如此甚好。”德容微微施禮，雙手合十。
冷狄和趙英傑見王铎起身，便知宴會高潮将至，倆人也很知趣地放下碗筷，于幾上正襟危坐，等着王铎借機發難。
趙英傑對王铎這個人知之甚少，然而冷狄卻是非常明白……這姓王的也不是什麽好人。
不過爲了能在最短時間内尋得最好資源安身立命，冷狄也顧不了那麽多，他也隻能先瞞着趙英傑了。
王铎話畢也朝面前衆僧施與半禮，爾後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這一幕其實有些反常，就王铎的身份，安排車辇座駕這等瑣事完全不需要他親自出門，法明也意識到了這點，他正想勸阻，卻被一旁牙将攔住，隻能眼睜睜看着王铎徑直離去。
法明的預感是正确的，待到王铎消失在衆人的視線裏時，身旁牙将突然面目一變，他拔劍在手，厲聲喝道。
“左右還不出來擒賊？！”
須臾之間，在場衆人隻聽得周圍一陣唱諾，爾後數百名披盔冠甲全副武裝的牙兵便從兩廂壁衣之後魚貫鑽出，不等在場衆僧拔出兵刃，衆牙兵便是一擁而上，将十餘僧衆統統擒住。
拿下德容等人，王铎這才優哉遊哉地緩步踱回宴堂，不等他說點什麽，被牙兵按壓于地的法明便大聲質問道。
“節使延請我等前來穰災，何故又将我等捆綁于此？！”
王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隻冷聲吩咐牙将将自己手谕傳至各軍營道場，待牙将離開，他這才睨了地上僧衆一眼，方緩緩說道。
“爾等乃佛門敗類，名爲高師，實則盜魁，不僅妖言惑衆，還妄圖聚徒欲反，老夫崇奉釋教，今日特爲佛門除奸！”
德容和法明還欲辯解，無奈牙兵已是從他們身上搜出諸多兵刃，一時人贓并獲；德容法明見事情敗露，遂破口大罵道。
“爾等朝廷大臣，不思拯救黎明，反助纣爲虐，此番不能手刃爾等狗頭，真大憾事也！”
王铎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陰狠笑意，他皮笑肉不笑地對德容等人說道。
“破爾等賊謀尚算小事，隻可惜了倆位手下那些徒衆了。”
“你！”
那天晚上，那些趕往各營地道場的僧衆道徒全被王铎坑殺于汴州澀門之下，一個都沒有僥幸脫逃。
那天晚上，汴州整夜燈火通明，方袍而死者達數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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