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爲了什麽才戰鬥。”
理解不能。
完全理解不了許羽楓到底是怎麽想的。
然而,身心力竭的少年隻是淺淺笑道:
“與其因爲什麽都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之後再後悔。”
微微的抖動嘴唇,從内部被撕裂分割的喉嚨都會湧出大量的赤紅液體與細微的碎塊。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了,除了與你一戰以外也沒有任何的辦法。就算是心裏是這麽想,我還是一直一直地選擇逃避。如果不是若曦說的那些話,我估計連站在你面前的勇氣都沒有吧……”
說到這裏,許羽楓稍稍的吸了口氣,再緩緩地說出:
“可從結果上來說其實也還算不錯,能夠将話語傳達給你,隻是這樣我就已經滿足了。”
就連說出話語的力量,也已經漸漸地失去。有如回光返照般,少年的臉頰稍微紅潤。
“哪怕将幸福美好的世界都埋葬也在所不惜,這些都是爲了實現我個人的任性而已。就算我死了也不會有人感到悲傷……可是這樣,也不錯呀?在那個幸福美好的世界中,不存在着死亡,所以誰也不會知道我存在過。那裏溫暖而又安全,我所愛的人都能夠露出笑容。”
從零碎的話語中結論出,直到現在少年還是自我矛盾着。
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因一時之念而打開潘多拉的盒子,被卷入了全世界的敵對,甚至到了最後就連自己的存在也被大家的笑容所掩蓋。被幸福溫暖的世界所排斥,即使清楚地知道這樣做對那些自己珍視的人是一種背叛,也依然渴望着回去最初包容他的世界。
這個完美的世界我真的要破壞掉嗎?
這個不容納我的世界爲什麽要我來守護?
又不是隻通過排除法而做出決定的機器人,有着正常人類的思維與情感的許羽楓,根本做不到輕描淡寫地得出結論。因爲重要,所以不想要傷害,卻因此而做出了更大的傷害。想要破壞,卻又想守護。想要将其奪回,卻又放不下。想要再一次擁有,卻又選擇放棄。
矛盾,重合,立場不堅定,就像是磁鐵一般一切既相互吸引而又排斥。
最終,得不出答案的許羽楓,除了戰鬥以外别無選擇。
說到底,或許許羽楓……
他其實是希望通過芙莉娅而找到自己的答案。
可是如今,一切都該結束了。
——就連維持面部肌肉的力量已經消失。
“呐,黑羽楓……我說啊,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我是芙莉娅·克裏德西昂。還有,我可不記得我有說過要幫你實現願望。”
“别這麽無情嘛,就當做是住在我身體裏這麽多年的租金好嗎,别那麽小氣。”
少年努力的抖動着嘴唇,聲音雖然細微無比,但芙莉娅還是能夠聽得清楚。
——讓那個幸福的世界持續下去,至少也請讓我所愛的人們過上幸福的生活。
原以爲是這樣的願望。
然而,芙莉娅猜錯了。
因爲,許羽楓隻是這麽說道:
“呐,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後……好好的活下去。”
“……哈?”
“我的身體,說到底也隻不過是凡人之軀罷了。但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做出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才是,比如完成你的心願,複仇之類什麽的。可是至少,請你活下去。”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啊!?”
