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有一瞬的平靜。
場間一片頹坯,方圓數十裏地都全是平靜,隐隐能夠聽到不少人的哭聲。
空氣之中飄蕩的塵埃還十分劇烈,在月光底下混着蕭蕭落葉飛快地劃過視野。
一隻妖鳥忽然叫了一聲,讓林風茫然的眼中重新煥發出神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自覺地舔了舔嘴角,心裏依舊一片茫然。
他再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卑微,以及這片土地在這些強者面前的卑微。
望着自己這座山上一隻隻随時可能将自己變成枯骨的衆妖鳥,而後望向了山下在先前一戰中尚且平安不過終究沒有脫離危險,在今夜蒼穹下仿佛在戰栗的林家村,林風原本沉浸在震撼中而忘記了擔憂的心裏,再度心急如焚。
……
……
岚天宗以及地火王下屬所落的北山上,傳來了幾聲急促的破空聲,随之而來的還有繩索在空氣中抽動的聲音。
林風轉頭看去,隻見數道反射着月光的銀色金屬從山上飛出,射到了黃雲琴所落的山身上,後面還連着幾根細微的黑線,連通了兩座山。松弛的黑線忽然一緊,組合起來看像是沒有墊木闆的吊橋。接着便看到數位岚天宗修行者踩着繩索,如履平地地奔跑在了繩索之上,身下便是百米懸崖,然而他們似乎感受不到半點的恐懼不安,一切輕車熟路,變成一道道飛快的身影,落到了山上。
“居然還有這種東西。”林風驚詫,不過看到北空中懸浮的一隻隻還吊着長長繩索的碩大木鸢,又釋然地搖了搖頭。
“這個宗門還有多少這樣讓人驚喜的手段?”林風呼口氣,也弄不清自己的情緒到底是怎樣了。
“剛才魔鵬展現的異術是什麽?”林風低頭問道。
“難得你這個時候還能保持好奇?”
林風深吸口氣,回答這道悅耳又冰冷的聲音:“我需要轉移一下注意力,不然我可能要昏倒了。”
碧瑤沉吟了數息,道:“魄體凝冰,能夠于瞬息之間達成凍結,恐怖之處在于,它的凝結是能讓對方的身體内部也瞬間凝結。”
身體内部也瞬間凝結?隻是想想便覺得可怕,也難怪能讓強大如吳一夢都無法林風望着空中巨大的本體妖鵬,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
“東吳信奉的神明是誰?”
“風神——疾。”
“似乎不同帝國,因爲信奉的神明不同,展現出來的力量風格也不同?”
“嗯,東齊是光與熱,東吳是風。”
“難怪。”林風回顧着吳一夢展現出來的速度以及刀中體現出的力量,不禁釋然。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至爲重要的問題,不過沒有問出口,因爲他已經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問題碧瑤不會回答他。
“赤公存在與否?風神又存不存在?都存在的話,東吳已滅,光明神司在原先東吳土地大行其道,那麽風神的信仰也便減弱得七七八八,這樣對于風神來說,影響是什麽?”
林風想着碧瑤對自己之前類似提問表示出的拒絕,暗暗搖頭。
這些神,還真的有好多秘密。
……
黃雲琴的身體情況也相當糟糕,即便是修行者練體之後的強大身軀,也已經在先前的戰鬥之中受了極重的傷,被幾位弟子帶着依靠繩索回到了北山上,服下了丹藥開始盤膝打坐。
連接兩山的安靜鈎鎖像是琴譜,勾勒出今夜肅殺的音樂。
東山北山,隔得也極遠,約莫四五裏的距離,看得清那些身影,但是并看不清上面的具體情況。
林風好奇的是,中間那隻木鸢上原本隻有三位強者,那三位顯然便是東齊方面今日出現的最強者,而今兩位重傷,地級神丈在戰力上并不突出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面對剩下的兩道強大妖魔之力,東齊一派幾乎已經沒有了勝算,然而爲何北山上還十分平靜,感知不到他們有什麽擔憂的地方?
“碧瑤,東齊方面貌似不擔心現在的情況。”雖然北山的平靜與自信對自己來說是件好事,但是對于這個世界的很多事情一無所知,也就缺少了很多條件來判斷的他并想不通是爲什麽。
“嗯。”
“爲什麽?”林風天真的問。
“……龍元珠的誘惑力很大,這個你應該已經明白,既然是來拿龍元珠,他們準備的東西自然不止現在表現出來的那麽多。”
“我知道他們應該還有手段,但是并不知道手段具體是些什麽,看樣子并沒有其餘更強的強者能夠站出來了。而且,三足鼎立,又該怎麽繼續奪龍一役?”
