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世界



一片黑漆漆的空間之中,上方是不見底的夜,下方也是不見底的夜,這裏沒有任何的草木,黑漆漆的一片宛如天地未開時那般的混沌。

一個渾身上下衣無寸縷,一頭雪白色長發的女子,身上散發着潔白的神輝,就在這片空間之中懸空盤坐。

這裏除了她以外,再沒有半點生命,而她的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也遠非世間最強大的人所能散放而出。她的肌體外表甚至散發出一道白蒙蒙的光輝,宛如身軀由無數顆星辰構成。

天地中間似乎有了一絲震顫,讓她長長的睫毛一絲顫動,那雙眼睛一點點的睜了開來。這雙眼睛似乎不知沉睡了多久,再度打開的時候,裏面散發出的光彩,将這片混沌的空間都微微打亮了一分。

暗不見底的天空之中,像是某張臉貼在了油布上,緩緩浮現一張巨大無比的,僅僅有着輪廓的臉,平淡無奇的臉占據了整個天空。

她精緻到找不出一點瑕疵的臉仰頭望着這張天空,通透無比雙眼中毫無情緒,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悅耳,空靈而無暇,整片天地都隻有她悅耳而冷漠的聲音:“還要等多久?”

天空之中那張大臉面無表情,宛如澆漿而成,模糊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傳出的男聲卻無比雄渾,足夠直接将人的心神震破:“一些契機還不成熟,再等數年。”

女子沉默了片刻,她緩緩站起身來,将完美的身軀展露無遺,雪白的長發無風而微微晃動,如她眼中的星辰。

她雙眸中的星辰微微晃了晃,視線像是一道光芒般穿越雲層,穿越空間,從不盡高空落下,最終定在了東齊帝國一山村之中,隔着億萬裏的距離,卻又隻在眼前。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五六歲少年稚嫩的身軀,宛如水中倒影,卻又清晰許多。那少年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眼眸之中,有着任何孩童都沒有的睿智與沉穩,又泛着好偌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人所能有的深沉異色。

“就是他?”

巨大的臉龐微微點了點,整片好似不存在的蒼穹似乎都随之顫了顫。

“隻爲一個人類少年……真的值得麽?”她望天輕問。

一隻虛幻的透明大手憑空出現,輕輕柔柔撫摸在了女子的頭上,巨大的手似乎能夠輕易将她的身軀捏碎,然而此時卻無比溫柔。

“我知道你的寂寞與困惑,但相信我做的決定。

數千年都過去了,何須在意最後幾年。”

女子的眼前接着憑空出現了一顆顆乳白色的珠子,密密麻麻,珠子在空中若星辰般懸浮與晃動,最終構成一幅波瀾壯闊的景象。

“人是珠子,不同的人是不同的珠子。”

“不同的珠子練成線,連成網,變成人間一個個故事。”

“你要做的,便是連成你我要的故事。”

随着這男聲的聲音落下,所有星辰開始如浪般翻湧,最終,構成一副壯闊無比的江山圖,星星閃閃。浩瀚江山之中,其微小一隅,又好偌整個江山圖的中心,有一個少年正在仰頭望着天空。

天空中,是女子這張動人心魄的面容。

女子靜靜望着這幅畫面,良久之後,将視線從珠中抽絲般收回,臉色一片平靜,最終微微颔首。

“願能如你所願。”女子緩緩擡頭。

“自然如此。”雄渾的聲音霸氣而又自信,令空間若水波蕩漾。

天地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人間大地,一條無形的線絡,似乎開始凝成。

……

……

大周王朝分崩離析後,七國鼎力,東齊帝國雄踞東方,繁榮昌盛。

東齊帝國南部一座鄉村之中,林家村的村民,正在進行對日神赤公的朝拜。對于林家村的人來說,今天的朝拜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心中敬神,方能永世平安。”

“日神照耀東之大地,萬民受其恩澤,念茲在茲日神鴻澤,是東齊子民所必須之事。”

