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彼方傳來的嬉鬧聲漸漸消失不見。夜已過半,天上的月亮已經被烏雲徹底吞沒。好安靜好安靜,除了衣服外套因爲晚風吹拂而在地面上的飒飒磨砂聲……
許羽楓始終坐在天台上撐着渾渾噩噩的腦袋看書,書中各式各樣的人物們正爲了各式各樣的事情而坐付出行動,也有些是爲了完成而不做出任何舉止。
但即便如此,以環繞着最後希望的故事主人公們,也還是爲了明天而在追尋着——寒冷讓翻書頁的手不停顫抖,許羽楓深呼吸一口氣,打了個哆嗦。
好冷,真的是有夠冷的。仿佛全身上下的傷口都被凍傷了。
身體之前因爲喝酒與被爆揍之後的熱度已經被寒風漸漸冷卻,許羽楓此時應該趕緊回到病房去的。呆在這種既沒有暖氣也沒有熱水的地方,僅憑着頭頂上照明燈的微弱光芒在看書。這樣的行爲真的是有夠傻帽的,許羽楓不由得一想,我到底是在做什麽啊我?
仿佛有着另外一個自己在眼前,注視着正在做傻事一樣的自己的第三人稱即視感。
這樣到底能夠改變的了什麽嗎?這樣隻不過是會徒增複燒的幾率而已啊?許羽楓在心裏非常明白,可是,卻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了的繼續讀着書。視線與注意力全部都彙聚在排列在有些泛黃的紙張上的每一行文字。
書中,已經年邁甲子的咖啡廳老爺爺擦拭着杯子說:
“你問我?什麽是幸福嗎……這種問題每個人都有着獨特的意義吧。小朋友,其實無論多麽悲傷,隻要是走在自己堅定不移的道路上,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那麽不論你走的是輕松惬意的步入毀滅,或是布滿荊棘的生存,全都是讓自己邁入真正幸福的一小步。”
真的是這樣的嗎?
“沒有人會逼你的。爲了尋找到幸福這種事,首先是要自己決定好了目标才行。有人呢,會認爲吃飽了就是幸福。有人呢,認爲能夠活着就是幸福。有人呢,認爲有錢有房了才是幸福。有人呢,認爲隻要一直沉浸在男女之愛中就是幸福……但是這種事誰說的準?不過,爲了觸及到自己所認爲的幸福,即便是遇到各種悲傷,也是‘幸福’的一部分唷。小朋友。”
不理解。
許羽楓不明白這個老爺爺爲什麽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爲什麽自己會被揍成那副模樣呢?爲什麽我現在不是選擇回病房洗澡擦藥睡覺而是是在這裏看書呢?我的手,又爲什麽會顫抖成這幅模樣?
唔,嗯,這一定是因爲很冷的原因呢!
一定是這樣的。許羽楓點了點頭。
也不知道是紫殇,還是媛緣,還是誰說過。
“獲得車票的人,就隻有我們四個嗎?”
“從整整七十億人之中,被選中了生存的機會的,就隻有我們四個而已呀?”
“既然如此,那可就決定不能放棄了呢,一定要找到,可以逃離這個世界的如月車站!”
“和我們一起去尋找吧。千萬不能放棄,一定能夠找到的,我們可是有着如月車站的車票喔!可以離開這個世界末日來臨的世界。”
許羽楓的心中不知怎麽的,被一層層漆黑的薄霧所籠罩。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胸口處湧出,他有點不希望自己再翻書頁了。
爲什麽紫殇比起得到他人所沒有的明天,更希望能夠獲得幸福呢?而媛緣爲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呢?那名說好了會一直堅持到最後的少女,怎麽突然就中途放棄了呢?她說她要去尋找到她的最終歸屬,于是就離開了。歸屬?那又是什麽來的?
翻着書頁的手遠比之前還要更加顫抖。
鼓動速率愈加高鳴的心髒化爲不安在胸口處發痛。
紫殇說:“媛緣,又隻剩下了我們兩個人了呢。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離開這個世界。我已經決定了,我會在那個世界裏找到我一直在追尋的幸福的。如果沒有你的話,那麽我一定是做不到的。謝謝你,一直在我的身旁。”
看到了這句台詞時,許羽楓的臉上不禁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隻是,當嘴唇微微牽扯一動時,痛楚便立馬竄過臉龐,臉上的這一抹微笑不由得變得更加淡然,随即消失不見了。
心然她,媛緣她也在我的身旁露出笑容。
“嗯,我也是喔。”
“可是,到底什麽才是真正的幸福呀……”
許羽楓愣了愣。
的确呀,雖然說每個人對于幸福的定義都不一樣,但麽究竟什麽才是幸福?