“我說過,神不是無所不知,我們靜靜看着便好。”
林風釋然,自己再一次把神想成了無所不知,搖了搖頭,看着一山妖鳥以及遠處的兩道一在天一在地的巨大身影,道:“我可無法靜靜地看。”
……
魔鵬沒有變回人形,鬼貓鷹重新回到了魔鵬的背上,展現出強大力量的魔鵬,在東山一衆的妖鳥狂啼以及熾熱的目光之中,傲然懸空。
林風看着他背上那隻鬼貓鷹,不禁暗暗咂舌,這個差點要了自己命的家夥,沒想到果真有落在妖鳥王肩膀上的資格。
先前一戰他看到很清楚,現在仔細分析一下也能發現這些真正世間的老江湖是多麽可怕。神丈通過傳聲令跨越種族秘密達成短暫合縱;吳一夢的霸刀以及岚天宗長老的萬劍;吳一夢以傷換傷擊敗黃雲琴,最快速度造成對方合縱陣營的減員;魔鵬與鬼貓鷹趁着對方下墜之際爆發異術出擊;地煞靈于那瞬息之間的出手,若是晚一些誰都能看出來吳一夢能夠破開魄體凝冰對他身手的凍結,從而他便能避免重傷的命運,之後的勝負自然難分……這些環節組成了剛才的那樣一場戰鬥,無論是判斷還是無默契卻準确的配合,這些人都展現出足夠自己這樣的小角色跪拜的地方。
這個世界,果然了不起;這個世界誕生出的人與妖,果然了不起。
……
巨煞靈的身軀緩緩轉動,每動一步都是一陣巨沉的轟鳴,最終正面面對着北山。
“魔鵬,你我同爲妖,我們聯手,擊敗這群愚昧的人類,而後你我之間再分高下。”奔雷之聲沒有半點秘密交談的意思,如此計劃傳遍每一個人的耳朵。
林風心中大呼不妙,他自然是希望最終岚天宗獲得勝利的,可若是這兩大妖魔聯手,即便岚天宗還有什麽手段,那也不會是這兩大妖魔聯手起來的對手。
魔鵬揮動巨翅,龐大的身軀也于空中轉動,最終緩緩望向了北山,所有的妖鳥也随着妖鳥王的目光而調動目光,一隻隻腦袋像是随日光而走的向日癸,而後向着北山發出恐怖的叫聲。
北山上面雖然一片平靜,但是其展現出來的氣勢早已不複以往,兩大強者已經重傷在地上盤膝養療,看起來已經不具備什麽戰力。
“大王,如何抉擇?”鬼貓鷹問道。
魔鵬沒有說話,藍眸之中光華流轉,似在權衡。
“你我雖然也是對手,但是也是同族,這樣的選擇還需要猶豫?”地煞靈仰頭望着魔鵬,猙獰的面目刺破月光,甕甕之聲似乎要沖破胸腔,“便宜誰也不能便宜人類!”
在北山衆人的一片屏息之中,魔鵬揮動巨翅,寶石般碩大的鳥目微微一凝,在一派扇動的勁風呼嘯中道:“好。”
林風心裏咯噔一下。
兩尊一天一地的龐然大物,同時轉頭望向了北山。
北山上百隻木鸢懸浮,千餘修行者伫立,然而在威勢上此時遠遠比不上兩尊強大妖魔。
無論是在空中還是在地上的岚天宗修行者,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所有人都感覺兩尊高山陡然壓身,身子變得無比的沉重,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滴落了數滴大汗。
“哈哈哈……”
地煞仰天發出巨大的笑聲,“一同将這些卑微人類踏成虛無!”
說完,他步子開始似雷霆一樣前踏,惹得大地震顫蕭蕭。
北山上,一位年紀輕輕的修行者站到了隊伍的前方,他的神情滿是同夜般深沉的凝色,望着前方的兩尊龐然大物,毅然舉起了手中的長劍,一股光明之氣頓時大作!
“岚天宗衆弟子,結陣!”
“結陣!”即便心中緊張害怕,但是聽到命令的一刻還是将一切放下,眼中隻有劍。一聲氣憾雲霄的齊吼,山谷之間雄蕩不休!
所有的劍紛紛出鞘,一道道細微的白光共同組成了一座磅礴的劍山,反射出的月光似道道激射的劍芒!
從林風的角度看去,所有弟子身形開始變幻,隻是數息之間,一個個修行者便像是劍的一部分,所有人所有劍共同構成了一把巨劍,而這把巨劍此時指着天空,好偌試問蒼穹。
林風仿佛看到了一簇巨大的陽光從北山上升起!
地煞靈的轟然腳步聲依舊在傳來,原先流血的拳頭此時依然滴漟着黑色的粘稠鮮血,反而使其顯得更爲可怖。那一對死死攥緊的碩大拳頭無堅不摧,北山上的劍光似乎也被壓下鋒芒!
“這一群弟子修爲似乎普遍不高。”
“嗯,高了便不會是什麽普通弟子了。裏面最弱的,似乎隻有人者一段。”
林風忐忑不安道:“沒有了天士境的強者出手,光是憑借他們,足夠與兩隻天士境的妖魔抗衡嗎?”
“一位都不太可能,兩位自然不行。”
果然是這個答案,林風呼吸一窒,拳心之中全是汗水。
……
空中的魔鵬并沒第一時間動身。在地煞靈數步踏出之後,它眸中的幽藍色逐漸變得濃郁,仿佛能夠滴出水來,喉中微微一鼓,而後藍色魄體凝冰再度噴湧而出,天空之中刹那出現了一股巨大的冰霜之柱!
冰霜将風凝固,将月光冰凍,刹那便形成一股強大的藍色風暴。
然而出乎林風意料的是,這風暴不是對向岚天宗,而是對向了地上的巨人——地煞靈!
碧瑤沒有解釋,林風的腦海中豁然炸出了一道判斷:選擇自然是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與其與另一位強者聯手擊潰弱者最後二者再決出真正勝者,不如與弱者聯手擊敗另一位強者,最後再來擊敗弱者成爲最終的勝者。
兩位天士境都重傷,而今的東齊勢力,自然便是其中的弱者。
種族與諾言,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算得了什麽?這些家夥……真的可怕。
林風喉嚨動了動,咽下了一口似乎被數裏之外的冰霜所凍結而冰涼刺喉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