“别裝啥啦……你知道我在說什麽的……”
綁着斷罪幻劍劍柄的鏈子斷裂,僅剩一截的劍柄墜落于地,水滴狀吊墜勉強的夾在手指裏。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所以,已經可以了。我的身體随你任意使用吧,去實現你期盼的事。”
“……”
芙莉娅說不出一句話來。
“哪怕是從頭開始創造出和最初一樣的世界,誰也分辨不出來的世界,也不等于回到了‘最初的世界’……呐,芙莉娅,就算那個世界裏所有的人都不知情也好,就算那個世界充滿着歡聲笑語也罷,隻有你一個人清楚發生了什麽的話,那麽,你絕對不會開心的。”
明明隻不過是凡人而已,卻肆意妄爲的說大話。
可偏偏這種話,也就隻有是即使将全世界全人類的幸福生活與自己的未來放在天平上,還依然任性地選擇爲了自己的千古罪人才說的出來。
一開始許羽楓就知道了自己是絕對回不去最初的世界了。
但芙莉娅與他不同,就算芙莉娅是任性地爲了自己也好,世界也仍然會往完美的角度去發展。就算那是以一個角度而切入的世界觀,但人們也會得到所謂的幸福。
或許。
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将全部都付出給芙莉娅的話,那麽世界最終也能夠得到美好的結局。
許羽楓即将死去,這個自以爲是又肆意妄爲的罪人,會從芙莉娅所認知的一切裏消失。
因此。
“請你,好好的活下去。”
戰敗方,向着勝者的請求。
自己,托付給另一個自己。
身體已經失去了任何感覺。
潰散的瞳孔已經無法将近在咫尺的芙莉娅的面容收攬其中,黑色籠罩了一切。
緩慢的,許羽楓宛如斷了線的木偶的破爛身體在最後努力的挪動,向着芙莉娅移去。
然後。
實實的。
抱住了她的身體。
雖說是抱,但不如說是單方面的依偎着她。
比想象中的,要溫暖的多,是當初的那個溫度。
此時,抱着許羽楓的身體芙莉娅才驚奇的發現,許羽楓的後背上直直插着一柄短截的劍刃——斬斷一切因果——斷罪幻劍。
同體同命的因果律枷鎖,正在被劍刃磨合着。
但在這消失之前,芙莉娅還是能夠感受許羽楓所承受的痛苦。
“嘿……聽好了。不要再逃避自己了,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無非善惡,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将眼前的阻礙全都排除都可以,理由什麽的全部不需要。就算你再怎麽令人讨厭,從結果上來說你還是讓大家都開心的笑出來,這一點我已經看到了,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許羽楓把頭靠在芙莉娅的肩膀上,對她的耳朵努力的咬字說道:
“所以,你隻需要去做你想要的就行了。爲了誰複仇都沒關系,隻要最後你能夠好好的活下去那就好。無論是那個人還是我,都一定希望你能夠活下去。之後,可以過上美好的,幸福的……生活。”
最後的力量,也到此爲止了。
從後背貫徹進入的斷罪幻劍終究是穿透了心髒,少年,徹底停止動作。
水滴狀的吊墜,從少年的指間中脫落,掉落在地面上,輕輕地蕩起,下落……直到最後,再也不會動了。
腦海一片空白的芙莉娅,獨自一人抱着漸漸失去體溫的少年伫立在漆黑的世界之中。
什麽啊這是……
明明同體同命的效應已經被斷罪幻劍給斬斷了。
但是,爲什麽,會感到這種……死亡的感覺?
可能是因爲感到了些許冷的原因,芙莉娅稍微的抱緊了懷中的軀體。
但懷中的這個少年,哪怕他之前再怎麽啰嗦也好,到了現在也不會再開口了。無論他的腦中還存有多少血液,也都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少年的體内除了骨架以外,其他内髒全都被壓碎,從醫學的角度上來說,他已經徹底死了。
芙莉娅勝利了。
懷中的這具身體,其使用權不久後便能全數歸于她手中,到時候她就能掌握自身全部力量。并向曾經殺死她所愛之人的罪惡神明揮舞利刃,屠殺四方。
但這樣,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或者說,這樣真的是“夜盺”所希望的嗎?
“呼……”
重重的,久違的吐了口氣出來。
在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的世界中,芙莉娅默默地抱緊懷中的軀體。
如果隻是說勝利了之後沒有人爲她歡呼的話,那麽她隻需要稍微搖一搖絕世之杖便能夠創造出一個全世界都在爲此呐喊的和平而又瘋狂的世界,大家在爲了一個少年的死亡而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樂,要多少歡呼與鮮花就有多少。
芙莉娅一動不動。
過了稍微一會,她才緩緩擡起頭來。
視線從最左,一直一直地,向着右方望去。
照耀世界的光芒已經消逝了。
什麽都沒有的漆黑一片的空間裏,隻有她一個人存在。
這裏是。
遠超于死亡,對許羽楓而言這是比起死亡還要更加恐怖的地方。
“真的,要逆着夜盺的願望,去複仇嗎?”
芙莉娅遲疑了。
那個最後的願望,刻骨銘心。
出奇的,少年的願望與夜盺的願望雖然稍有不同,但都有着一個共同點。
“好好的活下去,去過上快樂的日子,幸福的生活。”
可是,這種東西……
“真的存在嗎?”
至少,在自己所改變的世界裏,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那麽,在原來的、最初的那個世界裏,會存在嗎?
沒有人來幫她回答這個問題。
懷中的少年,已經死去。
換句話來說,這個少年的身上,曾經不也有着能夠讓她完成另一個心願的可能性嗎?結果到了最後,還是繞回到了原點。
爲了夜盺,所以絕對不可以原諒那些神明——這是她的自作主張。可夜盺所希望的,隻是在她逃離了神明的圍剿之後,能夠找到一個可以接受她的地方,讓她幸福的活着。
于是,自我矛盾再一次上演。
隻是這一次,矛盾的人變成了她。