媛緣以心然的聲音回答道:
“我不知道。”
那是已經無路可走的聲音。
于是,許羽楓逞強的笑道:
“怎麽了嗎,這樣失落的你可不是你喔。打起精神來呀。”
隻是勉強一笑,臉又感覺像是在抽搐似的發痛。
但是,爲了鼓勵心然,不笑不可行呢。
“啊,那是,是列車的燈光嗎?如月車站,是真的存在的呀!”
微微擡頭,眼前的一望無際的深刻黑暗。這片黑暗将星星與月亮以及不知是否還會再次升起的太陽全部吞噬。同時也将我們的希望、夢想和未來完全吞噬。絕望有如呼吸般無處不在,沒有人能夠對此脫逃。心然不是曾經這樣這麽說過嗎?她說過那個東西就是這樣總是伫立于每個人的身旁,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的等待着伸出手帶走人們。可是,心然,你不必擔心的哦,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紫殇仰望着夜空說道:“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了這片黑暗了。隻要你在這裏,我就能夠去尋找着大家一直在尋找的幸福,以及我們兩個人的明天。無論多麽艱難,我們都會在一起。”
是啊。
“心然,無論多麽困難,我們都會在一起的。”
許羽楓以顫抖的聲音低語,嘴唇也因爲呼吸而感到疼痛。
隻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回應的了許羽楓。本該坐在他身旁的心然,媛緣并沒有回應着他的半句話。打了個冷顫的許羽楓猛地擡起頭環視左右,空無一人。連一絲人的氣息都已然悄逝而去,隻剩下了許羽楓一個人。寂寞的坐在那有點髒污的混凝土地面上,靠着微弱的燈光。
許羽楓搖了搖頭,讓自己變得稍微清醒一點,再繼續接着往下讀。
“對不起。車票,其實隻有一張。”
當這句台詞躍進眼簾之中,許羽楓再次哭了出來。
不想再往下看了……
如月車站的傳說是真的。隻是,和傳聞之中有一點不一樣。
車票隻有一張,能夠通行的隻有一個存在而已。其餘周遭的,都不複存。
媛緣就這樣在車站站台那裏,靜靜地等待着這個世界的末日來臨。隻有紫殇一個人坐上了列車,隻有紫殇一個人離開。
“原來是這樣啊……”
許羽楓低聲咛喃,阖上了書。雖然還沒有看完,但是已經不想再看了。
心然從頭到尾的讀過這本書了。
不僅如此,她還甚至把書中的台詞一字一句的全都背了下來。
自然而然,書中内容、隐喻含義,以及這殘酷的事實,心然全都一清二楚。也因爲如此,她才會把書給我。
許羽楓耳邊再度響起了白天時心然的聲音。
“我沒事哒,紫殇你就放心吧,我不會拖你後退的。”
許羽楓終于理解了心然爲什麽隻讀媛緣的台詞了。
“爲什麽你能夠這麽樂觀?爲什麽可以這樣什麽都不去煩惱的就這樣放聲開懷大笑?你到底是天真還是因爲無知。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那麽順利的,這個世界可要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更加現實,還要更加殘酷多無數倍!”
許羽楓也終于明白了吳玥瑤方才對他吐出的這些話之中的含義了。
心然的手術,失敗的幾率是非常高的。
還記得當初與心然最開始彼此還不熟悉時,心然說過,她的手術幾率是……
“百分之十。”
宛若一陣冰寒刺穿了整個身體,整個大腦都因自己的愚昧無知而徹底發涼。
真的是想要将那個自顧自地爲心然假設出未來,創造出希望,幻想着明天。眼裏隻容許着必然的順利,完全不理解現實世界究竟有多麽殘酷的,隻顧着在那享受着和心然在一起的美好時光的自己給殺了。不知者無罪?說不知道就能夠獲得原諒的話,這個世界還要法律來有什麽用?
雙眼瞬間變得炙熱起來,淚水再次汩汩湧出。遠比之前哭的還要更加厲害。比之前多百倍、千倍的淚水,不斷的在許羽楓的臉頰上滴落,潤濕了外套。
許羽楓甚至連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手臂已經徹底無力。
擡頭望天,與書中一樣,同是漆黑一片的夜空無限延伸。星星呢?月亮呢?光呢?心然呢?不論許羽楓怎麽等,就是不見到有任何星光閃閃發亮。無論許羽楓怎麽等,就是不見月光刺破薄雲。即便如此,許羽楓還是不死心的想要等下去,就算是要等到天亮,也要等到光芒出現的那一刻。
我們明天還存在着嗎?
我們的希望跑到哪裏去了呢?
我和心然的未來到底在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