一位白發蒼蒼,穿着潔白色神袍的老頭,站在一座古樸至極的神廟内,對着在下朝拜的一百多位清一色的男子神言神語念叨道。他手裏的古銅色鈴铛也随着通過窗戶吹來的清風以及他手腕的翻動而不停擺動,微羞的鈴舌敲在鈴唇上,發出悅耳又難言的輕鳴。

這神廟通體淺黃,陽光底下閃爍金光宛如用黃金打造。其間跪拜着的一百多位男子中,有老有少,老的有六七十歲白發蒼蒼,最小的有五六歲的黃發小兒,不過無一例外的是每一位都穿着極爲普通簡素的粗布衣,滿身泥土味或者野味,也都滿臉的虔誠,雙手合十,閉着眼睛在感受所謂的神之庇佑。

不過……在一片虔誠的朝拜之中,林風這個六七歲的小孩子睜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圍這一切。

脫漆暗黃的神廟裏煙霧袅繞,幾根斑駁的梁柱堪堪而支,從兩個詭異香爐中氤氲而出的白氣飄然梁下使地神廟宛如一個蒸籠,廟中還有淡淡香燭的清香,這清香與漂浮煙霧中,懸挂着道道被稱爲神絹的白色絹布,在廟中來回随微風飄蕩,如清晨霧中的柳枝。

林風望着這個所有人尊敬地稱爲神公的老頭,一邊念叨着所謂“敬神令”,一邊從身前神台上的碗中挑出水,撒到那尊神像上。

神像足足一丈之高,神态安詳,外形粗犷,體态威武,盤踞神台之上。神像看起來與人沒有多大區别,雖是死物,但身上散發出的霸道與威武之氣,卻能讓人夠深深感受到,令人情不自禁心生敬畏。

林風隻是随便地瞧了兩眼,心裏同樣忍不住有些怪異而讓自己不喜的情緒滋生。

“這地方雕刻技術倒是有模有樣,雖然看起來比起前世是落後了些,倒也還算勉強,不過這老頭神叨叨地在幹嘛?”林風暗暗琢磨。

“我大齊乃受日神赤公庇佑,諸位須永世不忘神之恩澤。”

“嗯?”有着一個酒糟鼻,兩眼深陷的神公一轉頭,那雙蒼目就看到林風直着身子,正用好奇至極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去。”

敬神令戛然而止,整個神廟有了瞬息的凝滞,兩人大眼瞪小眼了足足兩秒鍾,林風才反應過來大事不妙,小臉煞白,連忙雙手合十跟着閉上眼睛。

“這是哪家的孩子?”神公鈴铛一收,勃然大怒,“膽敢在朝拜對神不敬?!”

“回神公,是我家的孩子。”衆人紛紛睜開眼睛,一位看起極其普通的中年男子瞧見神公指的是自己的孩子,頓時一驚,擔心林風受到什麽驚吓,把林風摟在懷裏。

林風瞅了瞅自己的父親,沒有抵抗,轉頭望着這個發作的神公老頭。

“爲何如此小兒會進入神廟?!”

“回神公,犬子之前重病一場,剛剛痊愈,是受赤公恩澤,所以特意帶他來叩謝赤公。”

“可知對神不敬是什麽後果?二十年前我東齊大旱兩年又緣由爲何?”神公一揮神袍,大怒道。

“神公息怒!”

“神公息怒!”

林家村衆村民紛紛求饒。

“草民明日就送來三隻野兔,望神公告知赤公,不要降罪于身。”說完,男子唯恐不及,連忙磕頭。

“三隻野兔?”林風瞪眼,瞧着自己不斷跪着磕頭的父親,要知道三隻野兔可是他們家一兩天的收獲,一口氣給出去三隻野兔,那自己後面幾天也都意味着沒有肉可以吃了。對于林風來說,沒有了美味中餐,兔肉已經是這裏最好吃的食物了。

“林風,不要吵!”林風才剛剛嘀咕玩,林堂便摁着林風的腦袋,帶着他一起磕頭。

林風小個子哪裏禁得住這麽大的力氣,隻能被動地跟着磕頭。

神公的面色有了一絲的回轉,這才微微點頭,還沾着水的手撫摸在白色緊緻似毛筆的胡須上,道:“第一次帶孩子來朝拜?”

聽到神公語氣有了緩和,林堂頓時一喜,忙不疊道:“回神公,是的。”

神公搖搖頭,從瓷碗裏站上水,灑落幾滴到他們身上,道:“孩童不知敬畏,日神自會念及,不必擔心。”

“謝謝神公,謝謝神公。”男子聽到這裏喜上眉梢,磕頭的頻率都加快了三分。

林風一邊被按着磕頭,一邊心裏有着遠非六歲孩童會有的一陣腹诽:什麽狗屁神不神的,明明是聽到三隻野兔就連忙換臉,想不到這個世界的人也是那麽市儈。

如此不合年紀又不知敬畏的言論,不知這些廟中人若是聽到他這番話會作何感想。

……

不同的村子每個月朝拜的時間不同,今天是林家村朝拜的日子。

東齊帝國的鄉野,六個村子才一座神廟,考慮到六個村子的方便,神廟位置便在六個村子的中央,但也有兩三裏的路,神廟又修在山上,算上朝拜的時間,一來一回基本就要半天的時間。

朝拜結束,林風随同自己村子的人一起走在回村的路上。一個村子出身,他們幾乎都是相望着長大,所以相互之間熟絡無比,一路歡聲笑語。

并不寬敞的山路兩側是茂密的樹林,一朵朵野花肆意綻放,路上能夠看到碧油油的一片山景,心曠神怡。林風年紀小,隻能屁颠颠地跟在林堂後面,一邊打量着這醉人的風景,一邊被人們簇擁着往山下走。

“哎喲。”山路不好走,小短腿林風踩到濕漉漉的草上,腳下一滑,一不小心一屁股摔倒地上。

他坐在地上很是氣惱,看着自己的小小袖口裏面的短手短腳,長歎口氣,爲什麽自己會穿越到一個小屁孩身上?

“林風,怎樣,第一次見到日神赤公,是什麽感覺?”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子一邊走一邊一把抱起林風,笑呵呵地問道。

林風很是不喜歡這個家夥身上臭臭的味道,心想這個家夥是不是從來不洗澡?奈何這具身體的力氣實在太小,根本掙脫不開這個家夥的懷抱,自己的父親林堂恰是時機地把他一把抱了過去,這才讓他得到了喘息。

“沒什麽感覺。”林風趴在林堂懷裏聳聳肩說道。一尊像罷了,他見得不少,論雕工,和前世比起來也是差得糟糕。

他像是一個想要極力糾正這鄉野百姓短淺認知的知青,然而這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動作隻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

“林風,對赤公要虔誠。”自己的父親林堂嚴肅地瞪了他一眼。

一般而言小孩子不會被允許進入神廟,不過也有例外情況,之前這個身子的主人生了一場大病,幾乎全村人都以爲他會死了,結果忽然便好轉了,于是林風的父親林堂便将此寄托在了自己對于太陽神赤公的虔誠上,特意帶他前來拜神。那幾位神公身邊打雜的童子忘記了知會廟裏的神公,才會有剛才的問題。

林風當然不會這麽覺得。

按照地球的計算時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差不多三四周了,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的兒子已經死了三周多了,而原本自己……一個好好的大學生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車給撞了,再一醒來便是到了這裏,托身在了這具小小的身子上。

這充分證明所謂的太陽神并沒有庇護他的孩子,至于自己穿越,當然也不會覺得這是什麽神的旨意,雖然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情況,但是作爲一個大學生,他是标準的唯物主義者,神不神鬼不鬼的,還是出現在裏比較合适。

“嗯嗯,父親,我知道了。”心裏頭雖然很是不在意,覺得浪費自己一個大好的上午不賴床,來到這個什麽鬼地方,簡直就是浪費生命,不過自己的父親對自己的關心那可是無微不至,他無法愧對。

在他穿越之後很快就坦然接受了這一切,他也決定這一世好好做人。上一世一個勵志孤兒沒爹疼沒娘愛,這一世有了親人,很自然地就對自己身邊的親人有了同歸感,自然也會顧及他們的感受。

聽到自己孩子答應了自己,林堂的神情才緩和了下來,露出真摯的微笑。

“就是,林風你可是第一個睜着眼睛完成朝拜的孩子。”一個長臉青年笑着打趣道。

父親林堂皺着眉頭剜了他一眼,青年連忙拍打自己的嘴巴。用神來開玩笑,是大不敬,會遭天譴的。

“這孩子古靈精怪的,隻可惜沒有真核,開不了真脈,又是天生的廢經脈,不然一定能成爲這個世界了不起的修行者,爲我東齊完成雄霸大業,造就太平江山。”一個中年男子走過來,略有些遺憾地摸了摸林風的腦袋。開口便是江山社稷,這是林風的二伯。

林風眨着大眼望着自己二伯。

林堂搖搖頭,溺愛地看着懷裏的林風道:“二哥,我家林風就算成不了修行者也沒關系,經曆了之前那麽一場變故,我覺得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重要。”

二伯林白笑着點頭,把林風抱到懷裏,“說得對,平平安安比什麽都重要,你以後就好好跟着你爹爹還有你二伯學打獵,成爲咱們村子一等一的打獵好手吧。”

林風忙不疊的點頭,他們口中說的這些東西,他穿越過來就已經知道了,雖然沒有很明白,但是現在也隻能附和。這林家村以務農和打獵爲什,至于關于所謂不能修行的記憶印在這個孩子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似乎之前的主人對這件事很是看重,而今從現在村民們的語氣也能初見一二。

“不能成爲修行者,始終還是要受窩囊氣!”一個漢子吐出一口唾沫,“那王家村不久是有了一個家夥有修行可能,被送去了岚天宗,他們王家村現在便開始目中無人,搶占我們的山頭了麽?前些日子還搶咱們河魚!”

大伯林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咱們不說這些不愉快的。”

漢子不再言語,然而臉上的郁氣終究沒有消散。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據說鎮子裏前日出現了一隻鬼尾金雕!正好有一位岚天宗修行者在,當場将其斬首劍下!”一個青年興緻勃勃地說道。

“鬼尾金雕?那可是人者二段的妖魔!”林堂的雙眼浮現一道驚懼的光芒。

“嗯,不知是哪裏飛來的妖孽,慶幸的是還好鎮子裏下來了一位岚天宗的修行者,那位修行者據說劍光一閃,便将其斬首,可能有人士的實力!”

“沒有傷亡?”淳樸的林堂比較關心這個。

“沒有。”

“那便好,這個戰亂年代,國與國的,人與妖的,不要有傷亡便是好事。”

“嗯,最近東齊與魯國在談割地的事情,戰火似乎可以停歇一段時間了。”

大家一路便這樣聊着,路途也變得不無聊起來。對于他們這樣的農戶獵戶而言,往日都是忙于生計,朝拜結束這一路便是難得的休憩了。

靜靜聽着他們這樣的對話,林風對這個世界顯得越發的好奇起來。

鬼尾金雕是個什麽東西?修行,是個什麽東西?岚天宗,是個什麽東西?

他們信仰的神……又是個什麽東西?

趴在父親懷裏,林風一臉的茫然。

覺得頭頂有些癢,伸手撓了撓頭,順勢擡頭往天上看去,隻見雖是白天卻好偌有兩顆星辰忽隐忽現,像是……一位美麗女子的剪水雙瞳,在看着自己。

接着他恍惚在天空中看到了一位女子的模樣,容顔雖然模糊,卻又似乎能感知到她美得動人心魄,而那眉眼中的氣度,好偌飄然九天之上。

林風擦擦眼,又一切如常,依舊萬裏無雲萬裏天,蔚藍得如海洋。悄悄歎口氣,心想自己才穿越過來,真的是腦子都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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